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观念将成瘾归咎于意志力薄弱,但脑科学揭示,成瘾是大脑在痛苦和压力下为求生而建立的“逃生程序”。理解其机制,才能用接纳与支持替代惩罚与污名,实现真正的康复。 ## 01. 破除“一碰就瘾”的神话 - 著名的“老鼠公园”实验表明,生活在舒适社群环境中的老鼠会主动拒绝吗啡水,而孤立关在笼中的老鼠饮用剂量是前者的20多倍,证明环境而非药物本身是关键。 - 不存在“一碰就上瘾”的物质,即便违禁药品也平均需要2-5年的持续使用才会成瘾,接触者中真正成瘾的仅占10%到20%。 ## 02. 成瘾的脑科学机制:被劫持的生存本能 - 成瘾并非追求快感,而是大脑将能快速缓解痛苦(如疼痛、焦虑)的物质或行为,误记为高效的“求生捷径”。 - 长期使用导致大脑产生耐受性,使普通快乐失效,而**渴求是一种被深度学习的、类似“我非要不可”的生存命令,而非简单的“我喜欢”或生理依赖**。 ## 03. 不确定性的致命诱惑 - 行为科学证明,**间歇性、不可预测的奖励模式(如赌博、不规律用药)最能强化行为,让大脑持续处于“下一次可能成功”的兴奋学习状态**。 - 因此,有效的医疗干预(如美沙酮维持治疗)核心在于将“不可预测的用药”转变为“稳定、可预测的给药”,以拆除这种最强的强化条件。 ## 04. 普遍的痛苦与隐蔽的成瘾 - 成瘾问题在中国相当普遍:酒精依赖终生患病率约3%–4%,约25%的20–69岁人群吸烟,其中约50%的吸烟者符合成瘾标准,青少年网络成瘾流行率约10%。 - **成瘾的关键结构在于:某物能短暂缓解痛苦,使用者明知其长期有害却无法停止。** ADHD、自闭谱系特质是高危因素,但**与成瘾最高度关联的因素是创伤**,包括长期的身体或精神痛苦。 ## 05. 康复之路:从惩罚走向接纳与联结 - 历史表明,惩罚对戒瘾无效。著名的十二步疗法(如匿名戒酒会)长期彻底戒断成功率达42%,高于认知行为疗法的35%。 - **其核心机制在于停止自我憎恨,在支持性集体中通过接纳和关系联结来对抗羞耻与孤立**。爱虽不能治愈一切,但没有爱,心理障碍不可能治愈。
人生是一场巨大的戒断反应
2026-04-03 13:34

人生是一场巨大的戒断反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杨芮


许多人可能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在工作日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明明很累,却无法克制自己拿起手机,机械地刷短视频。


每当这种时刻发生,大家下意识就会指责自己“堕落”、“自制力差”、“不够努力”。好像只要再对自己狠一点、再克制一点,就能从这种上瘾的状态里脱身。


这也是过往关于成瘾的主流叙事——那是意志力的失败,是对刺激的贪恋,是一步走错后的自食其果,但是,事实真的如此吗?


美国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博士后杨芮,试图走近成瘾的脑科学机制,并进一步扣问:为什么大家如此执着于控制和惩罚那些失控的表象,却唯独对那颗“空洞的心”视而不见?


01.


一碰就成瘾的神奇药物?


关于药物成瘾,最常见的说法有两个核心。第一是“一旦沾上就戒不掉了”,第二是,那些药物成瘾的人,无非是为了追求刺激,或者想显得自己很酷、很大胆,结果在“无知”里一脚踩进成瘾的陷阱。


上世纪80年代,心理学家布鲁斯·亚历山大做了一个实验。他和同事建了一个“老鼠公园”:通风良好、空间充足、有舒服的罐子和木屑,大小是普通老鼠笼子的200倍。里面养了三四十只公鼠和母鼠,让它们集体生活。


研究人员在这个老鼠公园里开了一条刚好够一只老鼠通过的短隧道,出去之后有两个饮水器,一个装着吗啡制剂,一个装着惰性制剂。吗啡是晚期癌症病人常用的强效止痛药,也是临床外常被滥用的药品。


但让研究人员没想到的是,住在老鼠公园里、过着安逸集体生活的那些老鼠,并没有疯狂地穿越隧道去喝吗啡。就算把吗啡兑进啮齿类动物根本无法抗拒的甜水里,也没办法让这些生活在舒适环境里的老鼠爱上吗啡,更别说诱发任何成瘾反应。但是,那些被孤立关在狭窄笼子里的老鼠,喝的吗啡量是“老鼠公园”亲戚们的20多倍。


这些只靠本能活着的老鼠,根本没有出现“一碰药物就上瘾,上瘾就戒不掉”的情况。而在普通人群里,接触过一些药物的人,真正会成瘾的也只有10%到20%。


更重要的是,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一碰就上瘾”的东西。就算是新闻中频频出现的违禁药品,也平均需要2-5年的使用才会成瘾。


《我们为什么上瘾》的作者玛雅·萨拉维茨,在书里引用了威廉·巴勒斯的半自传小说《瘾君子》里的一段话:“你绝不会在某天早晨醒来后突然决定要成为一个吸毒成瘾的人。任何成瘾习惯的形成都需要至少连续三个月、每天注射两次才行……毫不夸张地说,一个成瘾者的诞生得经过约一年时间和数百次注射。”


《我们为什么上瘾》[美]迈雅·萨拉维茨著丁将译


萨拉维茨自己也是药物成瘾者,他在书中说“是在很长的用药过程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成瘾了”。而且有些药物的使用,可能一开始会吐得昏天黑地,甚至会有濒死感。别说这些违禁品,就连香烟和酒精,对很多人来说,刚开始接触的时候也不像撸串吃蛋糕那样,一入口就幸福感爆棚,而是往往伴随着强烈的不适。


那么,如果这些东西不是“一碰就上瘾”,为什么人会一直用,一直用,直到把自己搭进去,有时甚至搭上性命?


02.


上瘾的条件


如果许多法律禁止滥用的药品都不是让人一接触就上瘾,那么不难理解,酒精不是酒瘾的根源,扑克牌不是赌瘾的根源,游戏也不是网瘾的根源。那么,什么才是上瘾的根源?在成瘾之前,人们在这些东西里寻求的是什么?


谜底就在谜面上——特别是对于药物成瘾来说。许多阿片类药物,其实是强效止痛药,有止痛、镇静、放松的作用。


前几年有一部大火的由真实事件改编的美剧《成瘾剂量》,讲的是奥施康定这个比海洛因还要强力的止痛药,是如何成为一场席卷美国的系统性灾难。这里面有医药公司的贪婪,有监管机构的渎职,和医生为了高额回报而对病人的背叛。


但是对个人来说,他们从奥施康定中寻求的只有一个——止痛。那些小镇上的矿工,他们用药的原因不是为了“寻求刺激”,而是因为常年深埋地下的重体力活让他们的背部布满永久性的劳损。对他们来说,止痛药不是毒品,而是能让他们站起来、重新去工作、重新去养家糊口的“劳动力电池”。


被疼痛折磨的人有依赖止痛药的需求,但是之所以会发展成上瘾,就关系到这些药物与大脑中生存机制的羁绊。


人类的大脑里有一套奖励与学习系统,本来是用来指导生存的:吃到高热量食物、完成目标、获得社交肯定,大脑会用多巴胺等信号告诉你:“这很重要,记住它,下次还可以再来”。但是,多巴胺不是快感本身。它是“想要”的燃料,是百万年进化而来、驱动人类追逐生存目标的动力。


假设一个普通人,日常多巴胺分泌是50,吃顿大餐,感受是60,升职加薪,多巴胺分泌到100,这就是一般来讲,人能感受到最明显的快乐。但是,对于处于焦虑、抑郁、痛苦状态的人来说,他们的多巴胺分泌可能只有40,他们周围没有发生什么很好的事情。


这时候,他们摄入一些药物,把多巴胺提升到200,或者1000。这种感受不一定是“爽到飞起”,很多时候更像是终于安静、终于不痛、终于能睡着、终于像个活人。于是大脑会把它记成一条极其高效的“求生捷径”:下次难受再来一次。


但如果一个人长期、高频地这样做,大脑为了维持平衡,会做一件很“合理”的事:它会让奖赏系统对同样的刺激越来越不敏感(比如多巴胺信号的反应变钝、受体相关的敏感性下降等),就像住在机场旁边的人,久而久之会对飞机噪音越来越无感——这就是所谓耐受。


问题在于,一个人曾经被推到过多巴胺200、1000,那些普通生活的刺激就很难再够到“让你有感觉”的阈值。以前吃顿大餐还能开心一下,现在没感觉;以前和朋友聊天还能松口气,现在没感觉;以前晒太阳、听音乐、看到孩子笑还能心里暖一下,现在也很淡。


于是,成瘾者被困在一个特别残酷的结构里:不用的时候世界灰掉,多巴胺可能只有10,但用的时候也可能只有30,却至少能暂时把自己从“太难受了”里拽出来一点——所以它才会反复,才会像唯一出口一样被不断选择。


让成瘾变得更困难,让意志力完全没作用的,还不完全是多巴胺的问题。成瘾的实现,需要大脑的另一种“学习”。


大脑的底层逻辑永远是生存。当一个人在极度焦虑、疼痛、孤独中尝试某种药物,大脑的学习系统会立刻记下这个模式。它不会觉得这是在学坏,它会觉得这是在学习一种求生技能。就像一个人学会骑自行车,小脑就永远记住那个平衡感,再也没法靠意志力让自己学会如何摔倒。


成瘾也一样,当大脑通过几百次、几千次的重复,学会“这颗药能让我活下去”这个逻辑时,这个逻辑就被焊死在最底层的生存回路里。所以,成瘾者不是在和自己的欲望作斗争,而是在和一个被反复训练出来的“逃生程序”作斗争。


成瘾者的意志力当然会像纸一样薄,因为在渴求高峰的时候,负责计划、抑制和权衡后果的那部分系统,几乎不可能跑赢那个本能的生存反应——就算用意志力跑赢一次,也不可能跑赢千千万万次的自动运行的底层程序。


理解这个机制,也可以更好地理解为什么成瘾和“喜欢”以及“依赖”有着本质的不同。


喜欢,就是真的从某个事物里得到愉悦感。依赖则是身体的习惯。用久了,身体会把这个东西当成一种新的“正常”,所以一旦停下来,就会不舒服,会烦躁、失眠、痛苦。就像我们会依赖空气、依赖食物,身体需要它,不代表我们爱上了空气和食物。


很多长期使用止痛药、安眠药的人会发展出生理依赖,可是有依赖,并不自动等于成瘾。依赖更像是身体在说:我已经习惯这样运作了,你突然把它拿走,我会受不了。


而成瘾中的渴求,才是最残酷的。渴求不是“我喜欢”,也不只是“我习惯”,而是一种更深、更凶狠的东西。它像是大脑发出命令:现在、必须、立刻去得到它。它常常发生在成瘾者还没有碰到那个东西之前,可能只是看到一个场景,闻到一种味道,想起某种情绪,甚至只是心里空了一下、紧了一下,渴求就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它不是“我想要”,而是“我非要不可”。


渴求和依赖之间的区别,就涉及大脑深度关联的学习。比如,如果母体在孕期接触了阿片类药物,婴儿出生后可能会出现阿片依赖和戒断,但这还不能叫成瘾。


因为婴儿并没有习得把“缓解这种痛苦”的方法,和某个具体物质主动关联起来。因为婴儿不知道什么能缓解痛苦,或者什么能让自己更舒适,所以他不可能像成年人那样对某个物质或行为上瘾。


这就是为什么萨拉维茨在《我们为什么上瘾》中,花大篇幅强调,成瘾不仅仅是化学物质的作用,使用的场景和模式才是关键。


她提到,美国CIA中情局在50年代一度用迷幻药去审讯平民。在恐怖的审讯室里被迫灌下迷幻药,和在充满爱的演唱会上使用,大脑的学习反馈和对迷幻药的认识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你的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压力仓”,又在很快乐的场景里使用药物,那大脑就会把药物视为唯一的避难所,学习记住这个场景和这个物质带来的“活着真好”的感觉。


但如果你的生活像在“老鼠公园”的老鼠,有吃有喝有玩伴,没什么压力痛苦,那么即使面前摆着吗啡水,它也不会主动频繁地去使用。因为当一个生命拥有足够安全和有社交联结感的时候,它就不需要通过外部手段来制造的快感。


03.


获得刺激的“模式”


定时定点定量地使用一种药物,和间歇性、不规律、时高时低地使用,哪一种更容易把大脑训练出强烈渴求?直觉上大家会以为是前者,“用得越频繁越危险”,但行为科学证明:真正最容易让某种行为变得“停不下来”的强化方式,往往是后者,也就是不规律和不确定性。


行为学大师斯金纳在给大鼠做研究时,用来奖励动物的食物数量不够了,为了继续实验,他决定降低奖励的频率,也就是说,不是每一次做对动作,大鼠都会得到奖励。


让他意外的是,这样间歇性的奖励,不但没有减少大鼠按压杠杆的频率,还让它们的反应更强烈了。当他彻底不再用食物奖励大鼠行为的时候,大鼠反而不断尝试更长时间。最后,他发现,让动物学会一种行为模式的最有效强化方法,竟然是不可预测的安排。


这看起来容易让人上瘾的bug,却是大脑进化而来,驱动人类探索生存方式的重要机制。就像大脑里有一个“预测器”,它每天都在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后用结果修正自己。当结果每次都符合预期,好比每次到月底都会发工资,大脑会说:“哦,知道了”,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奖励,也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兴奋感。


可是,如果到月中,公司突然再发一笔奖励,但是员工并不确定哪个月会发,什么时候发,然后大家就会根据一些信号猜测。因为猜测的“比预期更好”、或者“明明有希望但不确定”,大脑就会突然兴奋起来,发出更强的学习信号:快记住!这条路有惊喜!


不确定性会让大脑一直处在“也许下一次就对了”的学习模式里。让人追逐的不是那一次“正确”,而是那种预测成功的瞬间,那一刻的“啊哈”会把渴求重新点燃。这也是赌瘾如此黏人的一个重要原因:不是因为每次都赢,而是因为“也许下一把就赢”的预测和实现的快感非常强烈。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阿片类药物成瘾干预,需要把“街头的、不可预测的、时高时低的用药”变成“医疗环境下稳定、可预测的给药”。因为这样就可以把最强的强化条件拆掉一大半。干预策略不是让成瘾者靠意志力硬扛,而是用美沙酮等药物做稳定维持治疗,把戒断波动压下去,让生活重新可预测,可控制。


成瘾者需要面对瘾的痛苦,公众需要面对自己深深的成见。去理解和接受成瘾绝不是对快感的贪婪,而是大脑在面临痛苦、压力或匮乏时,通过“过度学习”将某种物质或行为误认为是生存的“救命稻草”。它利用进化的生存本能劫持意志力,使人陷入一种“即便非常厌恶、却非要不可”的绝望循环。


04.


这么近,那么痛


回到现实生活中,大家未必认识药物成瘾的人,但很可能认识酗酒的人、烟不离手的人,或者不打游戏浑身难受的人。


根据流行病学数据,成瘾问题在中国相当普遍。一项研究综述指出,国内酒精依赖的“当前患病率”大约在2%左右,终生患病率在3%–4%左右,和美国、荷兰等西方国家相当。全国性调查估算在20–69岁人群里,约有25%的人吸烟,这当中吸烟的男性是47.6%,女性是1.9%,无论男性女性,都是大约50%的吸烟者符合成瘾标准。


以青少年为例,一项纳入164项研究的大型元分析显示,中国青少年网络成瘾/问题性互联网使用的合并流行率约10%。至于成年人“手机成瘾”,全国代表性估计并不充分,但从青少年的数据趋势以及日常生活观察来看,它恐怕不是一个轻微的成瘾问题。


你有没有那种时刻,白天忙到脑子发烫,晚上终于躺下,明明困得眼睛睁不开,可手就是停不下来,还是要刷手机。你一边刷一边骂自己“怎么这么不自律”,可又很清楚,这不是在追快乐,更像是在追一种麻木——只是想让大脑安静一点,想让那种焦虑、空洞、烦躁别再在黑夜里扑上来。


除了这些常见的成瘾表现,还有很多更隐蔽的,比如购物成瘾。还有的甚至会被社会嘉奖,比如工作成瘾。


这些行为成瘾听起来很奇怪,成瘾的关键并不由这个东西“听起来坏不坏”来决定,而是由一种结构来决定——某个东西/行为能带来短暂的愉悦或缓解;你也清楚它在长期造成伤害;可你仍然会在渴求来袭时反复使用那个东西或者做出那个行为,无法停下。


大量研究表明,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患者有着更高的成瘾风险。这个关联的原因,有的研究认为与多巴胺分泌调节有关,但这一点还没有完全的定论。《我们为什么上瘾》的作者萨拉维茨就有ADHD,并且还在自闭症的谱系(ASD)上,这两点是让她很早就开始药物成瘾的高风险因素。


但是,ADHD或者ASD的特质,终究只是成瘾的风险因素,不是宿命。不是每个有这些特质的人都会发展出成瘾行为。问题是,那些保护因素是什么?它们到底凭什么能帮一个人抵抗大脑这种强力的“追逐多巴胺”的机制?


回到老鼠公园实验,如果没有老鼠公园作为对照,大家只会觉得,住在普通笼子里的老鼠有吗啡水就猛喝,像极了那些“堕落、没救”的瘾君子。


可是,老鼠公园的老鼠为什么可以拒绝吗啡?它们有宽敞舒适的住所,快乐的社交生活,没有电击等等压力刺激……它们没有痛苦的压力,就没有止痛镇定的需求,自然就不需要止痛药。它们当然没有变得更“高尚”或者更“自律”,这些老鼠只是更不需要把某种外部刺激当作“止痛、镇定、逃生”的唯一出口。


所以,一位在温哥华贫民区工作很多年的医生,就此提出了一个再简单不过,但是直击灵魂的问题——人们总在问为什么上瘾,但是没有人在问为什么痛。


因为除了ADHD和ASD这种神经多样性的特质与成瘾性有较高的关联,还有一个更高关联的因素是创伤。这个创伤,并不只是像《成瘾剂量》里矿工们身体上的创伤,或者一定是经历性侵、家暴、地震等某个重点负面事件造成的创伤(当然,这些因素与成瘾的关联非常高),而是那些让大家内心感到持续痛苦而且无法治愈的事情。


那种长期啃食着一个人的骨髓、肌肤、神经的痛苦,让人觉得无法呼吸、无法睡觉、无法休息,甚至彻底怀疑自己存在价值。这些痛苦才是很多人会去寻找镇定、缓解痛苦的方式的根源。


萨拉维茨曾在采访中提到,自己有一些自闭谱系的特质,感官过载、社交上的孤立感,让她很早就有“必须让自己安静下来、必须把焦虑压下去”的需求。于是药物就很容易被大脑学成一种快速而强力的自我调节方式。当“痛”足够深,而世界又不给出口时,大脑就会去找一个出口,只是这些出口,会把人带进更大的牢笼。


可是,如果萨拉维茨并没有功成名就,大家会如何看待她的成瘾的行为?很可能只是一个堕落的天才少女,从18岁录取哥大到去街头卖毒品。


她的成功让人们愿意多花一点时间去看到她的成瘾背后的痛苦,可是如果没有成功,公众难道能认可她的痛苦?难道愿意承认这些有害的成瘾行为,其实和痛苦挂钩?


如果这个社会不能理解成瘾者为什么成瘾,那么社会也不可能帮助成瘾者真正从成瘾中解放。总会有无数的人重复着关于意志力的谎言,背负着堕落的污名,在无边的黑暗中孤独地跌倒、爬起,直到没有一丝力气。


任何一种痛苦永远不只属于某个人,它一定是历史的、代际的、人际关系的,也是社会文化结构向个人的传导。所以,戒断和治疗也不是个人的,它需要的不是个人钢铁般的意志,而是在关系和群体中的康复。


历史上各种成瘾的干预方法非常多,事实上,通过惩罚来干预大部分时间都不起作用。真正有效的,也是最出名的干预方法,就是十二步疗法。


十二步疗法最早来自匿名戒酒会(AA),后来也被匿名戒毒会(NA)等互助组织广泛沿用。很多的欧美影视剧中出现过互助会场景,看起来就是大家聊起自己的经历和痛苦,实际上,起效的机制在于,把戒瘾看成一种需要长期支持的过程,而不是靠一个人“下决心”硬扛。


它的核心是接纳,是通过固定的步骤练习和同伴支持,让人从羞耻与孤立中重新获得尊严和联结,在更可持续的连接里慢慢维持清醒与重建生活。有综述研究表明,在实现长期彻底戒断方面,十二步法的成功率达42%,显著高于认知行为疗法(CBT)等临床疗法的35%。


萨拉维茨参与过无数个十二步项目,她认为,这个干预最有帮助的一点是停止对自己的憎恨。如果持续把成瘾或任何事,都看成是意志力的失败,那么除了责备和厌恶自己,用更严厉的方式惩罚自己,没有别的出路——包括让自己继续沉迷于成瘾,也是惩罚和厌恶自己的方式。


而停止憎恨自己,是开始接纳自己的关键,而接纳,是爱的力量发生作用的基础。接纳错误,包括自己的和他人的,是正视问题和转化错误的开始。不接纳的时候,嗑药就是堕落,厌学就是矫情,暴食就是贪欲,这些扭曲的投射可能让公众获得审判的快感,但是无法让大家接近真实的原因和感受。


在接纳的前提下,支持才可能发生。正如萨拉维茨在书中说,爱不能治愈一切,但是没有爱,这样的心理障碍和学习障碍是不可能治愈的。所有有效的十二步法项目中,支持性的集体环境是成功的主要原因。它把人从羞耻和孤立里重新接回到关系里:有人听见你,有人理解你,有人陪你一起走。

频道: 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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