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Vista看天下 ，作者：贾舟洲
技术跑在最前面，法律、规则和共识仍在追赶。（图源：《昨日青春》）
“肖战”最近很忙。上一个视频里还是跪在雨里的阶下囚，下一个视频里就成了霸道总裁。再往下滑，头戴乌纱帽，身穿仙鹤图样的蓝色官服，这不是《藏海传》里的行头吗？
没有番外，没有新戏，AI替肖战悄悄卷成了短剧劳模。
肖战不是一个人在“演戏”。打开手机随便刷一刷，明星仿佛集体住进了短视频。
1月，一部名为《永安归，帝王追》的AI短剧里，男主束发剑眉，像是一笔一画描着罗云熙在《长夜烬明》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2月，周星驰刚和孙悟空搭完戏，转头又和猫咪跳起舞。经纪人直接在微博开怼：“想问一下，这些属于侵权吗？”
周杰伦刷到自己和星爷同框飙戏，枪战、跳舞、走T台，戏路野得离谱。他哭笑不得地在社交平台上评论道：“到底是怎样啦，你是要我@星爷吗……”
周星驰经纪人微博
侵权泛滥，规则依旧松散。盗用肖战人脸的短剧被曝光后，有的下架，有的只是局部打码，把“肖战”改名“霄战”。AI短剧里，明星轮番上场，但付费观看、广告分账的每一分钱，全进到了片方口袋里。
从明星开始，这场偷脸风暴，已经越刮越猛。
01
偷走一张脸
用一张照片生成一条AI真人视频，需要多久？
赵坤随手点开一张女孩的侧脸照片，10分钟后，一条15秒的视频发了过来。
双马尾、棕色摇粒绒外套、眼眶里噙着的忧郁，几乎复刻了7分。
赵坤是一名短剧导演，于2023年底入行，今年1月转型做AI真人短剧。他说，短剧在起步阶段就像草台班子，哪个电视剧火，就抄它的情节，有时甚至直接把别人的剧本扒下来，换一帮人拍。
AI换脸，不过是抄袭的最新升级版。
拍真人剧时，赵坤和编剧会拿某个电视剧角色当参照，照着模板挑选演员。“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AI工具，可以直接用它来改。”
社交平台上各类生脸攻略
一张脸，是如何被改出来的？
赵坤说，真人脸是最普遍的素材，有时也会拿动漫角色当作参考。一个角色的脸，可能同时融了四五个明星，再掺一个外国人的轮廓。喂给AI的素材不需要购买和授权，社交网络上每一张公开的照片，都是现成的素材。
赵坤最常用的工具是Nano Banana，喂进照片，调试半小时左右，一张“人山人海的脸”出现了。而谷歌旗下的Veo等视频软件，基本可以实现人脸的直接替换。
根据南方财经报道，技术专家介绍，AI换脸大致有3个步骤，首先，通过深度学习算法识别人脸，再提取眼睛、鼻子、嘴巴等关键特征，与目标人脸进行比对，最后完成两张脸的融合替换。
一张脸像一个插件，可以随时被套用进各种场景。
“技术上没有难度。更多是个人的审美问题，比如对角色的理解，这张脸符不符合这个角色。”赵坤说。
AI捏脸，省掉了找演员这道步骤，而明星换脸，干脆跳过了观众审美这道关卡。无论题材是古偶还是现代剧，角色是文弱书生还是霸道总裁，直接套用观众已经喜欢过一遍的爆款脸，比重新捏一张快多了。
赵坤认为，有规模的公司基本不会用明星脸做发售型短剧，“涉及肖像权，这种官司怎么打都会输”，打擦边球的往往是一些小团队或者个人玩家。他曾在群聊里看到有人发了一条AI视频，内容是和杨幂谈恋爱。
比起自娱自乐，更多人盯上的是明星脸背后的信任红利。
一些商家请起了免费代言人。赵露思的粉丝曾发现“自担”推荐了一款唇部精华，纷纷种草，销量一路飙升。实际上，这不过是赵露思的一场公益助农直播，被AI借走，卖起了唇部精华。
今年2月，王劲松在微博发文，称自己拍摄于2020年的禁毒宣传片，被人用AI改了口型和文案，变成了一条财富平台的广告。“太可怕了，视频。声音、口型完全看不出来真假。”王劲松写道。
而靳东那张成熟可信的脸，成了专门行骗中老年人的工具。2024年，江西一位60多岁的老人专程跑去银行，要办理200万元的贷款，说是男友“靳东”拍戏急需用钱。“我是在短视频平台上认识的‘靳东’，‘靳东’向我表白了。”老人说。警察赶来发现视频里深情表白的“靳东”，不过是AI合成的假脸。
一张脸一旦被AI拿走，没有人知道它会去向哪里。
02
上有规则，下有对策
脸被偷走的速度越来越快，规则已经在追。
去年11月，演员温峥嵘发现自己同时现身多个直播间，卖着不同的产品。抖音随即处置下架相关仿冒侵权视频1万余条。
据《新京报》报道，律师指出，“技术无法识别”这一辩解在法庭上越来越站不住脚，对于肉眼可辨的明显侵权，法院认为无需复杂技术即可发现，平台既然从侵权内容中获益，就应当承担与之匹配的审核成本。
除了传播平台，AI工具的红线也在收紧。如今打开主流的AI视频软件，都能看到类似的提示，“出于肖像保护考虑，暂不支持上传真实人脸素材作为参考”。赵坤发现，把一个动漫形象丢进软件，系统也可能会判定为真人，“有时候只要是真人就不给生成”。
但赵坤说，这些红线并不难绕。网上出现了很多教程，比如把脸旋转180度，如果行不通，就把人脸转成素描稿或彩绘稿，再去生成。“它不是人工审核，怎么都存在漏洞。”他说。
社交平台上各类教程
淘宝、闲鱼屏蔽了“AI换脸”等搜索词，但换成“AI短剧”“人物迁移”，相关服务仍然一搜即得。
在小红书，作者咨询了3家AI短剧制作商家，要求把视频主角换成明星脸，3家均表示可以制作，其中两家提醒“不要用于商业用途”。在闲鱼，作者咨询了4家提供“人物迁移”服务的商家，3家明确表示可以操作，另一家则表示只换脸不太行。
AI换脸服务的价格参差不齐。Wan Animate这类可以实现换脸的视频工具，安装调试一条龙服务，挂牌价格大概在15元到40元，商家称能还原六成左右，如果想要百分百还原，可以选择购买数百元的进阶服务。
定制化的AI短剧，比如“我和某明星的爱情短片”，2分钟入门级视频的报价在2000元到3000元不等，卖家包揽剧本和制作，买家只需要提供照片。
为了躲避平台审查，商家会把客户引流到微信再谈细节。在平台沟通时，商家会提醒客户撤回带有“AI换脸”字样的消息，或者用拼音代替敏感词。
规则堵住一个漏洞，新的对策已经在传播。
在《南方都市报》报道中，律师指出，AI短剧侵权的责任主体主要有制作公司、发布平台和AI工具提供方。但目前认定难点在于，侵权主体分散，各个平台的责任边界划分不清。
赵坤认为，大家对于肖像权和版权的意识本身就很淡薄，而AI软件让侵权变得更简单。
技术跑在最前面，法律、规则和共识仍在追赶。但一张脸一旦被生成、被传播，就很难真正再收回来。
（赵坤为化名）
参考资料：
徐冰倩：《AI微短剧撞脸明星！有平台已禁用》，微信公众号“南方都市报”；
吴龙珍：《AI漫剧涉嫌侵权肖战，律师：若进入诉讼赔偿或达数百万元量级》，微信公众号“新京报”；
陈梦璇：《“AI换脸”越来越真，如何防治滥用？技术专家“三招”识破套路》，21经济网；
何驰：《AI假靳东，求你别再骗奶奶》，微信公众号“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