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EnsightEdu ,编译:临渊,作者:看教育编辑部
斯坦福大学的文学教授莉娅・鲍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法让学生心甘情愿地回到线下课堂里来。她让学生背诗、参加朗诵活动、走进美术馆看艺术作品。
她说,这么做是为了让学生重新感受学习带来的真实体验,避免他们依赖人工智能替他们把该做的事完成。鲍教授表示:“没有什么能完全避开AI的影响,与其一味监管,我更希望这门课的整体体验,能让学生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学习方式。”
但这些方法并非总能奏效。最近,她让学生参观当地一家博物馆,花10分钟观察一幅画,然后写几段文字描述自己的感受。这是一项很注重个人体验的任务,可一名学生交上来的反思内容文笔老练,却枯燥乏味——用鲍教授的话说,就是“完美得空洞,毫无真情实感”。后来她才知道,这名学生周一去了博物馆,可那天博物馆闭馆,于是他便求助了AI。
随着人工智能颠覆了学生阅读、学习和写作的方式,像鲍教授这样的教育工作者,不得不自己摸索方法,去适应这场巨变带来的教学新环境。
不少理工科和社会科学领域的教师认为,AI能大幅提升工作效率,其处理和分析海量数据的能力还能解锁全新的研究潜力。AI最坚定的支持者甚至宣称,这项技术或许能助力攻克癌症和“加速”应对气候问题。
但在最注重培养批判性思维的领域(也就是我们统称的“人文学科”)大多数学者都把AI视作前所未有的威胁。这种威胁远不止作业作弊那么简单,在一个机器越来越占据主导地位的时代,它甚至让人质疑高等教育本身的未来。
美国大学的学费动辄数十万美元,很多学生因此背上数十年的债务。近些年,公众对美国高等教育的信心也大幅下滑。当AI越来越有可能取代独立思考时,一个紧迫的问题变得更加尖锐:大学教育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卫报》采访了十多位几乎都来自人文学科或相关领域的教授,聊了聊在技术飞速发展、却缺乏统一标准和指导的当下,他们该如何调整教学方式。
总体而言,这些教授都认为,依赖人工智能,从根本上违背了他们教书育人、培养人类智慧的使命。他们坦言,如今只能拼命阻止学生将AI作为思考的替代品,因为这项技术不仅在冲击教育体系,还在撼动股市、人际关系、战争等方方面面的秩序。
多数教授用“绝望”来形容应对AI的感受。有人说:“这东西快把我们所有人逼疯了。”还有人在邮件里写道:“生成式AI简直是我的噩梦。我真想把ChatGPT、Claude、微软Copilot这些统统推下悬崖。”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文学教授张多拉表示:“我现在和学生聊AI,不再从作弊或学术诚信的角度,而是从更根本的生存层面去谈。这项技术正在对人类这个物种产生什么影响?”
没有灵魂的教育
在技术乐观派看来,对AI的批评不过是“末日论”,这种论调在各行各业都愈演愈烈。而针对学生群体的早期研究显示,AI可能对认知能力和批判性思维造成毁灭性影响。
文学教授、小说家迈克尔・克朗说,如今很多学生已经“丧失了阅读分析、整合信息等各类能力”。他在近期一篇文章中警告那些急于拥抱AI的高校,无异于是在“自我阉割”。
克朗任教的俄亥俄州立大学已开始要求每位新生修读一门生成式AI课程,还宣称自己是全美第一所“AI通识大学”,承诺把AI融入“所有专业”。
谈及这个计划,克朗直言:“没人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对我这个文学教授来说,这些工具实际上似乎与我为学生们设定的教育目标背道而驰。”
这也是许多人文学科教授所担忧的核心问题:在其他领域堪称前沿工具的AI,却可能给他们自身领域带来灭顶之灾。
大数据公司帕兰提尔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亚历克斯・卡普,在近期采访中称AI会“摧毁人文学科的工作”,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担忧。而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总裁兼联合创始人丹妮拉・阿莫迪(她本人也曾是文学专业学生)则持相反观点:“学习人文学科,将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
近期,多家科技和金融企业表示,他们更愿意招聘人文学科毕业生,看重的正是他们的创造力和批判性思维。事实上,部分大学的招生数据也显示,在AI时代,长期低迷的人文学科似乎迎来复苏迹象。有早期迹象显示:英语专业的招生人数,在经历了几十年的下滑后,开始出现反弹。
也有人提醒,人文学科或许能存续下去,但只会成为少数人的领域。
卡普预言人文学科走向终结时曾表示,接受职业培训的人会有“足够多的工作机会”。
张教授也说,多位教授都担忧,AI会加剧美国高等教育的两极分化:少数精英学生能接受更传统、几乎不依赖科技的文科教育,而其他人只能接受“由AI教师主导、质量低下、毫无灵魂的职业培训”。
纽约埃尔迈拉学院的教授马特・赛博尔德曾撰文批判“技术封建主义”,他说:“我完全预料到教育领域很快会出现两极分化的局面。”
很多教授坦言,想把AI彻底挡在课堂之外的这场战役已经失败。近期调查显示,高达92%的学生承认在学业中使用过AI,即便越来越多人开始质疑AI的准确性和使用它的合理性,这个比例仍在快速上升。教师群体对AI的依赖也在增加,有观察人士担忧,未来的大学教育可能会沦为“AI批改AI写的作业”,变成“两个机器人之间的对话”,这无疑是反乌托邦的景象。
部分高校启用了AI检测软件,识别AI生成的作业;也有学校禁止教师直接指控学生使用AI,因为检测结果常常出错。
教授们表示,他们只能通过口头提问、手写笔记、课堂参与度来评分。有些要求学生提交详细描述自己学习创作过程的说明。还有报道称,部分教师会在作业要求里随机加入“西兰花”“杜阿・利帕”这类词汇来迷惑AI模型,以此揪出那些连题目都没看就直接丢给AI的学生。
不少教授吐槽,筛选AI生成的作业让他们心力交瘁。纽约州立大学科特兰分校的英语教授丹妮卡・萨沃尼克也说:“这凭空多了好几个小时的工作量,而且让我觉得自己像个警察。”
部分教师会允许学生在一定范围内用AI做研究。布鲁克林学院的英语教授卡尔・斯蒂尔说,AI让学生的课堂展示更丰富、更有趣,但他要求学生只能用极简的提纲发言,面前还要摆放自己亲手批注的文本照片。他还会在课堂讨论结束后,再布置文本书面读后感。他说:“就算学生能用手机录下讨论内容,把文字稿输入聊天机器人写论文,我想这也太麻烦了,大多数学生不会这么做。”
只能自寻出路
很多高校管理层都在教学、研究和评估环节推行AI。部分教育机构甚至会在经费紧张时,依靠AI决定砍掉哪些专业。
十余所高校与OpenAI合作,参与了该公司一项耗资5000万美元的项目。OpenAI称,该项目将“加速研究进展,助力新一代高校掌握AI的变革力量”。加州州立大学也联合多家全球科技巨头,旨在打造“由AI驱动的高等教育体系”。多所大学还开设了AI专业和硕士项目。
这些规划看似宏大,但对于教授们该如何应对那些一次读不了几段话,或者提交由机器几秒钟生成的论文的学生,却几乎未提供指导。大多数学者只能靠自己,有人尝试明确AI的使用边界,有人牵头组织协作,共同抵制AI的不断渗透。
去年,代表全美55000名教员的美国大学教授协会发布了一份报告,警告高校正在“不加思考”地引入AI,且过程极不透明。部分高校工会已开始将针对AI的保护措施纳入合同,建立监管机制,让教师拥有更多话语权,同时保护教师的知识产权,避免被机器利用,最终取代自己的工作。
但目前反对AI的组织行动大多是非正式的,依靠口口相传传播。还有教师自发搭建了“反对AI”网站,为那些想保护学生、避免教育被机器外包侵蚀的教育者提供资源。
该网站写道:“这里的资料,是为了给独自摸索教学方法、却被管理层和投资方不停吹捧AI的教育工作者提供一份支持与慰藉。”网站还整理了一系列减少AI使用的作业想法清单,比如口试、要求学生提交笔记照片、使用纸质日记本等。
接受《卫报》采访的多位教授表示,他们在课堂上完全禁止使用AI,但也清楚这种强硬方式只适用于自己的学科。
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的社会学教授梅根・麦克纳马拉,为各学科教师整理了应对AI相关学术不端行为的指南。她指出,人文学科与理工科、定性社会科学与定量社会科学之间的“文化差异”,决定了教师对学生使用AI的不同态度。
她在邮件中写道:“我认为这本质上取决于每个人与写作、阅读、批判性分析的关系。”
还有几位教授表示,他们把AI问题当作契机,引导学生批判性地看待技术。
麦克纳马拉说,如果怀疑学生使用了AI,她会和对方沟通,把这件事当作“一次成长的机会,推动修复式公正,让师生关系更真诚”。
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比较文学教授埃里克・海奥特说,他会试着让学生相信,科技公司正试图让他们在离开其产品的情况下变得“无能”。
海奥特告诉《卫报》:“这些公司免费提供AI工具,部分原因就是想让一代学生对其上瘾。现在我每堂课都会和学生聊,为什么我不用AI,为什么他们也不该用。”
“我们可以选择做真实的人”
多位教授提到,越来越多学生也开始对AI以及技术对生活的全面掌控感到不适。
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克朗教授说,他改用翻盖手机后,学生们对这部手机越来越好奇。他之所以换掉智能手机,是因为发现它正在“摧毁”自己的专注力。
伯克利分校的张教授说:“我觉得现在的Z世代学生,已经意识到自己成了这场大型社会实验的小白鼠。”
埃尔迈拉学院的赛博尔德教授附和道:“学生们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自己身上被夺走。”
赛博尔德指出,学生们对科技的失望情绪在不断蔓延。那些抵制AI的学生,往往是出于对环境的担忧,同时也不信任那些他们认为导致民主萎缩、世界更动荡的企业。
比如密歇根州就因此出现了相关抗议活动。密歇根大学近期宣布计划投入8.5亿美元,与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合作建设一个数据中心,提供AI基础设施。而与此同时,该校却在削减艺术和人文学科的研究经费,且正值校园反战抗议活动之后。校方发言人表示,规划中的设施规模会比“普通数据中心更小,能耗也更低”。
随着抵制声音越来越多,人们也越发重视那些将人与机器区分开来的内在人类品质——这正是人文教育旨在培养的品质。
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克朗教授说:“现在有一种挫败感,大家觉得技术无法阻挡,反抗毫无意义,一切都会被它碾压。这种想法必须改变……我们可以选择做真实的人。”
这个理念,也是鲍教授在AI时代开展教学的核心。
谈及这些有时看似徒劳的努力,鲍教授说:“就像播下种子,然后心怀期待。希望从长远来看,能帮助他们成为快乐的人,能独自散步、感受生活、用自己的语言描述世间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