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凤凰网科技,作者:赵子坤,原文标题:《对话AI务实派周亚辉:OpenAI弃掉的赛道,刚好成了中国公司的天下》,头图来自:凤凰网科技
3月27日,在中关村论坛的专场发布会上,昆仑万维连发三个大模型:Matrix-Game 3.0游戏大模型、SkyReels V4视频大模型、Mureka V9音乐大模型。
彼时,距离OpenAI宣布关停Sora独立入口刚刚过去一个多月。外界对视频生成赛道的质疑声还未消散——烧钱太猛、商业化太远,C端爆发的故事似乎又要推迟了。
但在天工AI董事长兼CEO周亚辉看来,反而证明了一件事:视频大模型本身是能挣钱的,做不好只能怪自己。发布会后,他对凤凰网科技直言,OpenAI的团队被Meta挖空才是真正的内因,而这场“撤退”刚好给中国(公司)军团腾出了领先的位置。
周亚辉是国内一级市场有名的投资人,投出过映客、小马智行等公司,一度被称为“独角兽捕手”。在生成式AI爆火开启的2023年,周亚辉第一个下场,专注大模型研究的天工登场,此后周亚辉也不再做投资,而是将全部精力放在AI研究上。
当下,在面对“烧钱”带来持续性亏损问题时,周亚辉给出了一个预判性数字:要保证模型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每个月最少要投一个亿的研发。
作为一家海外收入占比超90%的AI企业掌舵者,周亚辉毫不掩饰自己的判断与野心:从“每月至少烧一个亿研发”的投入底线,到“未来十年大模型相对价格涨10到50倍”的预测,再到“跟着字节走就行,它吃进口和牛,我们吃国产牛肉”的战略定位。
他不回避亏损,也不讳言竞争。在周亚辉看来,AGI的标准已经收敛到“能自动化大多数有经济价值的工作”,我们也正在经历从“大模型工具时代”到“AI原生平台经济时代”——这是比移动互联网更大的跃迁。
以下是我们与周亚辉的“十谈”,经过不改原意的删改:
一、谈Sora关停:视频大模型能挣钱,做不好不能怪市场
Q:Sora被关停整合后,外界普遍认为视频生成赛道遇冷了。你怎么看,这是否意味着C端产品的爆发会推迟?
周亚辉:我之前的预测是,肯定会有一个偏搜索类的杀手级产品。现在大家也看到了,豆包、千问都变成了千万级、亿级用户的产品,做得非常好。所以,一些产品的失败只是证明它那个产品形态不对,而不是这个方向不存在。视频类的杀手级产品也一定会有,但可能会以其他的形式、由其他的玩家占据。
在视频生产领域,Sora一度非常领先,因为它是第一个做出DiT模型的。但它现在必须做一个抉择:是主攻生产力AI领域,还是两个领域一起搞。做减法是一个伟大企业的表现。当时两头搞,最后在生产力领域被超越后就很被动,所以决定回归生产力AI,放弃视频大模型。这刚好让这个领域变成了中国公司的天下。现在天工AI在这个模型领域,肯定是在中国军团的前列。
至于它给出的成本太高、每天烧掉近千万的理由,并不能说明市场不好。说明视频大模型肯定是能挣钱的,他自己做的不好就不能怪市场不好。还有一个内部秘密原因是,它的整个视频生成团队几乎都被Meta挖光了。团队都没了,重新搭团队还不如不做了。所以这只是它一家的问题,并不是整个赛道出现了困境。
二、谈研发投入:每月最少一个亿,少于一个亿进不了第一梯队
Q:昆仑万维在AI上的投入反映在财报上,研发和销售费用双高。在造血能力和技术投入之间,你有设定财务上的红线吗?
周亚辉:底线就是要保证模型在全球处于领先地位。你需要算需要多少算力、花多少钱。我觉得每个月最少要投一个亿的研发,少于一个亿肯定进不了任何一个模型领域的第一梯队。
这意味着接下来会持续亏损。你要想清楚,如何慢慢通过模型的API收入和经济平台收入把这个钱挣回来。你现在每个月亏一个亿,就要想办法以后每个月挣一个亿。
过去三年,我们每年大概亏损12到15亿,整个行业在2023年、2024年、2025年几乎都没什么收入。从2026年开始大家都有收入了。关键看你什么时候能把那十几亿的研发投入挣回来。我觉得2027、2028年肯定能挣回来,未来会挣更多。我对此很有信心,这是必然的。
前面已经有例子了,比如Kimi,它去年收入很少,但2.5代码大模型成功后,一个月内收入翻了十几倍。无非大家方向不同,我们更偏AIGC大模型、视频大模型、音乐大模型、游戏大模型,他们可能更偏代码大模型。
三、谈价格走势:未来十年,大模型的相对价格会涨10到50倍
Q:最近科技圈有涨价的话题,昆仑万维的模型产品后续会有价格调整吗?
周亚辉:我们的音乐模型今年可能就会涨价。我们的视频模型做得非常牛,一出来就会涨价。
这主要是因为毛利率的追求。你如果有很强的壁垒和独家性,才能有很高的毛利率。比如50%的毛利和90%的毛利,体现在定价上可能差好几倍。像英伟达的芯片,翻十倍才有90%的毛利。如果你算力成本是100块,本身就没毛利,从卖120块涨到200块,大家就觉得涨了很多。但如果你有壁垒,你可以追求90%的毛利,那就是卖1000块。所以涨价是因为企业追求毛利率,而这背后是技术壁垒。
而且,现在ToB和ToC的用户都开始接受大模型产品需要付费这件事。未来我觉得会持续涨价。举个例子,移动互联网广告从2015年到2025年,每个CPM涨了10倍到30倍。你可以预见,大模型的价格未来10年也会涨,可能会在10倍到50倍之间。当然,因为推理成本在降低,所以绝对价格可能不变,但相对价格肯定涨了。
Q:那谁来付这个Token的钱?
周亚辉:肯定是企业给钱。全世界的白领工作者顶多5亿人,其他都是蓝领或农民。你出工具给个人,付费率不会高。所以钱肯定要企业付。这5万亿美金的市场很好算,美国大概有1亿白领被替代,年薪5-10万美金,就是5-10万亿美金的市场。所以我在内部发邮件让大家赶紧掌握Agent工具,早点守住自己的岗位,这太现实了。
Q:大模型价格会不会分化?
周亚辉:会分场景。比如对程序员的Token肯定会变贵,因为程序员本身值钱。对于能帮你解决中后台事务的公司,如果收的钱比请人还贵,人家就不用了。所以不同产品、不同模型,价格不同,有些像金融,甚至可以卖到天价。
Q:怎么看Token对组织的改变?你在公司内部怎么推动AI编程?
周亚辉:作为企业领导者,如果你判断一个事情必将发生,你就必须告诉大家要进步。我们不会因此淘汰人,但人都有惰性,需要用一种方式逼着大家真正重视并完成转型。我们告诉大家AI编程浪潮真的来了,早点适应比晚好。从发布到现在短短一个多月,之前很多程序员觉得不靠谱不想用,现在你让他们不用都不可能了,他们自己写部分代码也直接用AI生成了
Q:怎么看Token补贴大战?
周亚辉:我们只做面向所有创作者的一人公司的AI Agent OS,这是整个AI Agent里的一个细分市场。我们瞄准的是国际市场,在海外市场不存在Token补贴,因为算力都不够用。
四、谈竞争定位:跟着字节走就行,它吃进口和牛,我们吃国产牛肉
Q:如何定位昆仑万维在中国AI版图中的位置?比如跟字节跳动的豆包家族如何区分?
周亚辉:我觉得我们跟在字节后面就行。字节是中国第一家有可能超过美国M7(科技七巨头,谷歌母公司Alphabet、亚马逊、苹果、Meta、微软、英伟达和特斯拉)市值的公司。我们就当他小弟,跟着他走。比如版权问题,他先跟好莱坞谈,我们就跟在他后面。他要吃进口和牛,我们就吃国产牛肉。
Q:不担心市场份额被字节抢走吗?
周亚辉:如果有一个物种能统治全世界,那它自己也就快到头了。如果字节真的把中国其他科技企业都搞死,那它也到头了。这个世界是多样性的,不可能一个物种统治一切。
五、谈出海耐心:中国企业打欧美市场,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
Q:作为海外收入占比超90%的全球化AI企业,中国AI企业出海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对从0到1的初创企业有什么建议?
周亚辉:最强的竞争力就是技术。中国有太多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大家日以继夜地研发。无非是需要长时间在一个方向上深耕。你如果不提前做那么久,不在尖端科技领域提前布局,是无法实现全球领先的。我们昆仑万维算是运气好,以前能在海外挣那么多钱,才能养活这么多研发。
但打海外市场,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你会发现美国企业全球化,都是以绝对守住美国市场为前提的。比如亚马逊可以从中国撤退,但一定要牢牢守住美国。所以中国企业去打欧美市场,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在产品技术上不停地打磨。
技术是全球通吃的,你技术做领先了,在哪都有市场。高科技市场其实很单一,就中国、美国、欧洲和日韩。我们之所以出海,是因为当初做游戏干不过腾讯和网易,养成了出海基因。但回过头来,我们还是坚决投入技术,因为不在技术上投入,我们不会有今天。
六、谈卷与平台:任何市场竞争都需要卷出来,卷不出来就赢不了
Q:AI技术平权下,ToB和ToC的路径怎么选?ToC赛道这么卷,怎么找生态位?
周亚辉:ToC赛道确实很卷,但你不能因为它卷就不做,你一定要卷出来。就像高考,你不能说不参加。我们从来不回避卷,卷不出来就赢不了。
原来大家以为最大的市场是Chatbot,大概5000亿美金的市场。但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最大市场的十分之一。现在最大的市场是企业软件市场,也就是企业的生产力Agent市场,这才是5万亿到10万亿美金的市场。在美国,所有SaaS公司都想往这个方向走。Anthoropic的CEO说过,原来的软件和工具不会消失,但你原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在中国,这个市场还没有出现头部的标准产品。我看好吴泳铭做的“悟空”,他们的战略格局是够的,很清楚要同时打好几场仗。飞书、钉钉虽然凭借“龙虾”复火了一把,但那些都是上一代产品,下一代企业Agent市场,还没有出头的产品。
七、谈一人公司:一个人加AI就是一家公司,谷歌不会干这个活
Q:你提到要构建“一人公司的AI Agent OS”,这个逻辑成立吗?
周亚辉:当然成立。大厂不会干这个活,比如做一个包月19美金、无限使用的一人公司生产力Agent,谷歌不会干。但这个需求是真实的,因为一人公司也需要消耗大量AI来帮他处理财务、销售、涨粉等中后台事务,最终他自己只需要专注于创作和自动化的社交网络变现。
如果社会变成这样,你不得不接受。一年前所有社交媒体都在打压AI内容,但现在绝大多数平台已经接受并分发AI内容了。未来,一个人加上AI就能完成过去一个团队甚至一家公司才能完成的工作。我们叫它音乐平权、短剧平权。一个人加天工AI就能出一个短剧,加Mureka就能做一张全球专辑,加猫森学园就能做一个游戏世界。这些在三年前都需要一个团队甚至一家公司才能完成的事情,现在一个人就够了。
Q:内容创作者如何商业化?一人公司向谁收钱?
周亚辉:所有内容大模型,向创作者收的钱肯定很少。收入规模不会很大。你肯定是要让创作者用你,然后付一点运算费,但主力还是要通过UGC端,帮助创作者群体重新构建一个AI原生的平台经济,最终向C端用户收钱。我们的商业模式是两层:一是向B端收API调用费,二是向C端收广告费。
八、谈技术原创:中国在原创性研发上面临巨大挑战
Q:中国大模型在国际竞争中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周亚辉:是踏踏实实做研发。但在中国,踏踏实实做研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从底层看,整个流动性非常频繁。欧洲公司的人才流动性一年可能只有2%,但在中国,薪资差距巨大,从P5、P6到P10,流动性自然会更高。在这么频繁流动的组织里,大家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去做长期的研发投入,是很大的挑战。
从顶层看,中国的技术领导者,有时带队也糊里糊涂的。在工程化方面,中国比较容易,比如把美国的东西做工程裁剪。但原创性方面,对于有决策权的技术研发老板来说,如何带领团队做原创,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九、谈游戏与机器人模型:游戏世界模型2028年爆发,机器人模型也没开始
Q:视频大模型与物理AI、世界模型有必然联系吗?怎么看现在的自动驾驶和机器人模型?
周亚辉:视频大模型和物理世界模型的关系没有那么强。现在大家不敢像我们做游戏世界模型那样,用学视频的方法来学物理,至少在机器人领域还没跑通,而且大家觉得这个方向效果比较差,上限太低。但是游戏世界模型跟物理世界模型的关系是非常强的,因为游戏本身就是一个天然带物理引擎的东西。
我们2026年Q1在视频和音乐大模型上已经突破了,跻身世界第一梯队。但游戏世界大模型现在还在非常早期,全世界做得比较好的就是我们,谷歌和其他公司都还没怎么做。我觉得游戏大模型的爆发会比较晚,大概要到2028年才会出现GPT-4.0那样的时刻。
真正的机器人模型才开始出来。你可以用数据规模来算:要达到很好的泛化能力,需要多少条数据,再倒推采集这么多数据需要多少人、干多久。人类做数据标注的极限是同时雇佣1万人。你要造1万台机器人,部署到工厂采集数据,这是很难的。所以真正的机器人能在很多场景应用,我觉得是2028年之后的事。
十、谈股价与减持:如果能一辈子不卖股票靠分红,是最大的优势
Q:怎么看昆仑万维股价是否被低估?
周亚辉: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能做到的是,我承诺2031年之前不减持公司的股票。我觉得一个企业创始人如果能一辈子不卖股票,靠分红,那是最大的优势。一家公司股价的支撑力最终要回到现金回报率上,靠分红和回购。美国那些大公司市值坚挺,是因为每年都拿很多钱回购。如果企业创始人能有恒心10年、20年不卖股票,那是最好的。我自己的预期是至少5年不卖,如果能做到20年,那最开心,那说明公司能赚很多钱,分红和卖股票就等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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