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生态学时空 ，作者：复旦赵斌，原文标题：《为什么有些人会蛀牙，牙龈容易出血？天生的！ | 科学怎么说》
同样每天认真刷牙、控糖限甜，有人一口好牙用到老，有人却年年补蛀牙、反复牙龈出血，甚至年纪轻轻就牙齿脱落、装上义齿？过去我们总把原因归为刷牙不认真、甜食吃太多，但2026年发表在Nature上的这项研究，颠覆了这个认知：
你会不会蛀牙、口腔里住着哪些细菌、会不会被口腔问题困扰，早在你的基因里就埋下了伏笔。更神奇的是，你嘴里的细菌，还会为了适应你的基因，主动修改自己的基因组。
这项研究分析了12519人的唾液全基因组测序数据，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口腔微生物组全基因组关联研究，不仅找到了11个直接塑造口腔菌群的人类基因位点（10个为全球首次发现），更揭开了人类与口腔细菌双向协同进化的底层规律，给了我们一套关于口腔健康、甚至生命共生的全新认知。
你的口腔，是一个由基因定调的微型生态系统
第一，口腔微生物群，是定居在你口腔里的细菌、真菌等微生物的总和。每个人的口腔里都住着上百种微生物，它们组成的生态系统，直接决定了你会不会长蛀牙、得牙周病、有口臭，甚至会通过血液循环，影响全身的炎症水平、代谢健康。
第二，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场基因-表型匹配普查：把上万人的基因变异，和他们的身体特征、疾病状态做全维度比对，最终找到哪个基因，管着什么事。
过去关于口腔菌群的研究，要么样本量太小（不到3000人），要么只盯着饮食、刷牙习惯等环境因素，完全低估了基因的作用。而这项研究用12519人的超大样本，最终证实：你的基因，才是口腔菌群的核心定调者。
你的基因，在给口腔里的细菌定规矩
研究最终锁定了11个与口腔菌群组成强相关的人类基因位点，其中每一个，都在从不同维度，决定着哪些细菌能在你的口腔里定居、繁殖，哪些会被淘汰。其中这4个基因，和每个人的口腔健康息息相关，也彻底刷新了我们的认知。
1.AMY1基因：分解淀粉的基因，居然决定了你会不会掉牙
AMY1基因，是编码唾液淀粉酶的核心基因——就是你嚼馒头、米饭时，越嚼越甜的原因：唾液淀粉酶把食物里的淀粉，分解成了有甜味的单糖。
这个基因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拷贝数变异：同一个基因，有的人身上只有2份拷贝，有的人却有32份。就像同一个APP，有的人手机里装了2个，有的人装了32个，运行起来的效果天差地别——拷贝数越多，你唾液里的淀粉酶就越多，分解淀粉的能力就越强。
过去十几年，减肥圈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AMY1拷贝数越少的人，越容易胖。但这项研究用41万人的超大数据直接推翻了这个谣言：AMY1拷贝数，和身体质量指数（BMI）完全没有关联（P=0.85），所谓「淀粉酶少就容易胖」，只是小样本研究得出的错误结论。
但它对口腔健康的影响，却大到超乎想象：
AMY1拷贝数每增加1个，人到中老年需要装义齿（牙齿脱落）的风险就升高2.1%；拷贝数16个的人，装义齿的风险是2个拷贝者的1.4倍。
研究还发现了AMY1的两个罕见错义突变，其中一个突变每多1个拷贝，装义齿的风险直接飙升59%，是目前人类基因组中已知的、致龋风险最强的单基因变异之一。
背后的机制简单又扎心：你的唾液淀粉酶越多，口腔里分解出的单糖就越多，就给变形链球菌等致龋菌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食物，让它们在你的口腔里疯狂繁殖，产酸腐蚀牙釉质，最终导致蛀牙、牙齿脱落。
更神奇的是，口腔里的细菌还会看人下菜碟：你的AMY1拷贝数越多，口腔里的副血链球菌，就越会完整保留自己的淀粉酶结合蛋白基因——这个基因能让细菌牢牢抓住你唾液里的淀粉酶，更高效地获取糖分；如果你的AMY1拷贝数很少，这个基因对细菌来说毫无用处，就会在进化中慢慢丢失。
2.FUT2基因：一个基因，掌控58种口腔细菌的生死
这项研究里，关联性最强的信号，就来自FUT2基因（P=3.0×10^-188，这个数字意味着，这个关联是万亿亿级别的确定性，几乎不可能是巧合）。
FUT2基因最核心的作用，是决定你是不是分泌型个体：如果你的FUT2基因功能正常，你的唾液、黏液等体液里，就会表达血型抗原；如果携带FUT2W154X纯合突变，你就是非分泌型，体液里完全没有这类抗原，全球大约有20%-30%的人属于这类。
你可能想不到，这个看似和细菌无关的基因，居然能直接影响口腔里58种细菌的丰度，是对口腔菌群影响最强的人类基因，效果远超我们熟知的ABO血型基因。
更颠覆的是，它不仅影响细菌的数量，还直接决定细菌的基因存亡：
如果你是分泌型个体，口腔里的韦荣氏球菌、嗜血杆菌等细菌，大概率会完整保留自己的黏附素基因。这个基因编码的蛋白，能牢牢抓住你口腔黏膜、唾液里的血型抗原，让细菌稳稳地在你嘴里定居、繁殖；
如果你是非分泌型个体，这些黏附素基因对细菌来说完全没用，它们就会主动丢掉这个基因，轻装上阵活下去。
3.ABO血型：你的血型，决定了哪些细菌能在你嘴里吃饭
我们都知道血型决定输血配型，但很少有人知道，它还决定了你口腔里细菌的食谱。
研究发现，A型血的分泌型个体，口腔里的普雷沃氏菌（口腔里最常见的菌属之一），大概率会携带一个特殊的糖苷水解酶基因。这个基因编码的酶，能精准切开A型血抗原里的糖链，把血型抗原当成自己的食物。
数据不会说谎：在A型、AB型血的分泌型人群里，71%-77%的人口腔里都有携带这个基因的普雷沃氏菌；而在O型、B型血的人群里，这个比例只有46%-48%。
你的血型，给口腔里的细菌提供了专属的食物来源，能利用这份食物的细菌就能活下来，反之就会被淘汰——这就是最直观的人菌双向选择。
4.其他关键基因：从免疫到牙齿发育，全在影响菌群
除了这三个核心基因，研究还发现了多个关键位点：
TLR1、HLA基因：这两个是免疫核心基因，负责让免疫系统识别哪些是外来细菌。它们的变异，会直接决定免疫系统对口腔细菌的反应，进而影响哪些细菌能在口腔里存活；
PITX1基因：这个基因负责调控牙齿的形态发育，它的变异会改变牙齿的排列、窝沟形态，给细菌提供不同的「生存空间」，最终影响口腔菌群组成和蛀牙风险。
更关键的是，研究证实：这11个基因位点里，有8个都和牙齿脱落、装义齿的风险直接相关。也就是说，这些基因不是只影响菌群，而是通过塑造口腔菌群，最终决定了你的口腔健康结局。
不止是你选细菌，细菌也在适应你
这项研究最颠覆认知的，不是人类基因塑造菌群，而是它首次在口腔里证实：细菌会为了适应你的基因，主动修改自己的基因组，人和口腔细菌是深度绑定的双向协同进化关系。
研究团队在18种口腔细菌的基因组里，找到了68个特殊的区域，这些区域的基因完整度，和人类的11个基因位点高度绑定。简单来说：
你的基因发生了变异，口腔里的细菌就会跟着调整自己的基因组，来适应你这个独一无二的宿主；
哪怕是同一个物种的细菌，在不同人的口腔里，基因组也会不一样，只为了更好地适配宿主的基因。
这个发现，直接刷新了我们对共生的认知。过去我们总以为，口腔菌群只是受饮食、刷牙、卫生习惯的影响，是完全由环境决定的。但这项研究告诉我们：每个人的口腔，都是一个由自身基因塑造的、独一无二的生态环境。细菌在这个环境里，会不断通过修改自己的基因组，来适应宿主的基因，最终和宿主达成长期的共生平衡。
研究还给出了一个颠覆性的结论：人类基因对口腔菌群的影响，远大于对肠道菌群的影响。
过去十几年，科学界的目光大多集中在肠道菌群上，但很少有人知道：肠道有厚厚的黏液屏障，把细菌和肠道上皮细胞隔开，宿主基因对菌群的影响被大幅削弱；而口腔里的上皮细胞，和细菌是直接接触的，我们的基因能对细菌施加最直接的选择压力，所以遗传对口腔菌群的塑造作用，比肠道强得多。
知道了这些，对我们有什么用？
第一，打破最大的认知误区：蛀牙，真的不只是你没刷好牙
很多人因为反复蛀牙、牙周病陷入焦虑，甚至自我否定，觉得是自己不讲卫生。但这项研究明确告诉我们：口腔健康的先天遗传影响，远超我们的想象。
你的基因决定了口腔里的致龋菌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大量繁殖，也决定了你的牙齿形态、唾液成分、免疫反应，这些先天因素，和后天的卫生习惯、饮食，共同决定了你的口腔健康。
不用再因为蛀牙过度焦虑，也不用再盲目跟风网红牙膏、漱口水——每个人的口腔菌群，都是由自己的基因定调的，适合别人的，不一定适合你。
第二，推翻流传已久的健康谣言，避开智商税
研究用41万人的超大数据，彻底推翻了AMY1基因拷贝数越少，越容易肥胖的说法。过去很多减肥产品、减肥课程，都拿这个理论当噱头，推出所谓的淀粉酶阻断剂、控糖减肥套餐，本质上都是利用错误研究结论制造的智商税。
第三，打开了精准口腔医学的全新大门
未来的口腔护理，再也不会是所有人都用一样的牙膏、一样的防蛀方法。我们可以通过简单的基因检测和口腔菌群测序，提前知道自己的蛀牙、牙周病风险，针对性地做干预：比如给高风险人群定制专属益生菌，补充能抑制致龋菌的有益菌；比如根据你的AMY1基因拷贝数，调整饮食结构，减少口腔里致龋菌的食物来源；比如根据你的菌群特征，选择真正适合你的口腔护理产品。
我们到底是谁？
这项研究最深刻的价值，不止是搞懂了蛀牙和基因的关系，而是它刷新了我们对生命个体的底层认知。
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一个由人类细胞和共生微生物共同组成的共生体。我们的人类基因组，和口腔、肠道里细菌的基因组，已经协同进化了几十万年：我们的基因塑造了微生物的生存环境，微生物的基因组也反过来适应我们，甚至影响我们的健康、生存和进化。
过去的医学，总把细菌当成敌人，总想着用抗生素、漱口水把它们赶尽杀绝。但这项研究告诉我们：口腔里的细菌，是和我们的基因深度绑定的共生伙伴。健康的核心，从来不是杀光所有细菌，而是让菌群和我们的基因、身体，达成稳定的平衡。
当然，这项研究依然给我们留下了很多待解答的科学问题：目前的样本主要是欧洲人群，不同种族、不同饮食文化的人群，基因和菌群的互作模式是否一致？这些基因-菌群的互作，除了口腔健康，还会不会影响糖尿病、心血管病、甚至神经系统的疾病？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项研究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当我们跳出「刷牙=防蛀」的单一认知，从基因和共生的视角看待口腔健康，我们不仅能更科学地守护自己的牙齿，更能深刻地理解：我们和体内那些看不见的微生物之间，有着跨越几十万年、密不可分的生命联结。
解读文献：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1003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