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一览扶桑 ,作者:库索
二月末,京都的茶道教室里,平素精力十足的冈田君突然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他不停打着喷嚏,说话也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通红浮肿,像是一宿没睡。在水屋休息时,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苦笑着回应我的关心:“花粉开始了啊……”
谜底揭开了。日本的春天,不只是赏樱的季节,也是“花粉季”。每年一到此时,街上戴口罩的人就会突然多起来。人们也像冈田君这样,一边走路一边打喷嚏,不断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眼睛红得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与此同时,晨间新闻开启了“花粉模式”。天气预报里,除了气温、降水概率和紫外线强度,还会高频率预报一条格外重要的信息:本日花粉飞散量。地图上标出红色、橙色和黄色,用来告知花粉的数量和程度,简直像一幅正在扩散的灾情图。

晨间新闻节目中播出的各种花粉症类型(图|库索)
在超市和药妆店,入口最显眼的位置,不约而同也都开辟了“花粉对策专区”。口罩、喷雾、洗眼液、厚眼镜、鼻炎药、空气净化器,货架上堆得满满当当,严阵以待,仿佛在迎接一场看不见的生化危机。
花粉症并非日本独有。它本质上是一种过敏反应,医学上属于季节性过敏性鼻炎。当花粉接触到鼻腔、眼睛或喉咙时,就可能引发打喷嚏、流鼻涕、鼻塞、眼睛发痒、流泪、喉咙不适,严重时还会让人头痛、困倦、疲惫。全世界都有花粉症,但日本的患者比例高得惊人。最近甚至有夸张的数据称,每两个日本人之中,就有一个花粉症患者。它早已不再只是个人体质问题,而成了一种覆盖全国的集体经验。日本人也给了它一个再贴切不过的名字:国民病。
值得玩味的是,这种“国民病”其实并不古老。它在日本被正式确认,不过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严格说来,日本人的这场“国民病”,是一种现代病。从某种意义上看,甚至也可以被视作一种“公害病”。
时间回到1963年春天。彼时的日本刚从战后的荒废中恢复过来,正站在高速经济增长的入口。东京医科大学的一位耳鼻喉科医生,受派前往栃木县日光市,在当地一家精铜所附属医院工作——那家工厂原本是明治时期足尾铜山的冶炼设施,战后随着经济复苏持续运转,附属医院也承担起周边山地居民几乎全部的医疗职责。
这位医生很快发现,三月到四月之间,前来就诊的,几乎都是一些症状十分相似的患者:打喷嚏、流鼻涕、眼睛发痒。今天我们当然已经知道,这乃是典型的“花粉症三件套”。进一步检查后,他发现,这些患者的鼻涕中含有大量与过敏有关的嗜酸性粒细胞,于是开始怀疑,罪魁祸首可能是花粉。随后,他又调查了日光地区空气中飞散的花粉种类与数量,结果发现,这一时期占绝对多数的,正是杉树花粉。

日本“国民病”的罪魁祸首:花粉
这并不令人意外。日光一带自古就是有名的杉木产地,甚至还有“日光杉并木”这样的著名景观。真正让人惊讶的,是接下来的实验。这位医生使用多种花粉及其提取物,对患者进行了皮肤、鼻腔和眼部反应测试。结果非常清晰:对于桦树或柳树的花粉,患者几乎没有反应;但只要向鼻腔吹入极微量的杉树花粉,所有人都会立刻出现明显的过敏症状。
就这样,日本第一次确认了“杉树花粉症”的存在。
经常会听见一些日本老一辈的人说:“在我小时候,根本没有花粉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并没有说错。花粉症之所以会以如此惊人的规模席卷日本,确实和一个往昔没有的社会条件有关:日本战后的植林政策。
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日本经历了长期的过度采伐。战后重建与经济增长叠加,木材需求猛增,国内一度面临严重短缺。到了1950年代,日本政府启动了大规模人工造林计划,大量种植生长快、用途广、又适应本土环境的杉树和桧树。起初,这是一项十分合理的国家工程。甚至在长达二十年时间里,都没有人察觉到,它日后结出的“恶果”,将反过来影响这个国家的春天。
杉树并不是种植后就立刻会大量放粉。按照这种植物的生长规律,一般要等到二十五年至三十年后,它们才进入高产花粉期。这等同于被按下了延时键。1950年代种植的杉树林,到了1980年代,才开始大规模向空气中释放花粉。此后愈演愈烈,最初只是地方性病例的花粉症,渐渐变成了全国的大规模现象。
“花粉症”从一种疾病变成社会问题,正始于那一时期。
媒体开始在每年春天大篇幅报道花粉飞散,气象信息里也出现了专门的花粉预测,花粉症从诊室走进了客厅、办公室、学校和新闻节目。它不再只是医生与患者之间的话题,而成了整个社会共同进入的一种季节性戒备事态。
日本人向来以本土自然覆盖率为傲:森林面积约占国土的七成。但其实,这之中的人工林占据着相当高的比例,而在这些人工林里,杉树又是绝对的主角。
日本花粉症患者之间,有一个被津津乐道的小故事。有一年春天,长野县森林间突然腾起一片白色烟雾,一位目睹的男人急忙打电话报警,惊慌地声称“半山起火了!”五辆消防车和二十多名消防员赶到现场,后发现,根本没有火源,那只是强风卷起的杉树花粉,在空中形成了一片近乎烟雾般的白幕。由此可见花粉量之惊人。那条新闻的最后,轻描淡写地写道:“赶到现场的消防员中,有四人也是花粉症患者。”
千万不要以为住在城市里就能相安无事。另一种“灾难”在于:杉树花粉一旦进入春季高峰,便可随风飞行数百公里。它并不安分地停留在山林之中,而是一路进入城市、住宅区、学校和通勤线路,把城市人一并拖进喷嚏、鼻塞和流泪的共同命运里。
随着患者人数持续上升,花粉症终于在日本完成了从“病”到“国民病”的升级。1980年代,患者比例大约还只占人口的一成;此后以每十年十个百分点的速度增长,到了今天,已经推测有三千万到四千万人受此困扰。官方资料也不再把它定义为轻微不适,而是明确视为对健康、生活和经济活动都有巨大影响的社会问题。
花粉症并不致命,却极其消耗人。它会让人注意力下降,睡眠质量变差,工作时昏沉,开会时走神,学习时也难以集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偏偏还是十岁到五十岁之间那些正在上学、工作、养家、承担社会责任的人。于是,它的代价也就不再只体现在纸巾和医药费上,还体现在劳动生产率以及整个社会运转的效率里。有估算认为,在日本,花粉症每天造成的经济损失高达2400亿日元。
受到花粉困扰的职场人士中,约九成的人表示花粉症会影响自己的工作状态。近几年,一些公司开始尝试推出“花粉症补贴”,为员工报销部分治疗费,发放口罩和高保湿纸巾;也有企业正在施行“花粉假”制度,认为与其让员工硬撑着低效率上班,不如干脆让他们回家休息。虽然这种做法至今没有成为主流,但足以说明,花粉症在日本已经严重到足以被纳入公司福利制度的设计之中。
普通人应对花粉症的方式日常而琐碎。每年三四月,很多人家甚至不敢在室外晾晒衣服,因为花粉会附着在布料上——于是出现了专门的防花粉洗衣液。市面上还有一种防花粉眼镜,厚厚的像实验室护目镜,看上去多少有点滑稽,但比起时尚,人更在意的是自己还能不能睁开眼睛。
就连日本的“口罩文化”,也与花粉症的蔓延密切相关。口罩在日本的起源是防护流感的非日常装备,但随着花粉症的流行,逐渐走进普通家庭,成了春天最频繁使用的日用品。早在疫情发生的三十年前,日本人就已经习惯戴着口罩度过一个季节了。
刚到日本那些年,我一直以为花粉症的“罪魁祸首”只有杉树。直到前两天看新闻,才知道导致花粉症的“嫌疑犯名单”其实远比想象中庞大,而且每一种花粉都有各自的高峰期。尽管在日本,大约七成患者属于杉花粉症,但实际上,一年之中有各种花粉接棒出现:春天之后,初夏登场的是禾本科植物的花粉,秋季则变成了豚草和蒿类等花粉。不同种类的花粉接连登场,也让花粉在空气中的飞散时间被拉得很长,几乎一年四季几乎都有花粉症发作的风险。
日本人闻花粉而色变。近年,甚至还出现了一个很有时代感的新造词:避粉地。顾名思义,就是那些花粉量较少的地方。
这些“避粉地”大致可以分为几种:有些地方因为气候寒冷、海拔较高,杉树无法生长,代表例便是群马县的草津温泉。这里因花粉飞散极少,成了花粉季颇受欢迎的旅行地。还有一些离岛,出于地理隔离和历史原因,几乎没有受到战后大规模杉树植林的影响。特别是冲绳县、鹿儿岛县的一些离岛以及小笠原群岛等地,本身几乎没有杉树,再加上离岛的地理特性,本岛的花粉也很难飘到这里。最被推崇的还是北海道。由于气候和土地条件,杉树在北国大地上无法自然生长——北海道钏路市甚至打出了“零花粉之城”的口号,以此吸引移住者。
日本也确实有人为了躲避花粉症而举家搬迁,有些重度患者甚至会说:“退休之后,我要搬去北海道。”听上去像一句玩笑,但只有那些在每个春天嚏连天、苦不堪言的人才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迫切的人生规划。
为了彻底治好这场“国民病”,挽回每天超过两千亿日元的经济损失,日本政府早已开始减少杉树种植、积极推进低花粉品种和“无花粉杉”的培育,并试图通过砍伐与树种更新,来削减花粉源。我在日本林野厅的一份公开报告中看到,到2033年度为止,日本计划将作为主要花粉源的杉树人工林削减约两成。
可为什么花粉症患者还是只增不减?
这里面有一个颇有日本现实意味的答案:不仅日本人在高龄化,日本杉树也在高龄化。人老了,体力会衰弱;树老了,花粉却可能更凶猛。加之气候变化使花粉季提前、延长、增量,这场战斗远不能那么容易就会结束。
多年前的四月,一位友人来日本找我玩。前两天都还好好的,到了第三天早上,眼睛突然肿起来,眼泪和喷嚏双管齐下,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来历不明的过敏症,惊慌地跑去医院。医生向她询问,前一天去了哪里。她道出了一间京都神社的名字。
那位年轻的医生听完,几乎立刻下了结论:“你这是花粉症。”
“不,我从来没有花粉症的病史。”她不能接受,坚持认为这是误诊。
医生不为所动,还是给她开了花粉症的药,安慰道:“如果没有效果,明天再来一次。”
那药吃下去,果然立竿见影。次日早晨,眼睛不肿了,喷嚏也不打了。
她不久后回了国,据说那药再也没有派上用场过。
“没有花粉症的人,请代我好好享受春天。”一位日本网友曾在社交平台上这样写道。这样的吐槽,在日本其实再典型不过。许多花粉症患者都会半开玩笑地说:“没有花粉症的人,是被命运眷顾的人。”就连村上春树也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在日本,没有花粉症,就像中彩票一样幸运。”
不过,那些尚未患上花粉症的人,也未必会因为“中了彩票”而感到欢喜。因为在民间,还有一套流行的“水桶理论”: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过敏容量,平日里一点点积累花粉,等到哪一天满了,水终于溢出来,就会突然变成花粉症患者。
在日本,春天始终是个矛盾的季节。和家人朋友一起去户外,铺开野餐毯,喝一点酒,看樱花慢慢开满枝头,本来是每年都值得期待的春日乐事。可一旦患上花粉症,外出这件事便不再让人轻松期待,留下的往往只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狼狈回忆。
痛苦的回忆里也未必全然只有痛苦,也许还会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写这篇稿子的时候,我无意中翻到了二十年前《ほぼ日刊イトイ新聞》(“几乎每日丝井新闻”)上一个刊登读者来信的专栏,主题关于患上花粉症时打喷嚏的声音。“如果用文字来表现你身边的人打喷嚏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呢?”编辑部从征集到的来信里评选出“喷嚏BEST10排行榜”,充斥着各种闻所未闻的拟声词,背后的故事也多半滑稽可笑。就在这些令人捧腹的故事之间,冷不丁地夹着一枚催泪弹——
这让我想起我老家隔壁也曾住着一位打喷嚏特别厉害的阿姨。
因为是在乡下,虽然说是隔壁,其实两家之间也隔着相当一段距离。但她打喷嚏的“助跑阶段”就已经能听见了——
“呃、呃、呃……”
接着就是一声:
“阿——嚏!”
然后还要再补上一句:
“啊——!”
真的非常夸张。每次听到她的喷嚏声,不管我们家里当时正在多么严肃地谈事情,大家都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爷爷似乎不太喜欢这位邻居阿姨。
每次听到她打喷嚏,他就会抱怨说:“那是什么动静啊,真是拿她没办法。”
不过,我爷爷几年前已经去世了。
葬礼那天,隔壁的阿姨也来参加了。
当时我在停着棺木的房间里。
阿姨上完香离开后,外面忽然传来了那熟悉的声音:
“呃、呃、呃……阿——嚏!……啊——!”
只是这一次,爷爷再也没有抱怨了。
我想,阿姨那时候,大概是在哭吧。
痛苦的经历留下的,也未必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