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九叶刀研究，作者：李拓，题图来自：AI生成
如果一款产品既不是药，也不是保健品，却敢宣称有很多“功效”，而且这些“功效”彼此间似乎没什么联系，那难免会让人起疑心：这玩意儿真不是骗人的吗？
号称“抗衰之王”“不老神药”的NMN，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东西。
在过去几年，从科研界，到普通民众；从国内到国外监管，关于NMN的争论不休，分歧不断。但“NMN信仰”在全世界已快速普及，大胆的生物黑客们强力追捧，网红的抗衰专家不仅自己吃，还在家拿它喂狗，相当抽象。
随着2025年9月，FDA重新准许NMN以“膳食补充剂”的名义销售，行业对它的未来市场规模再次乐观起来，各种机构纷纷调高预期，市场总规模从几十亿到两百亿不等。
种种迹象表明，NMN狂潮，已处于喷涌前夜。
但NMN从来就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其概念之混乱，功效之神奇，价格之昂贵，让它在全球范围内都成为无可争议的话题产品。
这次，让我们从分子结构、临床试验、产业监管等多个角度，重新认识NMN。
一、混乱的亲戚关系
在电商平台，NMN常被打着烟酰胺标签售卖，但同样叫“烟酰胺”的产品各不相同，有NR，有NMN，有NA。
但真叫“烟酰胺”的物质，只有一个，那就是NAM。其它的都是烟酰胺的近亲。
无论是烟酰胺本尊，还是它的近亲，都只是NAD+（也就是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氧化态辅酶Ⅰ）的前体，不能在人体直接发挥作用，而只能在进入细胞之后，通过生化反应，变成NAD+，才能进入线粒体，参与呼吸作用，调节机体代谢。
但是NAD+的分子量太大，很难通过细胞膜结构，无法直接发挥作用。所以人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吃NAD+的各种前体，等进入细胞，转化成NAD+，是典型的曲线救国。
所以市面上卖的NAD+，看似一步到位，实际利用率很低，可谓花了大钱，吃了不懂科学的亏。
虽然NMN只是NAD+的原料，但它们售价昂贵，在2021年之前，一瓶几十粒的NMN需要两三万元，即使到了今天，价格降了90%，起价仍要一两千元，凭什么？
二、NMN贵的深层逻辑
各种NMN产品敢卖那么贵，跟功效没啥关系，单纯是个经济学问题：生产和运营成本太高，这背后的关键，监管和生产工艺，决定了产品的最终价格。
监管不统一
NMN产品本身的功能争议较大，导致全球监管莫衷一是，有些国家内部争论也比较激烈。
一般情况下，监管对功能/治疗性产品的批准难度从低到高依次是：食品添加剂＜膳食补充剂＜保健品＜药品。
在一些欧美国家，膳食补充剂和保健品并无明确区别，在中国，官方只承认保健品，而对膳食补充剂的概念无明确规定。
这里以NMN为例，来看看各国对烟酰胺类产品的监管态度。
日本：监管调整最积极
作为再生医学和抗衰研究重镇，日本对NMN的监管也经历了多次变更。
一开始由于对NMN并不了解，所以先作为药物管理。不过，日本学界研究NMN的态度非常积极。
2016年，庆应义塾大学（Keio University School）启动了全球首个针对NMN的临床研究，纳入10名男性，评价其安全性。此后，广岛大学、大阪大学也相继针对NMN进行临床试验。
图源丨npj Aging and Medichanisms of Disease
由于这些研究均未发现不良反应，于是在2020年3月，日本决定将NMN列入“除非标示医药品的功效与效果，否则不判断为医药品的成分本质（原材料）清单”（医薬品的効能効果を標ぼうしない限り医薬品と判断しない成分本質(原材料)リスト）进行管理，至此，NMN可作为食品原料食用。
图源丨日本厚劳省官网
2024年，NMN在日本进一步更为“三重功能性食品原料”（機能性表示食品），明确NMN可以宣称这些功效：①具有提高行走能力功能；②具有保持肌肉力量功能；③具有美容肌肤功能。
多数国家的膳食补充剂或者保健品，都不允许宣称“具有xx功能”，日本此举，这等于又给NMN放开了一道闸门。
可以说，在日本，NMN除了不能做药品，获得的市场空间已经非常大。
美国：利益集团的表演
美国对NMN的监管充斥着各种利益纠葛，而有趣的是，FDA的两次标志性的动作，都和中国厂商直接相关。
从2017年开始，NMN就开始在美国售卖，但由于缺乏监管，乱象迭出，比如一家名为Alive By Nature的公司，在官网就曾宣称其NAD+和NMN的各种制品可以治疗、缓解各种疾病，受到FDA公开警告，但FDA也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只是“建议”在官网和电商平台撤下相关功能宣传；
我们不知道Alive By Nature是哪个国家的公司，但可以确认的是，它是个公然违规的惯犯，2020年还在官网公然宣称NMN和NAD+产品能“缓解、预防、治疗、诊断或治愈”COVID-19，可以说相当大胆，于是再次吃了FDA警告。
这时候NMN类补充剂在美国还是监管灰色地带。
到了2022年7月，一家名为内蒙古金达威（ Inner Mongolia Kingdomway Pharmaceutical Limited，实际是厦门金达威的全资子公司）的中国公司，向美国提交了NMN膳食补剂上市申请（当年9月提交了补充申请），但被驳回，理由是NMN已经作为一种药物进行研发，根据《膳食补充剂健康和教育法》（Dietary Supplement Health and Education Act）21 U.S.C.§321(ff)（该法案第201（ff）条）规定，不能申请为膳食补充剂。
那么在2022年7月金道威向FDA申请之前，是否如FDA所说，有“大量”临床研究呢？
根据“九叶刀”查询，仅在clinical trails登记的相关研究就有8个。
按FDA的逻辑，既然有临床研究，说明你们把NMN当药研究，那就不能做膳食补剂了。此番表态，让NMN市场直接休克。
这让相关利益团体非常不满。这时候，美国天然产品协会（Natural Products Association，NPA）出马了。
别看NPA是个民间协会，它可是美国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天然产品行业贸易协会之一，能代表行业参与相关立法和监管，游说能力超强，是FDA、FTC的重要对话方。
NPA在美国是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主儿，为了利益，谁的面子都不给。比如，美国农业部（USDA）、卫生与公众服务部（HHS）出了新版美国居民膳食指南，它就反驳说，膳食补充剂各种好，你为什么不支持；
美国心脏协会发论文说褪黑素有可能带来副作用，它也发文说我对你太失望了；
FDA把NMN踢出膳食补充剂大家族之后，NPA当然要刷一下存在感。
它先是于2023年3月发起了一项公民请愿，并于2024年8月，在亚利桑那州法院，起诉美国FDA和HHS，以及这俩部门的负责人，后经双方同意，暂停诉讼并承诺，先对请愿进行回应。
到2025年9月29日，FDA致函NPA，终于恢复了NMN的“膳食补充剂”的身份。同年12月2日，上海尚科生物收到了FDA函件，明确了NMN在美国属于膳食补充剂。
至此，美国已经放行了NMN作为膳食补剂、化妆品，但仍没有批准其作为药品。
中国：非常谨慎
日本的过度宽松，美国的利益集团纠葛，加上NMN研究的质量本就比较低，让中国监管态度非常谨慎。
加上中国的保健品、食品原料、药物分属不同部门管理，所以情况就更复杂。总体来说，监管较为严格，但也有些官方信息默默消失的奇怪操作。
一方面，保健品由市场监管总局管辖。
在2021年之前，NMN以进口产品形式在国内售卖，但“没有名分”，2020年底媒体曾以《一粒近400元，吃它能延缓衰老？揭开天价“长寿药”的真面目》直指NMN是“低成本，高利润”，诺奖成果也只是营销手段。
到2021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函，明确NMN在我国“未获得药品、保健食品、食品添加剂和新食品原料许可”，在我国不能作为食品进行生产和经营，并要求对相关经营者进行全面排查；
所以，在中国，NMN需要首先解决“名分”问题，才能名正言顺地开卖。
另一方面，新食品原料或食品添加剂由卫健委管辖，需要分别申请。
最先闯关成功的是化妆品。2022年4月，首个以“化妆品新原料”的β-烟酰胺单核苷酸（即NMN）在国家药监局备案成功，到2026年1月，有12家企业备案成功。
但接下来就是接连栽跟头了。
在2023年1月，国内有公司曾将NMN作为食品添加剂申请报批许可（卫食添新申字(2023)第0022号），但卫健委在当年5月就予以明确拒绝；2025年初，卫健委受理了NMN作为食品添加剂的申请（卫食添新申字（2025）第0004号），但还没有做出最终决定，不过非常耐人寻味的是，经“九叶刀”查询，现官网相关受理信息已经被删除；
药品审批和监管均由药监局管辖。目前药监局没有批准任何一款NMN药品上市，其实不仅是中国，放眼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允许NMN当药品。
由于NMN有着巨大的市场，谁都不想错过这份蛋糕。
国内又有大量NMN原料生产商，所以相关企业采用了迂回手段来规避监管。即，先把NMN原料出口到合法的目的地国家，然后进行贴牌生产，再进口至国内，以膳食补充剂的名义进行销售。
这种模式在2021年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发函后，电商平台经过排查，一度屏蔽关键词或下架产品，但后来又死灰复燃，继续卖。
后边的事情看起来非常熟悉：2023年，某电商平台全球购的“禁止发布商品”中，就把NMN列为高风险食品；2024年，海关总署发布相关提示，指出，含有NMN的进口食品有风险，应根据自身承担能力做出判断。
2024年底，电商平台再次经历了一轮清理，跨境电商纷纷下架NMN产品。
但到了2025年，NMN相关产品又悄悄在电商平台悄悄上架售卖。
就像是一场猫鼠游戏，管得严了就下架或屏蔽，管得松了就上架销售；官方态度也很暧昧，有的明确拒绝申请，有的明面上接受申请，或者发出提示，让用户“风险自辨”。
实际上，中国是NMN原料生产大国，没有理由卖得贵，但由于未获批准在国内销售成品，只能通过出口原料，经过海外代工，再进口国内销售，这些运输、制造和海关课税，每个环节都提高了成本，导致国内NMN成品售价高昂。
三、NMN制造工艺不够成熟
以前，NMN主要通过化学合成法生产，主要以一磷酸腺苷（adenosine monophosphate， AMP）、四乙酰核糖、NAM等作为原料通糖基化、磷酸化、氨解等关键步骤合成。
这种方式虽然相对成熟，存在合成路线繁琐、反应条件严苛（必须无水环境）、产物手性分离困难、必须使用有机溶剂、催化剂昂贵等缺点，最终导致NMN原料价格昂贵，成本达到3万元/千克。
表丨任丽梅，王晓茹，祁永浩，等
近些年来，科研工作者也在探索酶促合成法和合成生物学手段制造NMN。主要分为两种：
生物催化法。其原理是模仿生物体内NAD+、NMN的反应路径。
（1）一种是NAMPT路线。又称全酶法。使用以烟酰胺、ATP和磷酸核糖焦磷酸（PRPP）为原料，利用烟酰胺磷酸核糖转移酶（NAMPT）、核糖磷酸焦磷酸激酶（NRK）以及核糖激酶（RK）制造，或者用肌苷酸、木糖、葡萄糖等分别和烟酰胺组合制造NMN的方法。目前，全酶法是NMN生产的主流技术。缺点是NAMPT活性较低，催化效率低，需要使用新技术提高催化效率；另外有些工艺涉及的关键中间体是PRPP，比较贵，来源受限，性质不稳定，需要消耗大量ATP来合成，还有些工艺路线，涉及的酶类型太多，会拉低总体收率；
（2）另一种是NRK路线。又称一步酶法，即用化学合成的NR作为原料，再通过酶催化生成NMN，NR本身是通过化学合成的，有化学残留，且价格昂贵，所以NR本身也需要通过催化的方式获得NR，再以此为原料合成NMN；该路线效率较高。
微生物发酵法。通常是通过培养不同的菌株（主要是经过基因修饰，使大肠杆菌获得NMN代谢相关酶的基因），加上葡萄糖等原料，生产NMN。发酵法本身使用的是活体生物，而NMN又是生物呼吸的中间产物，所以可能会出现一边生产，一边被消耗的情况，导致产率很低，即使改进技术，最高产能也只相当于酶法的一半左右。离规模化生产较远。
全酶法污染少，但收率也偏低。除非制造工艺出现飞跃，不然NMN的价格很难快速下降。
既然这么贵，那会不会有平替产品出现？
四、NMN的平替
NMN并不是合成NAD+的唯一原料，先来看人体内NAD+的三种合成方式。
NAD+的三种合成路径，图源丨Goldman lab
我们可从其中找到两个便宜且易得的平替。
首先是色氨酸（tryptophan）。
色氨酸是人类9种必需的氨基酸之一，我们吃下的95%的色氨酸，都可以在人体的肝脏和肾脏中，合成NAD+，由于其中三步都含有犬尿酸化合物，所以这个反应叫“犬尿酸途径”。
犬尿酸途径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优势是价格便宜，一公斤色氨酸仅需要120元，其它都是缺点：
比如，反应步骤多达8步，而NR、NMN转化为NAD+只需要两步，能耗差距巨大；
又比如，转化产率太低，60mg的色氨酸经过8步反应，才能产生1mgNAD+；
再比如，整个反应会产生一种中间产物：喹啉酸（Quinolinic acid ），后者会伤害神经元，需要犬尿酸的保护才行；还有一些中间产物如3-羟基犬尿氨酸（3-hydroxykynurenine）会产生自由基，最终导致神经退行性疾病。
总的来说，犬尿酸途径的原料色氨酸，虽然便宜，但反应太复杂，太浪费，也比较危险，即使在人体内，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用它作为生产NAD+的主要途径；
第二个是NA，烟酸，也就是我们常听说的维生素B3。
烟酸的价格更便宜，折合45元一公斤，而且烟酸合成NAD+的路径要比色氨酸短很多，只有3步，人体内有15%的NAD+都是通过这个途径合成。
看起来烟酸似乎很有平替潜力。它有个致命缺点：人体每天摄入烟酸量上限和中毒剂量非常接近，成年女性14-16mg，成年男性16-18mg，一个成人每天摄入的最高量也就35mg，市面上卖的复合维生素，一粒就有20mg，吃两粒就会过量。
服用烟酸过量就会出现一系列中毒症状，比如脸色潮红、恶心呕吐、头晕、腹泻、口渴、尿频甚至肝损伤等。
第三个是NAM，也就是烟酰胺本尊。
按说烟酰胺虽然也是维生素B3的一种前体，中毒剂量也不像烟酸那么低，但一般认为，长期使用的话，单日最高剂量也不超过35mg，短期保健，每天不能超过100mg。从长期补充NAD+的角度看，烟酰胺仍然存在低剂量效果不足、超量中毒风险。
总的来说，可能找到的平替，多少会存在低效、容易中毒的风险。
NMN这么贵，又没有平替，剩下唯一的问题就是它到底值不值得买了，而这个问题的本质就是——补充NMN有用吗？
理论上有用。
由于NMN只需要一步即可合成NAD+，所以理论上它可以提高后者的体内含量。
至于NAD+含量提高之后，到底有什么效果，目前的实验动物和规模很小的人体研究表明，皮肤抗衰、改善代谢、改善睡眠、提升运动能力、维护心血管健康等方面，都有不错的表现。
NAD+可能的作用，图源丨Nature Aging（2025.9.9）
但是请注意，即便是人体研究，质量也有高低之分。
我不是针对谁，我是说，目前已经完成的，或者正在进行的NAD+和NMN人体研究，全都是低质量、可信度很低的垃圾研究。
已经或者正在进行的NAD+体外、动物和人体试验的信息，图源丨Nature Aging（2025.9.9）
江湖上到处都是NMN的传说，但我们对它所知甚少。
比如，科学家甚至到现在都无法确定，NMN到底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和药物发生相互作用，最高安全剂量是多少。
这些都挡不住抗衰明星的热情，比如美国哈佛大学抗衰科学家大卫·辛克莱，为了让狗多活几年，甚至用NMN来喂狗。
大卫·辛克莱（David Sinclair）和他的哥哥成立的抗衰创业公司Leap Years，专注于研究伴侣犬抗衰
现在总结一下：烟酰胺和烟酸，属于维生素B3类物质，安全剂量小，不能多吃；NMN只能做化妆品，不能做食品或保健品，而且价格也都比较高。
如果必须对NMN做出有效性和安全性评价，那么它应该是：
非常可靠-可信度高-可以一试（NMN在这儿）-可有可无-接近骗子-大骗子
人畜无害-不可贪杯-安全有争议-大胆你就来（NMN在这儿）
如果你是一个好奇心非常重，胆子足够大的生物黑客，或者一个不差钱的老板/贵妇，那当我没说，没人拦着你。
最后，真的别买NAD+，你的细胞根本没法吸收，别当冤大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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