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XYY的读书笔记 ,作者:肖俨衍,原文标题:《【读书】【互联网】Facebook的救赎:那些成功的光环,终将褪去?》
问题:对于一个曾经的工程师,现在管理一家公司的CEO,你还怀念编程的时光吗?
Zuckerberg:核心是你把任何问题看成一个系统,而不管一个系统的好坏,它总有改善的空间。这一点,不管是编程还是管理公司,是一样的。
在了解Facebook那些负面之前,我们先来回顾一部分之前没有过多涉及的Facebook增长的故事。
Facebook破解增长瓶颈——People You May Know
Facebook一直以来以增长为中心。从2003年建立以来,Facebook打造了全球最盛大的“Cocktail Party”,其一直展现出惊人的增长态势。对于Zuckerberg来说,一切对于增长没有利好的提议他都表示没有兴趣——公司战略一直以增长为中心。时间表来到2008年,Facebook的用户数增长到9000万,其已经成功的推出了NewsFeed,以及将注册开放到了全民,这些策略都取得了超预期的效果,但用户增速却有所放缓。
时任FB的增长部门负责人Palihapitiya提出了以MAU为核心的增长策略(当时大家还关心注册用户更多),他认为应该聚焦MAU,研究什么能够使得MAU增长,哪些有负面影响。Facebook由此进入了主动追求用户增长的时代。实际上,Facebook之前主要用户增长来自一个叫“Find Friends”的邮件邀请项目,用户将邮件列表导入Facebook,FB后台会将这些邮件地址和FB注册信息对比,FB会把已经注册的用户页面推送给该用户,把没有注册的用户通过邮箱进行邀请(相关信息显示,Facebook甚至会给没有注册FB的用户建立一个灰色页面,虽然公司自己否认)。这样的措施极大提升用户获取新好友的速度,正如Zuckerberg说过:“大部分FB用户基本不会主动申请加好友,即使是基础的关系,他们只是被动接受系统推送的好友。”
People You May Know(PYMK):2008年8月推出的这个功能成为了Facebook重获增长的利器。不难理解的是,研究发现如果新用户如果没有7个好友,他大概率不会再用Facebook。因此,与邮件邀请相同的是,PYMK其进一步加速了FB用户获取新好友,建立好友关系的速度。不同的是,其基于海量更丰富的数据来源(有一些灰产数据),以及算法推荐,是更高效的建立连接方式。值得注意的是,PYMK在推送好友时,会特意给新用户更多流量倾斜,以帮助他们尽快融入Facebook体系。即使这样的流量倾斜经常会带来不好的体验:一名XING工作者可能会接到系统推送她之前的客户,即使这些客户从未知道她的真实信息;在同一个诊所就诊的病人可能会被推荐互相认识;FB甚至会给你推荐10年前约会过的男女朋友。
Zuckerberg的tax policy解释。众多用户提出对于FB的PYMK推荐算法的质疑,大家觉得FB一些莫名其妙推荐是对用户体验的伤害,反而是在利好平台(让新用户更好的留存)。然而,在Zuckerberg看来,这是一种社区的tax policy,如果结果是更多人在Facebook平台更活跃,最终大家都将受益——在社区里热门用户付出多一点,冷门用户得到多一点,我认为这反而是FB社区能够成功的原因。另一方面,如果能够让这些现实中弱关系好友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也使得Facebook突破了原有的将现实好友映射到线上的使命。
关于“冷启动”流量:事到如今,给与新进入玩家一部分冷启动流量已经成为了互联网产品的标配。然而,博主认为,从社交维度,似乎流量平权相比媒体更加重要,从“表达-沟通-反馈”的社交核心链路来看,冷启动的鼓励表达的利器,是用户留存的必要。
FB的移动战略失误——知错就改的典范
FB在移动时代的后知后觉。2012年,Facebook在庆祝自己的用户突破10亿,当年公司营收突破40亿美元,实现了10亿美元利润。然而,移动互联网的浪潮正在滚滚到来,公司却始终有点后知后觉。
早在2005年,Facebook就招募了Jed Stremel为其开发移动应用,然而实际上这是个无人关心的团队。2007年iPhone推出后,一名叫Hewitt的员工开发出了Facebook iOS的App,且2009年Facebook已经成为iPhone上最受欢迎的App。然而,这一切在FB内部都无人关心,直到2009年Hewitt离职,FB内部有能力开发iOS应用的人才不超过5个,懂安卓的不超过3个人,FB需要为这一系列的后知后觉付出巨大代价。
错误的选择了H5技术。Facebook最早架构网站时候,使用的PHP语言,其好处就是随时随地实时更新,而其他语言则需要通过版本迭代实现更新。面对移动互联网,针对不同系统(当时还有Windows,塞班等)开发不同App将是是一个巨大工程,而当时H5技术推出,使得Facebook眼前一亮,其与PHP如出一辙,能够实现不同系统,不同机型移动端产品实时更新,用户增长团队(当时移动化归他们负责)选择了用H5开发FB的移动产品,FB甚至开发了自己的H5技术叫做Faceweb,然而这个选择被证明是灾难的开端。
H5的局限性很快显现出来,其产品不能和App一样流畅使用,每一次页面转换都使得产品变得更慢,而FB的最核心功能Newsfeed则完全不能用。2011年,Facebook重新任命了移动负责人Ondrejka,在一番研究后,结论是重新开发原生App。解决人才问题可以靠招聘,但核心问题之一是Zuckerberg自己的知识储备当时已经过时,Ondrejka对Zuckerberg说:“你一天做一千个决定,然而你自己不懂原生App开发(老板不懂业务太正常,Zuckerberg后来在国会听证时候被问到广告问题,他表示也不太懂),这些决定可能是错的。”于是,移动团队开始教Zuckerberg学习移动App开发,其强悍学习能力很快跟上了脚步,Facebook的移动化也重回正轨,2012年Facebook发布了自己的原生移动App。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那些Facebook曾经引以为傲的成长秘诀,是如何一步步将其带向信任危机的。
缘起1:FB的平台战略——隐私新常态,隐患孕育中
Facebook的平台战略兴起于2006年,在Zuckerberg看来,基于Facebook建立,引入合作伙伴,建立一个更大生态是一件很有吸引力的事情。而FB能够赋能这些合作伙伴的除了用户体量,能够变现之外,就是Facebook最大资产——社交图谱了,其基本映射了用户线下的社交关系。在Zuckerberg看来,即使有一些泄露用户隐私风险,为了更大收益也是值得的。然而,在iPhone发布后,Facebook的平台战略(操作系统级别诉求)最初的目的没有实现。
开发者的便利——丰富数据分享,以及“灵活”的数据原则。基于平台战略,FB开发了Facebook Connect等一系列和外部合作的API,而对于这些开发者来说,他们能够拿到数据维度非常丰富,不仅仅包括其粉丝好友关系,甚至包括朋友的朋友关系(2014年FB终止了后一层关系数据输出,但仍然给了1年缓冲器)。另外,即使有明确数据原则,FB却始终没有坚持自身的原则,只要开发者offer能够提升FB活跃度(Engagement是FB最看重的北极星指标),Facebook便可以为此做出数据分享方面的妥协。
2010年,华尔街日报报道了FB不仅为开发者分享用户的朋友列表,性别信息,兴趣爱好,甚至包括其FB内部用户ID,这个ID可以被开发者使用与现实中的用户进行关联,包括居住地址,银行卡信息等等。以FB平台应用开发者iLike老板说法:“FB不仅给我们3000万用户的信息,还包括他们好友的信息,我们总共能拿到3亿用户的信息,而我们根本不需要。”
Open Graph:与平台应用战略平行的是,Zuckerberg还提出过一个Open Graph的战略,就是对于Netflix,Spotify等平台进一步打通和FB连接,允许用户分享在听,在看的内容,从而利用FB的社交突破与其他平台实现互惠互利,Zuckerberg甚至预测,未来5年(当时2011年)所有TOP100的移动App都会加入到Open Graph中来。
Instant Personalization:2010年推出,这项计划是将FB的个性化推荐功能输出,使得其他App也可以瞬间具备FB个性化推荐能力,潜台词就是FB会输出用户的个性化数据和信息。
隐私新常态,隐患孕育中。一系列Graph API推出背后的逻辑是Zuckerberg对于隐私新常态的定义,他认为用户隐私定义已经被改变了,他认为用户愿意分享这些信息,并愿意让平台使用这些信息为他们提供“更好”的服务。甚至,多年后,用户会离不开这些个性化的服务。实际上,正是这种信仰促使FB对开发者慷慨的数据分享,也正是这种想法使得FB忽视了可能造成的后果。即使这种负向压力一直以来都伴随Facebook的成长,在真正触发全面反省之前,FB始终坚持自己的方向不动摇。例如,早在2011年FTC就指控了FB在保护隐私层面不利的其他事实:
2009年,FB擅自更改隐私规则,将一些之前默认隐私的信息默认为了公开,没有告知用户
FB官宣开发者只能拿到他们需要的信息,然而事实是开发者几乎可以拿到任何信息,即使是他们不需要的信息
FB承诺用户他们选择仅朋友可见的信息不会对外公开,但实际上开发者可以使用这部分信息
FB有一个“已验证App”项目,但实际上FB没有履行验证义务
FB许诺用户,他们不会分享用户信息给广告主,但实际上他们分享了
FB许诺说当用户注销,删除信息后,这些信息将消失。但实际上,这些信息仍然能够被访问
FB声明他们遵守US-EU safe harbor数据法规,但实际上没有。
由此,大家可以看到任何战略的实施都是有两面性的,在Facebook高速增长时候,这些问题被掩盖。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缘起2:FB的Twitter化,增强了FB媒体属性和舆论监管压力
Zuckerberg作为优秀的博弈型CEO(作战欲望很强,竞争思维很强),其遇到强劲竞争对手时候第一招是想办法收购,其中Instagram,WhatsApp是成功案例。当然,也有失败案例,当对方不卖时候(例如Twitter,Snapchat),Facebook就会用copy方式,让竞争对手胆寒。实际上,奠定Facebook在移动互联网商业上的成功,以及之后一系列负面的都源自同一个战略——FB的Twitter化。
2008年,Twitter采用“广场式”社交模型,偏公域的社交模型异军突起。当Zuckerberg与Twitter谈判破裂后,他准备Twittering Facebook。实际上,2006年FB就推出了状态更新(模仿Twitter),这一次,Zuckerberg准备进行更大的变革——取消个人页面的留言板,全面拥抱Newsfeed。在Newsfeed的EdgeRank算法中,亲密度(Affinity),互动性(Weight),时效性(Time Decay)是三大影响因素,而转型社交广场的Facebook意味着要加强后两个因素重要性,Facebook正在不可避免走向媒体化。
在转型过程中,Facebook还是考虑了平衡。一次,Zuckerberg发现自己错失了好友生小孩的重要信息,Zuckerberg表达自己不满。之后,FB把生小孩,结婚,死亡等重要人生事件分发权重提升。此外,Facebook内部也讨论到底应该把用户最感兴趣的信息放在最顶部还是最底部(怕前者会让用户看完即走),Zuckerberg还是拍板不过结局如何应该把用户最感兴趣的排在最前面。总之,在Twittering之后,Newsfeed定位已经远远超越了朋友圈,它已经开始成为用户所有信息和娱乐的来源了。
修改隐私条款,继续push用户信息公开。Twittering FB最大的动作来自于其对于隐私条款的更改——将用户发表信息默认设置从“仅朋友可见”设置为“全部公开”。由于85%用户基本遵从系统默认设置,这一条款更改是将Facebook彻底与私域空间区隔,用户全部信息将对Google等搜索引擎公开(实际上,Chris Cox就说FB这一步另一个驱动力是用户增长,因为信息公开有助于搜索引擎导流)。
随着Twittering FB进程继续,媒体化结果是FB上越来越多出现了即时的新闻内容,相关新闻机构也发现来自FB的流量持续提升,Newsweek的高管表示他们四分之一左右点击都来自Facebook。之后,FB推出了“Instant Articles”的功能,类似小程序,用户可以直接在FB上打开外部网页(提前缓存),进一步省去了用户跳出的步骤。
媒体化的FB,叠加Zuckerberg底层对于言论自由的信仰,叠加FB技术中立的信仰,以及缺乏对于传统新闻机构的尊重,叠加Facebook完全以用户活跃度为准绳的推荐制度,Fake News的问题持续孕育中。然而,这个时候的Zuckerberg是不care这些的,他care的只有用户增长。
爆发1:Fake News和俄罗斯的疯狂试探
Facebook对于消费者心智的强大影响,通过其庞大的广告收入就能证明。然而,当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强大影响力与选举挂钩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敏感起来。早在2008年,Facebook就开发了“I Voted”的选举相关用户功能,到2010年,公司的数据科学家还和UCSD的教授合作,研究了如果你看到你的朋友投票了,会影响你的投票结果吗?研究结果发表在2012年《Nature》上,结果表示Facebook拥有影响用户投票选择的能力。在6100万选民中,Facebook影响了34万票,占2.36亿选民规模为0.14%。
被消失的热榜:在PC页面布局中,Newsfeed的右边黄金位置是热榜,其内容主要是精选一些高热度的内容,显示在热榜中。然而,在2016年5月一篇研究报告中,一些保守派评论家指控Facebook的推荐算法对他们言论存在偏见,而会给自由派言论加权。实际上,FB的热榜不是对保守派有偏见,而是对严谨的新闻报导有偏见(用户喜欢的经常都是谣言,类似BuzzFeed这类非常善于制造热门内容,套利平台算法,而这类算法本质目的还是高效的用户增长)。直到2018年热榜悄悄下线。
对这些Fake News,FB态度几何?答案是没有态度,在Zuckerberg看来,作为一家90%员工都是自由派的公司,出面干预言论本身就是不合时宜的。此外,FB的用户调研也显示,哗众取宠,欺骗,刷屏性质等内容是影响用户体验的主因,而不是Fake News。基于Zuckerberg对于言论自由的信仰,Facebook核心层包括Sandberg之内,对于平台与日俱增的Fake News内容的趋势无动于衷。
这种无动于衷的自信也源于2016年选举他们对于希拉里胜选的自信,结果本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为何要过度反应呢?然而,相比希拉里的竞选预算主要投放在电视上,Trump则明显表现出对于FB的重视,其选举顾问直接致电FB表示将在其平台投放1亿美金,并针对不同人群投放不同广告(针对保守派让他们支持Trump,针对自由派,就说希拉里的坏话,让他们不要去投票),使用FB的Lookalike强大能力,实现了精准投放。
直到“出人意料”的选举结果出现,一切舆论开始反转,Facebook开始陷入舆论漩涡。即使是Facebook的紧密盟友,都开始尖锐指出Facebook上Fake News负面影响。FB的早期创业团队Bobby Goodlatte就说:“遗憾的是,Newsfeed的机制就是最优化活跃度,正如我们在这次选举中学到的,Fake News是仍然最有参与感的内容。”选举结束两天后,Zuckerberg在一次计划采访中,谈到了Fake News的影响,之后,这篇采访稿标题为:“Facebook CEO said it was crazy to think that fake news had an impact。”明显,那个时候,Zuckerberg仍然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
俄罗斯的潜在牵涉,终于引起了高层的重视。FB一位高管发现,在2016选举相关广告投放中,有一部分来自于俄罗斯,虽然他无法确定后者参与程度。此外,他还发现俄罗斯在Facebook上投放相关关于乌克兰和奥运会不实消息。这一研究报告被发送到Chris Cox桌上(跳过了Sandberg,可见Zuckerberg的朋友圈才是真正权力中心),第二天包括Zuckerberg在内的20位FB高管一起听了相关汇报,而且与Cox一样,Zuckerberg似乎也是第一次听到俄罗斯牵涉到选举中的情况,Zuckerberg指派了一个专门小组调查相关情况,这个项目被命名为Project P(For Propaganda)。
经过调查,在Facebook 500万广告主中,Facebook最终发现有一个来自圣彼得堡的机构有20-30个广告账户,这个项目被称为Project Lakhta(Lakhta是圣彼得堡新建成的摩天大楼的名字),他们投放的相关内容通过的Facebook审核,影响了相当数量用户。此外,由于当时Facebook审核仅限于文字,相关机构使用大量图片,绕过了平台。Facebook,最终以相关发表广告的机构资质原因,将其下线(注意不是内容不合规)。
爆发2:最后一根稻草Cambridge Analytica
Cambridge Analytica(以下简称CA)是何方神圣?简单的说,这是一家坐拥8700万FB用户数据的咨询公司,其最大的功绩是2016年帮助Trump成功胜选。CA的创始人Kogan本科在UC Berkeley学习心理学,之后在香港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在多伦多大学做博士后,之后在剑桥大学找到一份工作(典型学术路线)。在剑桥大学工作过程中,Kogan对剑桥心理学中心一位研究员Kosinski的项目表示出兴趣,后者的研究项目是如何使用较少输出数据得出更多的分析结论。
一天,Kosinski对名为MyPersonility的小程序产生了兴趣,其开发者诺丁汉大学一位研究生。这款程序的内容并没有什么新奇,无外乎是一些常规的心理测试问题,帮用户测试七种性格。然而,其利用Facebook的Newsfeed进行传播的方式却产生了极大的传播势能——以前很难获得的调研数据,突然用户主动填写,目的只是生产结果分享到自己的“朋友圈”。(相信大家也都经历过)。起初,每个月有10万名用户会填写这项测试,最终600万用户完成了这项测试。
CA的“成功”,正好赶上了FB对于开发者极度“慷慨”的数据政策,你甚至都不需要登录FB,只要通过API输入一些命令,FB就会把用户数据送到你面前。随着2009年,Facebook推出重磅功能“Like”(Facebook现在的logo就是赞的界面),进一步为CA提供了用户无声的信息来源——用户不需要填写问卷,只需要显示出其点赞什么,就能够获得足够多信息了。通过分析用户点赞的信息,他们发现有88%概率可以分析用户的性取向,90%概率分析出用户是否是非裔美国人,有85%概率可以分析对用户政治倾向。
实际上,站在FB的角度,这些研究结果实在是小题大做,FB自古以来的广告依靠的就是这个,2012年,公司还申请了一项叫做“如何通过用户在社交网站的行为推测其性格”的专利。Facebook内部对每位用户会打上各类标签,用来准确描述某位用户。然而,这一切如果流出到外部,故事则完全不一样了。
然而正如前文所说,CA不仅轻松拿到了填写问卷的用户信息,还能拿到他们的朋友的所有信息。虽然Facebook的政策是禁止合作伙伴将这些数据挪作他用,然而这样的限制从未严格执行过。2013年,CA正是注册监理(之前相当于学校里的研究机构),他们开始研究基于数据向共和党出售咨询服务(到2016年,CA积极参与到Trump选举当中,后者的顾问Steve Bannon是CA的VP)。此外,除了基于自身获取的数据外,CA还像一家叫Qualtrex的公司购买了5000万FB用户的数据。最终,经过FB后来估计,CA掌握了8700万FB用户的完整数据(FB于2014年结束了对外分享朋友的朋友的数据,但是给了1年缓冲期。FB后来说致函CA要求删除相关数据,但CA并没有删除)。
2015年,来自英国《卫报》一篇报道,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这篇报告给了FB迎头一击——甚至连Zuckerberg和Sandberg都完全不知情。蜂拥而至的媒体都想从FB那讨个说法,然而这时候无论Zuckerberg还是Sandberg都只能回复“稍后回复“。CA,成为了压倒FB的隐私泄露最后一根稻草。
爆发3:极端言论以及FB滞后的审核能力
FB迅速完成了全球化扩张,带来了海量用户同时,也为平台对内容的审核带来了极大的压力。尤其在一些小语种国家,例如缅甸(2018年才开始做内容相关治理),FB内部甚至没几个人能看懂这些语言,更不用谈识别相关问题进行处理了。而这些问题中,最难处理的就是Hate Speech(仇恨言论),其在不同语境中很可能有不同意义,例如熟悉朋友之间的玩笑话,可能在两个陌生人之间却是攻击性话语,对Facebook来说着实头疼。
2015年8月,Facebook Live推出,其本意是加深平台尤其是名人跟粉丝沟通的深度,加速平台视频化的进程。然而谁也没想到,有人会用平台来做Suicide的直播。此外,2016年6月,一位28岁用户直播了被枪击的过程。一系列内容层面的问题,FB的核心管理层Andrew Bosworth写了一篇《The Ugly》的宣言,其大意如下:
我们连接用户,我们相信如果这些基础设施被用作传递积极信息,会为社会带来积极正能量。所以我们持续连接用户,即使这些设施可能被用来传播负面信息,对社会造成不利影响。最丑陋的现实是我们太过于相信连接本身,以至于一切有利于增长的事情我们都认为是值得的,如果没有增长的信仰,我们的规模可能不到现在的一半。
一系列舆论事件发酵和爆发,社会对FB的质疑已经不再是之前类似Newsfeed,Beacon等某个特定功能推出,而在于Facebook本身的价值观,Facebook甚至变成不可信的代言词(后来发行数字货币Libra,大家最大一个质疑也是这是来自Facebook)。董事会得知相关事件后也表示了不满,当然Zuckerberg和Sandberg同样也表示了不满。员工的士气也受到了影响,FB由之前毕业生最佳雇主,现在至少有30%毕业生不会考虑FB了,基于之前公司的负面。
此外,苹果公司的CEO Tim Cook就多次表示对Facebook商业模式不认同(虽然Steve Jobs和Zuckerberg私人关系还不错,但和Cook不对付)。Cook自己不用Facebook,他认为苹果商业模式是建立在直接交易基础上的——用户为了他们喜欢的产品付钱。而Facebook则是表明免费,实则用户需要付出隐私,代价更大。2017年,Cook在一次演讲中再次提到不要以Facebook的点赞数衡量财富。Zuckerberg认为这是对于Facebook商业模式合法性和自己人品的攻击。2021年,苹果再次推行IDFA政策,又给了Facebook迎头一击。
解决1:建立值得信任的社区,维护社区安定繁荣
一系列的负面舆论,Facebook能够做到从容应对,核心来自于Zuckerberg仍然忠诚的核心圈,2017年,他33岁生日宴会上,Sandberg,Bosworth,Chris Cox仍然是座上宾。在公司看来,Facebook某种程度也是这一系列事情的受害者(被坏人利用了),而Zuckerberg则觉得民众本身两极分化(参见《小丑》电影),也是造成一系列舆论事件(例如对选举影响,Fake News的流行)的主因。然而,抱怨归抱怨,FB必须拿出解决问题的方法来。
建立Global Community。2017年,在一篇5000字的声明中,Zuckerberg表示仅仅连接世界已经不再是FB的信条,公司需要打造全球社区,FB的角色将是使得社区supportive(互相支持),safe(安全),informed(知情),civically engaged(关心时事),inclusive(包容)(顺序有先后)。这些底层共识,将成为社区的粘合剂。
Zuckerberg认为,人是性本善的,但是人也需要被支持(Supported),才不会感到害怕。如果我们在家庭中都得不到支持,那我们也不要想在其他地方得到支持。社区核心就是让用户拥有被支持感(正向反馈),让用户觉得是更大家庭中一员,不孤独,才能够持续去追求更远的目标。FB的目标就是打造这样一个互相支持的全球社区。——在博主看来,Zuckerberg一定学习了中国哲学,实际上,中国传统文化自古以来就是以打造有支持感社区为己任的,我们的”无论“(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就是我们获得支撑的来源,约束我们行为的来源,支持我们持续前进的动力。
此外,在【读书】多样性是社区繁荣的核心要素?——读《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也提到过社区本质优势是,其自我繁荣的内在动力。
解决2:打造基于用户隐私的社交生态
2019年,Zuckerberg发表了要将Facebook打造成一个Privacy-Based Vision for Social Networking(基于隐私的社交生态)。他说:”我认为一个基于隐私的社区平台会比当下开放平台更加重要“。有意思的是,这恰好回到了TheFacebook当年兴起的原点——其正是使用实名制,和严格隐私保护条款而兴起。
Zuckerberg之所以这么讲,部分信心来自于Stories模式在FB生态的全面成功,Facebook进入了后Newsfeed时代。实际上,在Snapchat(【读书】Snapchat:“移动世代”愿景下的闭环生态)的Evan Speigel打造Stories功能时候,其理念本来就是anti-Newsfeed的,Stories仅24小时可见,而不是永久;Stories按时间先后排序,而不是算法;与影视内容对应的话,FB们的朋友圈就是Scripted的精心修饰的内容,而Stories则主打真实的自我,是unscripted内容。由于FB一直以来Pushy的风格,不管是FB朋友圈还是Instagram都积累了明确的accumulation(精心选择内容积累个人口碑)的用户心智,而Stories正好填补了表达真实自我的需求,从而在Snapchat走红。Instagram之后选择了抄袭,之后是Facebook主站,从相关数据来看,Facebook在Stories上的抄袭是成功的,其在一段时间内用户增速迅猛,且遏制了Snapchat的增长。Stories就代表用户的隐私保护,而随着Instagram广告营收崛起,FB下一个商业化引擎就是Stories。
推行大平台战略,逼走一众创始人。基于隐私的生态另一大动作是Zuckerberg推行打通各大app的大平台战略。收购WhatsApp的时候,Facebook曾经信誓旦旦向创始人承诺不会使用其数据进行广告(WhatsApp主打的就是加密隐私保护),到2016年,Zuckerberg却坚持FB能够使用一部分WhatsApp数据同时将其与其他App进行整合,且逐步在WhatsApp放广告。这一点激怒了WhatsApp的创始人,其放弃了近10亿美元股票离职。Instagram也没好到哪里去,2018年一次业绩发布会,Zuckerberg宣布Ins的用户数突破10亿,且把一半功劳归功为FB自身。这一年,Zuckerberg限制了Instagram的招聘计划,并且阻止了他们开发自己的Messenger的计划(准备进攻Snapchat),主导了Instagram上所有发消息功能转向Facebook Messenger。这一系列动作使得Instagram的创始人Kevin Systrom离职(【读书】Instagram发家史:定义什么叫“美”,独特哲学拥抱极致生活)。这一切还没完,FB的实际二号人物Chris Cox都不同意Zuckerberg的Privacy—Focused Vision的计划,他担忧Zuckerberg将用户信息严格加密等做法可能带来潜在后果(尤其是对Fake News和Hate Speech),随后,首席产品官Chris Cox也于2019年选择离职(2020年,Cox宣布回归,看来还是互相离不开)。
对于大平台战略,Zuckerberg做了如下解释:起初,Facebook是生态的旗舰产品,其他App都围绕在其周围,获得了极大的增长,这种策略十分成功。而现在,其他产品也长成了参天大树,我并不想打造多个同样的产品,这是浪费,我们应该构建一个互相更有协同生态,形成一个整体战略。
听起来,似乎也很有道理。然而,这种大中台,全面整合的战略引来了反垄断的压力,2019年年中,Facebook和亚马逊、苹果一起走上国会反垄断主题的听证会。FB的辩解是如果分拆它,那会让中国的公司有机可乘。当然,对于FB的反垄断进程,才刚刚开始。
解决3:全面升级内容审核
相信技术,忽视人工运营。工程师Hacker文化弥漫的FB,直到发展到相当规模,决定其平台上决定内容分发的仍然是机器占绝对地位,Zuckerberg以言论自由为圣经,导致FB需要非常长时间才能意识到人工运营的重要性。在此过程中,有高管向Zuckerberg提议打造一个付费订阅新闻服务,被Zuckerberg否了,这无益于他Connecting全球的mission(当时还没改,最终Facebook推出一个单独的News的Tab,向这些权威新闻机构付费采购版权)。此外,Facebook还尝试在一些有争议新闻前面打上Disputed标签,结果这类内容传播得更快了。
当然Facebook内部也一直存在着一些关于内容合规的准则的条文,其2009年开始建立了内容审核部门。然而,其真正规模化内容审核职能还是在一些负面舆论事件之后,2017年Facebook成立了Risk and Response部门,用于提前识别潜在舆论危机。到2019年Facebook拥有15000名内容审核人员,这些人大多数采用外包的形式。
此外,Facebook也加大投资AI技术,目的让技术承担更多内容审核职能。但针对最难Hate Speech问题,还是更多依赖人工。此外,Facebook内部进行分级,第一级别(比较轻)是一些骂人的话(Men Scum),侮辱性语言,性骚扰语言等;第二级别是人生和群体的攻击;第三类是种族歧视等言论。
著名的裸体照片事件。2016年一名作家在FB上传了六张有名的战争历史的照片(获得1972年普利策奖),其中一张有一名裸体的女孩。对于FB的内容审核人员,尤其是对于不熟悉这张著名照片的,这样的照片明显是不合规的,应该删除。然而,FB的动作却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开始指控FB也开始管控言论了。最终,这张照片重新出现在线上,Facebook的教训是需要一系列执行的灵活度。
Zuckerberg不希望制定审核准则的责任落在Facebook身上。作为一位坚定言论自由信仰者,对于与日俱增的内容审核压力,Zuckerberg不希望这些责任完全落在Facebook身上(这时候,他大概想要是美国也有相关机构多好)。
总结:往事如风,一切成功的秘诀都有两面性
回过头看,当作者最后一次采访Zuckerberg时候,作者和Zuckerberg回顾了近10年Facebook经历的风风雨雨,当然,这些风雨并没有过多影响Facebook的营收(还在不断创新高),但当作者问到Zuckerberg对这一系列负面事件的反思的时候。Zuckerberg如是总结道:
我们犯的错误首先是过于乐观了。对于连接世界的使命,我们坚信不疑,我们始终认为用户会积极地使用我们提供的工具,却低估了这些工具被用来做坏事的可能性。Zuckerberg说,如果FB是一位更有经验的创始人或许结果会不一样——作为19岁就开始创业的人来说,人生经验确实有点缺乏。
当作者问是不是因为FB太追求增长,太追求利润导致的。Zuckerberg表示反对,他说他从未只从赚钱的角度来运营Facebook。当作者提到时Zuckerberg本人Hypercompetitive性格的副作用时,Zuckerberg默认了,他认可了对于Twittering Facebook的步骤走的太过了,从这中间学习了很多。
其实,在作者看来,任何战略都有两面性,只是不同时点有不同反应而已,这也是道家说的”反者道之动“的意思。Facebook对于Taking Risk,对于用户增长,对于连接用户的信仰是其能够打造全球最大社交网络的原因,但同时其一位过度执行这些准则,也是其平台出现Fake News,数据隐私问题,内容问题的缘由。中国人讲的中庸之道,经常被误解为不作为,搞平衡。其实大错特错,中庸之道的核心就是“恰到好处”,而企业经营的中庸之道也正好如此,而这往往是最难的地方。我们老祖宗给出的答案是建立一个社区,让社区实现自我平衡,这或许是中国传统文化最精妙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