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类器官研究正引发伦理拷问:实验室培养的“人脑肉块”是否可能产生意识?哲学家马修·欧文认为,其可能性虽远低于人类胎儿,但远高于人工智能,关键在于如何定义意识与生命主体。 ## 意识的可能性:两种哲学观点的碰撞 - **机制论**认为,意识是特定的神经活动模式,只要在类器官中复刻这种模式,就可能产生意识。 - **主体论**则认为,意识属于拥有大脑的完整生命主体,因此作为身体一部分的类器官本身永远无法拥有意识。 ## 实验证据:从玩电子游戏到“感知能力” - 2022年,有研究团队成功训练单层皮层神经元玩类似乒乓球的电子游戏,并称其表现出“感知能力”。 - 欧文对此持谨慎态度,他认为这种“学习”更接近于算法推荐或植物趋光性的适应性反应,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意识感受。 ## 伦理困境:科学进步与道德责任 - 使用神经类器官替代实验动物(如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投入8700万美元支持相关研究)被视为更符合伦理的选择,因为动物是明确拥有意识的生命主体。 - 欧文强调,追问研究的伦理问题绝非错误,科学家和公众都有道德责任进行深度伦理反思,即使当前类器官的“学习”大概率不具备意识。 ## 风险权衡:类器官、AI与人类胎儿的比较 - **相较于AI**:类器官产生意识的概率更大,因为它们与人类大脑有生物学的“血脉共性”。 - **相较于人类胎儿**:无需过度担忧类器官,因为胎儿经由生物过程发育成明确拥有意识潜能的生命主体,而类器官缺乏这种完整的生命主体性。
AI觉醒只是科幻,但培养皿里的这团“人脑肉块”,可能真会产生意识
2026-03-19 09:49

AI觉醒只是科幻,但培养皿里的这团“人脑肉块”,可能真会产生意识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追问nextquestion ,作者:追问


科学家首次发表神经类器官相关论文,至今已逾十年。这种在实验室中培养的微小细胞簇,被用于模拟人类大脑的不同区域。自此,它们化身为科研的利刃,从双相情感障碍、阿尔茨海默病,到潜伏的肿瘤与寄生虫感染,无所不包。介于神经类器官有望减少科研中的动物使用量,而这正是现任特朗普政府的目标之一,因此该领域获得的资金支持,或许会比其他科学研究领域更为稳定。例如,美国联邦政府已于去年9月宣布,为神经类器官的整体相关研究投入8700万美元。


马修・欧文(Matthew Owen)为这一新兴研究领域带来了独特的视角。作为心灵哲学家,他的研究核心是探寻心智的本质,以及心智与身体、大脑之间的关联。他借鉴历代哲学家的研究成果,并将其中部分观点应用于现代科学研究。2020年,欧文以访问学者的身份进入麦吉尔大学的一间神经科学实验室,在此期间结识了从事神经类器官研究的科研人员。兼修生命伦理学的他,渴望帮这群科学家直面一个或许令人脊背发凉的拷问:这些微型的细胞团,有朝一日真的会苏醒出意识吗?


部分专家认为,即便神经类器官真的能产生意识,在可预见的未来也难以实现。尽管如此,一些实验的开展仍让这一问题的探讨提上了日程。2022年,澳大利亚初创企业皮层实验室的布雷特・卡根(Brett Kagan)等研究者发表论文,阐述了他们如何训练实验室培养的脑细胞,玩一款类似乒乓球的电子游戏*。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脑细胞被培养为单层结构,从技术层面来讲并非类器官,但其被认为具备与类器官相似的功能。该论文的作者指出,这些微小的细胞簇在实验过程中表现出了“感知能力(sentience)”。Undark杂志近期就这一实验,以及欧文自身关于神经类器官的研究著述,对其进行了专访。


Kagan,Brett J.,et al."In vitro neurons learn and exhibit sentience when embodied in a simulated game-world." Neuron 110.23(2022):3952-3969.


欧文目前任职于亚基马谷学院哲学系,同时也是密歇根大学意识科学研究中心的兼职研究员。为精简篇幅、保证表述清晰,访谈内容已做编辑处理。


Q有哪些研究让人们开始猜想,类器官或许有朝一日能产生意识?


马修・欧文:布雷特・卡根及其团队在2022年的研究中称,他们证实了单层皮层神经元被置于模拟游戏场景中时,能自主组织活动,表现出带有智能性和感知性的行为。这一研究的相关报告虽引人关注,但我认为研究者所用的“有感知能力的”一词,应被理解为“对刺激产生适应性反应”,而非真正意义上的“感知”或“感受”。这些神经元的学习模式,和算法的学习逻辑其实是一样的,比如算法会通过学习得知我喜欢看滑雪视频,进而做出适配调整,开始往我的苹果手机推送相关视频。也如同葡萄藤会学着顺着支架向上生长的那种适应性反应。


Q在今年1月的一篇论文中*,您与合著者阐释了关于意识的本质及其与大脑关联的两种不同观点。一种观点(机制论)认为,意识本质上就是人类和其他动物的大脑中存在的神经活动模式。按照这一定义,只要科学家能以某种方式在类器官中复刻这类神经活动模式,类器官就会产生意识。


而另一种观点(主体论)则认为,拥有意识的并非大脑本身,而是持有大脑的主体,也就是人类。依此定义,类器官永远无法产生意识,因为它只是人体的一部分,而非完整的人类个体。我的理解是否准确?


Owen,Matthew,Darren Hight,and Anthony G.Hudetz."Human brain organoids and the mereological fallacy." Neuroethics 18.1(2025):8.


马修・欧文:你对我们论文的总结很到位。归根结底,核心问题在于意识与其神经机制之间存在怎样的关联。前一种观点认为,只要意识存在,大脑中与之对应的神经机制就是意识本身。


但如果意识是生命主体借由大脑所彰显的一种潜能”,它既不等同于大脑中的神经活动过程,也并非由这些神经活动产生,而只是利用这些神经活动来实现自身,那么关键问题就变成了:是否存在这样的生命主体,或者说,脑类器官能否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主体?如果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即脑类器官并非生命主体,那它们就永远不可能产生意识。


正如哲学家米赫雷图・古塔(Mihretu Guta)所言,意识并非一种独立存在的属性,它始终是某个生命主体所拥有的属性。也可以用笛卡尔(Descartes)的话来概括,即“思考必有思考者”。


Q“思考必有思考者”,这个类比很有意思。我懂您的意思了,毕竟我们刚才还在聊无生命之物也能学习,这或许也能被宽泛地定义为思考,就如我刚才提到的算法。


马修・欧文:你一定注意到了,在探讨“脑类器官能否觉醒”与“AI或计算机能否觉醒”之间,存在着极其微妙的镜像关系。不过平心而论,我认为脑类器官产生意识的概率要远大于AI。原因无他:相比于冷冰冰的代码,它们与我们颅骨内那套已知能承载意识的神经网络,有着太多的血脉共性。


我不是说要对类器官意识这个命题表现出傲慢与轻视。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个极具研究价值的重要问题。但随着对该课题研究的不断深入,我心中的疑虑也越来越深。


Q我在日常闲聊中提到,有些研究团队培育的脑类器官已经能学会玩简单的电子游戏,有时会有人问,这类研究是否符合伦理。培养人类细胞,再教这些细胞学习,这一过程总让人有种近乎养育后代的感觉。这是不是新闻报道对相关研究的解读方式造成的?我们追问这类研究的伦理问题,难道是一种错误吗?


马修・欧文:我认为,追问这类研究的伦理问题绝非错误。无论我们是开展研究的科学家、为研究提供指导的生命伦理学家,还是为研究出资的纳税人,都肩负着道德责任,需要深入思考这类研究背后的伦理问题。但要做好这件事,我们必须认识到,“学习”的内涵是多样的:有些层面的“学习”具有道德层面的意义,意味着这是带有意识的学习行为,而另一些层面的“学习”则并非如此。


我倾向于认为,人类脑类器官的“学习”,大概率不具备意识或道德层面的重量。它们更像是算法在迭代,或是植物在向阳生长,是一种纯粹的适应性本能。但即便事实如此,我们依然有道德责任去提出这些伦理问题,并且以符合伦理准则的方式开展、资助科学研究,这就要求我们对自身的研究行为进行深度的伦理反思。


Q:说到科研资金的投向,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已出台新政策,计划以脑类器官等新研究手段替代实验动物,减少实验动物的使用。作为生命伦理学家,你如何权衡科研中使用实验动物与脑类器官这两种方式的利弊?


马修・欧文:如果脑类器官本身无法产生意识,且它们所谓的“人类属性”,仅仅是因为它们脱胎于人类诱导多能干细胞,那么在我看来,使用脑类器官远比使用动物模型更符合伦理。因为动物,是确凿无疑的、拥有意识的生命主体。


只要它们是由诱导多能干细胞培育而来,脑类器官就是一次伟大的跨越。这种培养方式能让我们绕开使用人类胚胎引发的伦理争议,进而维护公众对科学研究的信任。


Q:最后,您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马修・欧文:关于我们该以何种程度担忧脑类器官可能产生意识这一问题,我可以这样概括:相较于担忧AI觉醒,我们理应对脑类器官的觉醒倾注更多的焦虑,因为脑类器官与人类大脑的共性,远多于人工神经网络与人类大脑的共性。而相较于人类胎儿产生意识的可能性,我们则无需过度担忧脑类器官的意识问题,因为胎儿经由一种生物过程发育而来,地球上每一位父母都清楚,这一过程会孕育出拥有意识潜能的生命主体。这是我能想到的,梳理该问题相关伦理风险最简洁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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