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新兴产业研究组
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分布着262个被国家正式界定的“资源型城市”。
它们曾是共和国工业的脊梁,
用源源不断的煤炭、石油、金属矿石支撑起了中国经济的奇迹。
然而,当资源枯竭的警钟敲响,或者大宗商品周期进入凛冬,这些城市几乎无一例外地陷入了阵痛。为了转型,它们建起了崭新的高新区,给出了极其丰厚的税收补贴,甚至不惜重金引进所谓的高端制造、半导体、新能源项目。
但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
厂房很新,口号很响,但最后留下的往往是低端组装、来料加工;
但一旦补贴停止,企业便拔营撤退。
为什么资源型城市的转型如此艰难?
“招商干部不够努力”吗?
如果我们把视角拉长到10到25年的经济结构演化周期,剥开表象,会发现:
资源型城市的“转型难”,
本质上是一场由资源禀赋引发的“系统性要素错配”与“能力锁定”。
隐秘的“荷兰病”
要理解资源型城市的困境,首先要去除一个常识性的误区:
资源丰富,不等于底子好。
相反,在经济学中,这被称为“资源诅咒”(Resource Curse),
也就是“荷兰病”。

因为,资源部门让城市更像一个“高薪工地+大项目总部”,而不是一个“适合多种小企业慢慢长大”的栖息地。
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推演一下:
在一个煤炭或石油城市,资源行业(采矿业)往往是当地的绝对高薪部门。
以国家统计局2024年数据为例,采矿业年平均工资高达14.07万元,远超制造业的10.79万元。
这个“高薪锚”会直接抬高本地技能工人、工程师甚至普通服务业人员的期望薪资。而对于那些利润微薄、需要长期积累的非资源型实体企业(如轻工、电子、现代服务业)来说,它们在本地面临着一个死局:
要么付不起被拉高的工资,
要么只能招到被资源部门淘汰的次等劳动力。

显然,在这个背景下,资源项目(尤其是国企主导的重化工、大矿山)具备天然的优势:清晰的现金流、强大的政府背书、极强的抵押品。
当金融机构和地方政府手里有信贷额度、土地指标、能耗指标时,他们会出于“避险”和“短期政绩”的本能,把资源倾注给这些“确定性极强的大项目”。
在这个过程中,本地那些真正具有多元化潜力的民营制造业和服务业,被无情地挤出了融资市场,丧失了试错与扩张的空间。
此外,资源繁荣会带来地方财政和消费需求的短期扩张,直接推高建筑工程、运输、餐饮住宿以及房地产的价格。对于那些需要“长期稳定成本”来培育核心竞争力的新兴产业来说,这相当于在起跑线上就被加上了沉重的沙袋,只能另寻他处。
当成本变贵、融资集中、人才流失这三件事同时发生时,城市的多元化生态就已经被悄然扼杀了。
为什么“高新技术”
最终沦为低端代工
在意识到了资源依赖的风险后,许多资源型城市开始在规划文件里大谈特谈“战略性新兴产业”、“跨越式发展”。他们习惯于在全国产业目录里挑几个最时髦的词汇——比如大数据、芯片封装、新能源汽车,然后画出一个园区,期待奇迹发生。
但现实是骨感的。
成功转型从来不是“换个产业目录”那么简单。
首先是,缺乏“微观基础”的硬造集群:
产业集聚不是把几家企业塞进同一个物理围墙里就会自动发生的。
正如Duranton&Puga的经典研究指出,集聚的微观基础在于三个词:
匹配matching(深厚的劳动力蓄水池)、共享sharing(基础设施与供应商)、学习learning(隐性知识的溢出与创新)。

资源型城市的技能结构高度单一,外来高素质人才净流入严重不足,供应链过度围绕“挖矿-初加工”展开。
当一个外地的高新企业被招商引资过来时,它会发现本地根本找不到懂行的供应商,找不到合适的研发主管,甚至找不到能调试精密机床的高级技工。
缺乏“共享—匹配—学习”的生态,
外来企业自然只能把这里当成一个随时可替代的“加工节点”。
资源城市容易被锁定在价值链的“低端”。
许多地方主政者看着崭新的厂房和引进的昂贵设备,误以为这就是产业升级。因为理查德·鲍德温(Richard Baldwin)等经济学家的研究表明,在全球化时代,大公司把生产线转移到发展中地区时,确实会随同转移一部分必要的知识(包括技术规范、操作流程和管理经验),以确保生产环节顺利衔接。

但请注意,这种知识转移是不对称且受控的。
在高度模块化的分工体系中,后发地区最容易切入的,始终是那些可替代性强、以成本竞争为主的组装或加工环节,而真正高利润的“价值捕获”环节——如系统架构设计、行业标准制定、核心软件与专利、品牌与客户网络——依然牢牢掌握在主导企业手中。
因此,资源型城市如果缺乏本地研发网络,以及与全球大市场的持续深度互动,即使引进了所谓的高新技术产业,也只是在地理位置上转移了低端产能,并没有真正实现本地能力的沉淀与升级。
那怎么能真正沉淀下来呢?
区域经济演化有一个铁律:
新产业大概率是沿着“相关多样化”的路径生长出来的。

也就是说,城市的产业转型应该从本地既有的产业能力出发,向技术和市场相近的赛道扩展,而不是凭空跳跃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赛道。
一个擅长重型矿山机械制造的城市,去发展精密风电装备或者工业自动化机器人,成功率远高于去搞半导体芯片。遗憾的是,许多城市为了追求政绩上的“高大上”,违背了这一规律,导致“项目落地——补贴消耗殆尽——产线外迁”的恶性循环。
财政的枷锁
在微观层面,资源型城市面临的是要素价格扭曲和产业能力断层;
而在宏观制度层面,它们面临的则是更难解的死结:
财政结构的绑架。
首先,资源带来的财政收入具有高度的波动性和易顺周期特征。
当大宗商品价格处于牛市(涨价期)时,地方政府财源滚滚。这时候,钱往往被用来做什么?大规模搞基建、上马大项目、扩张公共支出。
而当周期逆转、价格暴跌时,财政收入骤降。但此时,基建的维护成本、人员的刚性支出却无法削减。为了维持运转,地方政府往往只能更加依赖短期的“土地出让金”(土地财政)或大举借债。
这种随着资源价格“上蹿下跳”的财政行为,导致了一个灾难性的后果:
那些真正需要跨周期、长期投入的“慢变量”——如基础教育、科研投入、营商环境建设、高技能人才培养——在低谷期最容易被直接挤出预算名单。
此外,资源租金(Rent)的轻易获取,容易让地方政府形成路径依赖。当“批个矿”、“卖块地”就能带来巨额收入时,优化营商环境、费心费力培育几家科技型中小企业就显得“性价比极低”。
长此以往,地方政府的经济治理能力不仅没有提升,反而可能发生退化,形成对大型资源国企的深度依赖。
成功转型的
核心密码是什么
放眼全球,真正走出资源诅咒的城市或国家并不多,但那些成功的案例(如挪威的国家管理、匹兹堡的城市转型),为我们揭示了几个极其苛刻但必须同时成立的条件。
1,建立防火墙:
把当期的钱和长期的命隔离开
挪威是管理石油财富的全球典范,其核心秘诀不是拿卖石油的钱去盲目投资高科技,而是建立了严格的财政规则与主权财富基金。
他们通过制度,把资源收入从“当期花钱的冲动”里强行隔离出来,政府只能使用基金的预期投资收益,这就在宏观上平滑了经济波动,避免了荷兰病带来的汇率和物价飙升,保住了非资源部门的竞争力;同时,把省下来的财富用于支撑长期的教育和技术积累。

2.寻找“创新锚点”:
从“项目清单”转向“能力清单”
美国匹兹堡曾是全球著名的“钢都”,它的转型阵痛期长达几十年,但匹兹堡能够重生的关键,是它拥有卡内基梅隆大学(CMU)和匹兹堡大学这两个世界级的“创新锚点”。
它的转型不是靠政府直接下场建厂,而是依靠大学、医疗机构和研究中心形成强大的磁场,吸引高质量的人才资本,进而慢慢孵化出先进制造、机器人和医疗集群。
尽管匹兹堡依然面临着“研究强但就业转化依然不足”的挑战,但这指明了方向:转型的核心是积累可迁移的人力资本,而不是囤积落后的生产线。
为什么有人说,机器人的首都在匹兹堡?
3.深度嵌入外部大市场
世界银行的研究反复强调,地理区位和市场距离会显著改变交易成本。
许多中国偏远的资源型城市(如西北、东北的部分城市)试图发展对供应链响应速度要求极高的高端制造业,这本身就是反常理的。
成功的转型,必须正视空间约束。
如果是内陆偏远城市,首先要通过交通、物流和数字基础设施的建设,强行把城市嵌入更大的市场网络。如果无法克服物理距离,就必须在产业选择上避开对物流时效高度敏感的行业。
破局之路
中国资源型城市的“三重突围”
面对能源转型(双碳目标)和数字经济的双重浪潮,中国的资源型城市绝不是只能在“关矿衰退”和“继续挖矿等死”之间二选一。
未来的机会依然存在,但需要彻底转变认知,
建立“三件事并行”的战略框架:
第一重突围:
资源部门的“就地升维”(防守反击)
不要急于抛弃资源产业,而是要重新定义它。单纯的“挖矿”是夕阳产业,但围绕矿山的绿色化、智能化与全生命周期服务却是朝阳产业。
1、延伸服务链:
从卖煤炭/石油,转向提供节能降碳方案、设备运维、甲烷和污染治理。
2、把包袱变成产业:
废弃矿山的生态修复、棕地再利用,不应该只被看作是政府的财政包袱(“善后”),而应该被包装成一种可交易、可创造就业的新型生态产业。这不仅能修复城市伤疤,更能直接提升城市对年轻人的吸引力。
第二重突围:
“相关多样化”的枝蔓延伸(稳扎稳打)
停止不切实际的“跨界造芯”、“跟风造车”,把目光收回到本地既有的工业底子上来。
比如,围绕本地成熟的工程能力、设备制造能力和流程管理能力,向相邻的赛道延伸。
再比如,如果你懂采矿,就去研发一流的矿山机器人;如果你有大量的化工副产品,就去向精细化工和新材料延伸;如果你有强大的重型设备维保能力,就去开拓面向更广大区域的工业服务外包。
总体的目标不是空降一个高科技集群,而是让本地企业在熟悉的赛道上,不断从“做组件”向“做系统解决方案”升级。

广东省韶钢产业园内,一度废弃的红砖厂房内建成了智能管控平台。
第三重突围:
重塑“慢变量”,
把劣势转为网络优势(长期主义)
数字化确实为偏远资源城市提供了一次打破地理宿命的机会,但这绝非自然发生。
要知道,数字化的前提是人才与生活品质。
如果一座城市依然灰蒙蒙、缺乏优质医疗和教育、文化生活贫乏,再多的算力中心也留不住做数据标注和软件开发的年轻人。
同事,地方政府必须克制“替企业走路”的冲动(即滥用直接补贴去硬拽外来投资),政府的真正角色是“搭脚手架”:降低制度的不确定性,提供透明可信的营商环境,建设长期的公共品(学校、医院、宜居环境)。
值得注意到是,把有限的财政资金,从无效的产业园建设中抽离出来,投入到对“人”的投资上。
只有当这座城市重新变得“好住”、“公平”且“拥有高素质劳动力”时,新的产业种子才能在这里发芽。
漫长的较量
资源型城市的转型,是一场与人性的短视、资本的逐利以及经济规律的漫长较量。过去几十年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
靠砸钱换不来核心技术,靠政策堆不出内生动力。
真正的转型,是从“向地下挖财富”的资源掠夺模式,
艰难地转向“向人的大脑和制度要红利”的价值创造模式。
这条路注定痛苦且漫长,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两代人的努力。
但做对了,资源就是发展的启动资金,是城市腾飞的基石;
做不对,资源就会变成一把极致温柔的椅子——坐久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