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触乐 ,编辑:触乐报道小组,作者:触乐报道小组,原文标题:《再这样工作下去,我会猝死吗?丨触乐》
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常今是一名游戏策划。这段时间,他所在的游戏行业群不时会因为因“猝死”之类的话题热络起来。他感觉,“大家都开始格外注意身体了,甚至产生了一些健康焦虑”。不过,大部分时候,关于如何科学运动的讨论往往会变成一场“病情交流会”——在常今所在的群聊里,几乎所有人都有或大或小的身体问题。
大约一周前,年仅41岁的知名教育博主张雪峰突发心源性猝死,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与讨论。而在国内游戏行业,这种讨论或许要更热烈一些:大部分从业者都处于快节奏、高压的环境中,许多人的工作强度大,加班时间往往是超负荷的,身体长期处于亚健康状态的人也不在少数。
比如,大部分从业者都患有颈椎、腰间盘突出、眼睛干涩之类的问题,这和久坐、看屏幕,以及缺乏运动有关,并且最直接地表现在了工作状态中。除此之外,也有一些从业者的问题还来自于熬夜、不规律作息带来的高血压等疾病。而和这些问题表现更直接相关的,其实是行业内的整体压力,大部分从业者随时都在承受来自版本、业绩、上级等等的压力,这些压力也会反映在身体状况中。
触乐联系了一些从业者,和他们聊了聊他们工作中曾出现过的身体状况,以及他们所面对的压力。
压力
李峰今年43岁,在一家传奇类游戏公司做程序员。他的公司采取大小周制度,周一到周三必须到晚上9点才能下班。传奇类游戏的竞争十分激烈,每天都会有几十个新的传奇游戏出现,为了能在竞争中活下来,他们项目组版本更新频率很高,几乎一个月就有一个大版本,临近版本更新节点时,他们只能天天加班。李峰最长的一次加班到凌晨4点半,第二天,他还是需要正常上班。
高强度的节奏给李峰的身体带来了一些问题,在工作中,李峰经常会感到心脏“像是被刺扎了一下”,必须等20分钟才能缓解。他身边还有一位美术同事,工作中,如果过度加班、压力过大,就会突发癫痫,整个人一动不动、胡言乱语并且表情失控。也是因为这种原因,李峰的这位美术同事反而成了他们公司唯一不用强制加班的人。
李峰也去医院检查过,但没有检查出什么问题,也无法通过吃药缓解——李峰猜测,可能“心脏的问题是治不好的”,日常,李峰只好通过跑步预防。
李峰并不喜欢跑步,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去跑,他认为,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就是需要体力劳动来缓解。这段时间,看到了张雪峰的新闻,李峰觉得,张雪峰是剧烈跑,而自己是“养生慢跑”,“不跑身体顶不住”。大概每半个月,李峰都会慢跑3~6公里,他使用的一款跑步软件上显示,他累计跑了240次,总共2119.8公里。

李峰近期的跑步数据
常今也出现过和李峰类似的情况,只是要更加严重。他在上一份工作中有过好几次“没缓过劲来”的感受。那是一种血往脑袋上涌的感觉,头晕,全身发冷,手心也在冒汗,这种状态会持续一分多钟。
每次这种时候,常今都来不及思考,只能摊在工位上,仰头深呼吸,同时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不要慌。如果有问题,就喊朋友打120。”
常今30岁,患有高血压,每当熬夜后或是情绪激动时,他都会出现类似的情况。2022年,他从原本的二游公司离职,换到一家上市公司的全资子公司——当时的常今觉得这个机会很不错。他在面试中和制作人聊到关于“加班”的话题,对方说“讨厌无意义的加班”,这很符合常今的期待。
但事情和常今预想的不一样。真正入职后,他发现制作人时常拍脑袋做决定,游戏内容频繁改动,进展并不顺利,制作人向上汇报时总是“坐冷板凳”。制作人选择将这份压力转移至项目组,“隔三岔五要求所有人加班到9点”,再后来,996几乎成为了常今和同事们的常态,在发布版本前,他们往往要加班到凌晨2点。

常今加班回家路上拍下的垃圾桶
那段时间压力太大,常今好几次“感觉自己要死了”,大部分这类反应是坐着时候发生的,他担心自己是久坐伤了脊椎,再加上高血压,一起引发了并发症。但去医院看过后,医生也没给出什么有效的意见。他只好坚持服用稳心颗粒,“只要2点以后睡觉或者觉得心累就必吃”。
但在工作中,很多压力很难避免。有一次,常今隐隐感到心脏不舒服,决定提前结束加班,回家给自己冲一包药。结果8点半回到家,刚扯开药袋包装,他就收到了制作人在钉钉上的信息:“人呢?”
类似的心悸发生过几次,常今难免开始担心:“就怕次数多了会脑溢血。”他还不时想到“猝死”的风险,“为了工作猝死也太不值当了,你死了只会有下一个人顶替你继续工作,但你的家人和朋友失去了你,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
职业病
鲸蓝今年32岁,从业十余年,目前在一家老牌的游戏大厂担任制作人。在鲸蓝待过的公司里,更多员工常年受一堆“小毛病”的折磨,他没亲眼见过同事或身边的朋友猝死,但几乎周围的所有人都有慢性职业病。
就像李峰和常今的体验一样,很多职业病也很难在医院得出检查结果。有一次,鲸蓝的一位同事在工作期间突然嘴唇发白、胸闷气短,到第二天也没有好转,他陪同事去了医院,同事做了心电监测,戴了好几天仪器,但依然没有诊断出明确的病因。他们只能猜测,这可能与工作导致的颈椎压迫有关。
鲸蓝自己的身体也说不上太好,他一天需要看16个小时以上的屏幕,眼睛经常酸涩流泪,还有有工作导致的关节疼痛。身边,与他合作的主美颈椎有问题,另一位策划则曾因为腰间盘突出走不动路。
为此,鲸蓝在工位和家里都备好了护眼喷雾,并且保持定期体检。但与此同时,他也做好了面对突发情况的准备:购买了意外保险和猝死保险,预留了应急联系人的信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鲸蓝说:“我们这行,做久的基本就没有几个健康的。”
在游戏行业的外包公司做了十多年HRBP的蓝叶告诉触乐,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还没有真正遇到过员工猝死的案例。但因工作量过大、长期加班而导致身体出问题的情况,她见过不少。“突然晕倒的,流产的,都有。”她对触乐说,“我自己也因为工作压力半年不来月经。”
不过,在蓝叶看来,加班在游戏行业内早已被视为常态,在外包公司尤其如此,“如果不加班,反而会让员工比较紧张,觉得公司订单量不行,可能会撤场或倒闭。”
与此同时,从蓝叶的感觉来说,游戏从业者对自身健康的关注,反而比其他行业要好一些,“因为大家知道自己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只是这种关注更多偏向于心理层面,而非身体。“上班累了就下楼抽烟,下班了还要小酌,”蓝叶说,“更像是故意叛逆一样,觉得自己身不由己,所以下班以后就要尽情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
虽然,这种“放纵”确实会带来心理压力的释放,但对于身体而言很难说是健康。在蓝叶看来,游戏行业从业者普遍年轻,觉得身体还经得起折腾,但“心理上的压力已经不能再等了,所以身体被放在了后面”。
蓝叶自己也经历过身体的警告。赶项目连轴转的时候,她会心脏刺痛、头痛欲裂,但去医院检查,结果却一切正常,“更像是精神疾病的躯体化症状”。有时候忙完之后,闲下来,她反而会生一场病,一般来说不严重,就像一场感冒一样,“可能是身体在告诉我,需要休息。”
认知
Amanda在2012年进入游戏行业,做过发行、运营和市场。2015年,她开始帮国内的游戏厂商在海外市场做发行,现在,她在海外一家游戏公司的发行管理岗任职。
2年前,Amanda曾经在工作中直面过一位朋友的死亡——那是位同样做海外发行的朋友,当时,他正为了新项目的研发去广州出差。“他当时是公司的二把手,如果项目成了,个人事业也会再上一个台阶,”Amanda说,“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出了意外。”
Amanda记得,出差当晚朋友就失联了,电话一直无人接听,由于当时已经很晚了,她和其他人都并没有多想。但等到第二天早上9点左右,另一位朋友说,还是联系不上对方,她们决定拜托当地的熟人去看看具体情况。
大概1个小时以后,Amanda得知了朋友的死讯。那位熟人说,他在酒店员工的陪同下进入了朋友的房间,发现对方“很可能已经死亡”,立刻报了警。
这件事给Amanda的震动很大,朋友才34岁,之前一直有在健身,也没有基础病,“那么年轻,说没就没了”。但仔细想想,一切并非无迹可寻。去世前的几个月,朋友一直处于“连轴转”的状态,还出现过好几次新冠、流感的症状,他还发过朋友圈吐槽,“出差期间还在发烧”。Amanda也曾劝过他多休息,但对方一直不太在意。
根据Amanda的观察,游戏行业里最容易突然离世的人群,年龄普遍集中在30到35岁之间。“因为这个年龄段的人压力最大,可能刚结了婚没多久,孩子也小,不得不拼一拼。”Amanda说,“而且这个时候大家的警惕性也最低,想着30岁出头,身体再搞一搞无所谓,猝死毕竟是小概率事件。”在30岁以前,Amanda和她的同事们都是这样过来的,“24、25岁,那时候我们赶版本经常一两个星期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现在快40岁,肯定熬不住了,”Amanda告诉触乐,“对自己的身体状态已经有了比较清醒的认知,拼命赚钱的动力也没那么足了。”
蓝叶也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2025年9月,她在一家国内头部游戏外包公司工作,公司薪资待遇属于业内不错的水平,但工作压力很大,日常大多都要到晚上10点左右才下班。也是在那段时间,她所在的项目组因为整体产出不达标,被要求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工作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
“老板说,团队产出不达标,团队就得在已有的工时上再延长。”蓝叶告诉触乐,作为驻场HR,她负责的驻场项目组加班,按规定她也得一起加班。
也是在那段时间,蓝叶记得,组里一位女同事此前已经连续加班了快半个月,在这次密集加班的过程中又来了生理期。前一天,她半夜下班后意外淋了雨,当晚就因为发烧去了医院急诊,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又来到了公司。到了下午,蓝叶注意到她状态很不好,没撑多久,便在工位旁边晕倒了。
蓝叶的领导当时不在公司,她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她把同事抱到沙发上躺下,脱了自己的羽绒服给她盖上,正犹豫要不要叫救护车。同事醒过来,跟她说:“不用叫,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蓝叶只好让她先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然后再送她回家。
把女同事送回家后,蓝叶又返回公司继续工作,结果却得到了领导的一顿训斥。“他说我不应该给她假,她醒了就能继续上班。”蓝叶告诉触乐,那位女同事第二天就回来正常上班了,因为领导不批假,理由是“项目特别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决定我要辞职。”蓝叶说,其实之前她就觉得公司内的压力太大,但领导对同事的处理才让她真正“寒心”。在这件事发生后的一个月内,她离开了这家公司。
当下
和一些行业“一线员工很拼命,但老板相对注重养生”不同,在游戏行业,虽然来源和表现形式不同,但每个人都在面对压力。触乐询问了多名从业者,包括一线员工、中层管理者和公司负责人,大部分人都感到压力都很大,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身体状况并不健康。
一家中小型游戏开发公司的管理者悠然告诉触乐,之前,公司的项目成绩不好,整体境况也比较糟糕,她的压力非常巨大,最严重的时候,“真的想到过死”。有一天早上起来,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四肢无法移动了,“我只能大喊着叫我先生来救我,把我裹在羽绒服里塞进出租车里送去医院……后来医生诊断是颈椎病,一节颈椎被挤出来压迫到颈部的血管了,据说是不可逆的损伤。”
“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是很难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情况的。”悠然说,在这件事之后,她对身体情况注意了不少,还自掏腰包给体态坐姿不好的同事办了健身私教卡。之后一段时间,公司的经营状况有所好转,她还特意做了一次体检,“想把之前积累下的身体的小问题解决一下”。
让悠然没想到的是,体检真的帮她解决了一些隐患。第一次检查时,医生说某项数据有个小问题,她继续检查了一下,然后一路查下去,发现身体某个器官可能出现了早期癌变。好在,因为发现得足够早,只要摘除就可以,不用做化疗或放疗等措施。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除了保险赔款和伤口隐隐作痛,整件事就像梦”。悠然说,“在这两件事后,我确实突然意识到死亡距离自己很近,整个人面对生活的态度发生了不少改变。”和过去相比,她变得更希望能够“拥抱当下”。
现在,常今已经离职,在原本的城市里换了一份更轻松的工作。为了身体舒适,他还搬到了更宽敞的房子。现在,他自觉轻松了很多。
“你别说,我搬家后(心悸的症状)就没出现过了,可能跟住宅也有关系,人困在一个小房间里,会憋出病的。”常今说,而且,为了缓解工作和生活压力,他会尝试完成喜欢的事情收获“正反馈”。除了创作、学习新东西,他还曾试过晚间送外卖。“赚得不多,半小时跑一单,一单7至10元。”常今经常会从晚上9点跑到午夜12点。这像一场兜风,第二天看见“工资”入账,压力会得到减缓。
蓝叶现在也换了一份不再加班的工作。新公司的技术人员下午六点半就陆续下班,晚上七点多,办公室基本没人了。她也学着不舒服就请假,“扣钱就扣钱,我觉得命更重要”。这家公司没有驻场外派的业务,迟到早退也没人盯着。老板还会主动过问生病同事的身体状况,请假也不需要就医证明,这都让蓝叶感觉放松了许多。
蓝叶说,自己对于“猝死”的焦虑有过两个阶段,之前是没生孩子以前,“我会想着先睡一觉,要是醒得来就继续活,醒不来就算了……”而现在,“我想的是,我必须好好活到我女儿能够接受我死亡的那一天。”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