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Uni ，作者：简单心理Uni
在今天的年轻人中，传统的宗教信仰正在悄然发生变化。教堂里的人少了，仪式性的参与也在下降，但这并不意味着“精神性”的需求消失了。恰恰相反，一种更个体化、更灵活的精神实践正在兴起——冥想、显化、占星、塔罗、仪式净化、水晶疗愈……这些不依托于任何宗教、却带有明确精神色彩的实践，正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年轻人的日常生活里。
有人把它当作自我探索的工具，有人把它当作情绪调节的方式，也有人只是跟着好奇试一试。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个根本的问题始终摆在那里：
这些实践到底对心理健康有帮助，还是反而让人更焦虑？
这不是一个简单能用“有用”或“没用”来回答的问题。因为“灵性”这个词本身就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它可以表现为对某种超越性力量的信仰，也可以表现为一种内在的意义感，还可以表现为一系列具体的日常实践。
近期一项研究试图解答这个疑问，研究者把1240名年轻人分成了四组：天主教徒、参与NFSP的天主教徒、无神论者、参与NFSP的无神论者。
这里的“非宗教性精神实践”（Nonreligious Forms of Spiritual Practices，下面简称NFSP），指的是那些不依托于宗教组织、但带有精神性色彩的个体化行为，比如冥想、显化、占星、塔罗、仪式净化等。它们往往强调自主性、个人体验和自我调节，而不是教义权威或制度性归属。
把人群这样分类之后，研究者用标准化的量表测量了每个人的灵性水平，以及他们的焦虑和抑郁症状。结果发现：灵性与心理健康的关系，远比“有用”或“没用”要复杂得多。
01
一项针对1240名年轻人的研究
这项研究在2024年1月到2025年1月之间进行，对象是1240名18至25岁的波兰年轻人。研究者把参与者分成了四组，分类的依据是两个关键维度：宗教信仰（是否认同自己为天主教徒）和非宗教性精神实践（是否参与冥想、显化、占星、塔罗等个体化灵性活动）。
于是形成了四个组：
天主教徒：有宗教信仰，不做NFSP
参与NFSP的天主教徒：有宗教信仰，同时也做灵性实践
无神论者：无宗教信仰，不做NFSP
参与NFSP的无神论者：无宗教信仰，但做灵性实践
这样的分组设计，旨在区分两种不同形态的灵性：一种在制度性宗教框架内表达，另一种在宗教之外、通过个体化实践表达。这两类灵性在年轻人的生活中常常并存或交替出现，但它们对心理健康的影响未必相同。
研究采用两个标准化量表收集数据。跨信仰灵性量表用于评估灵性的不同维度，包括“与造物主的直接联结”“禁欲主义”“冥想”“神圣之爱”等；医院焦虑抑郁量表则用于评估焦虑与抑郁症状的严重程度。
这里所说的“灵性水平”，并非一个笼统的主观判断，而是通过跨信仰灵性量表具体测量的。该量表从多个维度评估一个人的灵性体验与倾向：
▨与造物主的直接联结：体验到与某种超越性存在（无论是神、宇宙、还是某种更高力量）之间的联结感；
▨禁欲主义：在自我约束、道德取向和内在秩序中寻找意义；
▨冥想：通过向内专注、反思或静观的方式进行精神探索的倾向；
▨神圣之爱：体验到被爱、被接纳、或被某种更大的善意所承载的感受。
当研究中提到“灵性水平更高”时，指的是在这些维度上的得分更高。换句话说，它指向的不是一个人是否参加宗教活动或做灵性实践，而是他内心是否更强烈地体验到意义感、联结感、秩序感和被接纳感。
在数据分析层面，研究首先比较了四组之间在灵性水平和心理健康指标上的差异，随后在各组内部考察灵性的不同维度与焦虑、抑郁症状之间的相关性。
分析结果显示，灵性与抑郁的关系，和灵性与焦虑的关系，呈现出明显不同的模式。
02
抑郁，与灵性有明确的关系
在抑郁症状的评估中，四组参与者之间并未表现出统计学上的显著差异。也就是说，无论是有宗教信仰还是无神论者，无论是否参与非宗教性精神实践，他们在抑郁量表上的得分没有明显的高低之分。然而，当研究者将整个样本作为一个整体进行相关性分析时，一个稳定的模式浮现出来：灵性水平越高，抑郁症状越轻。
因此，我们可以推断，当一个人能够感受到与某种超越性存在的联结、能够在自我约束中建立起秩序感、或者能够体验到一种被接纳的情感时，抑郁症状往往更轻。
研究者认为，这一模式可能与灵性在意义建构、情绪调节和内在秩序感形成中的作用有关。当个体能够在面对困境时找到一种超越性的解释框架，或者在不确定中维持一种基本的秩序感和被接纳感时，抑郁的核心特征（无意义感、无望感、自我贬低）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缓冲。
从这个角度看，灵性对抑郁的作用路径相对稳定，无论它以何种形式表达，无论它来自制度性宗教还是个体化实践。
但在焦虑这一侧，情况则截然不同。
03
焦虑，与灵性的关系更复杂
与抑郁不同，焦虑症状在各组之间表现出显著的差异。一个最直观的发现是：无论是否有宗教信仰，那些参与NFSP的人，焦虑水平都显著高于不参与这些实践的人。
换句话说，无论是做冥想、显化、占星、塔罗，还是其他个体化灵性活动，这些行为本身就与更高的焦虑水平相关。这个结果乍看有些反直觉，如果灵性实践是为了让人更平静，为什么做这些事的人反而更焦虑？
研究者没有止步于此，他们进一步分析了各组内部灵性的不同维度与焦虑之间的关系，发现焦虑的走向取决于“什么样的灵性”在发挥作用。
在不参与NFSP的天主教徒和无神论者中，一个共同的现象是：“冥想”这一灵性维度与焦虑呈正相关。也就是说，在这两个群体中，越倾向于向内探索、在安静中寻求意义的人，焦虑水平越高。
研究者推测，这可能是因为这种反思性的倾向会让人更聚焦于自己的情绪、念头和不确定性。当这些内容本身就以焦虑为底色，又缺乏一个稳定的意义框架去容纳它们时，这种内在的冥想倾向反而可能成为一种放大焦虑的机制，而非缓冲。
在参与NFSP的天主教徒中，情况则有所不同。这一群体中，“神圣之爱”这一灵性维度与焦虑呈负相关。那些更能感受到被爱、被接纳的个体，焦虑水平更低。这意味着，当灵性实践能够带来一种“被托住”的体验时，它反而可能成为缓冲焦虑的资源。
在参与NFSP的无神论者中，“禁欲主义”维度与焦虑呈负相关。这里的“禁欲主义”指向一种自我约束、道德取向和以价值为基础的自我调节能力。那些更依赖这种内在秩序的人，焦虑水平也更低。
换言之，对于没有宗教信仰、却仍在进行灵性实践的人来说，灵性能否有助于缓解焦虑，可能不取决于它是否让人“向内看”，而取决于它能否帮助人建立起一种稳定的内在秩序——比如自律、边界感、清晰的价值取向。如果灵性实践只是停留在向内探索的层面，却缺乏一个可以锚定自己的框架，它反而可能放大焦虑。
综合来看，焦虑与灵性的关系无法用“有用”或“没用”来概括。它既可能因过度内省而被放大，也可能因获得被接纳的体验或建立起内在秩序而被缓冲。关键在于：灵性实践是以什么方式被使用，又为个体提供了什么样的心理功能。
04
对心理咨询的启示
如果把这项研究的发现放到心理咨询的语境里，它提示我们的是：当来访者提到自己的灵性实践时，或许需要多问一句：这些实践在你的内心世界里，到底在帮你做什么？
这不是一个关于“灵性好不好”的问题，而是一个关于“这个人的灵性在如何运作”的问题。
比如，一个来访者说自己在冥想。对有些人来说，冥想是一种安定下来的方式，是让自己从纷乱思绪中抽离的工具；对另一些人来说，冥想却可能意味着长时间地与自己焦虑的念头共处，反而让不安变得更清晰。当一个人缺乏一个稳定的意义框架去容纳内在体验时，向内看这件事本身，就可能成为焦虑的放大器。
再比如，一个来访者说自己在做显化、占星，或者参与某种仪式。如果这些实践能带来一种“被爱着”“被托住”的感受，就像研究中“神圣之爱”维度所体现的那样，那么它可能是焦虑的缓冲器；如果这些实践只是一种不确定中的试探，是一种还没有找到锚点的漂浮状态，那么它本身就可能成为焦虑的来源。
换句话说，灵性不是一种固定的特质，而是一种动态的、功能性的存在。它可能为一个人提供意义感、秩序感和联结感，也可能只停留在“向内看”却没有出路。而这两者在心理上的意义是完全不同的。
对于咨询师而言，这或许意味着：当来访者谈及自己的灵性实践时，比起评判它的对错或有效性，更重要的是去理解——这个人在用这种方式，试图解决什么问题？他在寻找什么？他在实践中体验到的是安抚，还是更多的扰动？
正如研究者最后所说：灵性不是一顶戴上就管用的帽子。在心理健康的议题里，我们需要看见的，不是“他有没有灵性”，而是“他在用什么样的灵性，以什么样的方式，和他的内心世界发生联结”。
05
研究的局限
当然，这项研究也有它不能回答的问题。
首先，这是一个横断面研究，它只能告诉我们变量之间存在相关关系，却不能说明因果关系。是焦虑让人更倾向于去从事灵性实践，还是灵性实践本身带来了焦虑？目前还无法确定。两种可能性都可能存在，甚至可能相互强化。
其次，样本来自波兰，一个天主教文化占主导的国家，研究结果能否推广到其他文化背景，尤其是国内的文化语境，还需要谨慎对待。
此外，研究中对“冥想”等实践的处理相对笼统，将它们归为同一类别进行分析。但事实上，不同类型的冥想（比如正念冥想、超验冥想、聚焦冥想）在体验和心理效应上可能有很大差异，这种差异在研究中被掩盖了。
最后，研究采用的是自陈式量表，依赖参与者对自己状态的主观报告，这也可能受到社会期望、自我认知偏差等因素的影响。
但这些局限并不削弱研究的价值。它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灵性与心理健康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中复杂。
当我们在临床或日常生活中谈论灵性时，或许可以不再停留在“有用”或“没用”的二元判断上，而是多问一句：它对这个具体的人，正在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把它问出来本身，就已经离理解更近一步了。
作者/Główczyński,P.,Dębski,P.,&Badura-Brzoza,K.
汉化编辑/Berry
📄参考文献
Główczyński,P.,Dębski,P.,&Badura-Brzoza,K.(2026).Religiosity,spirituality and nonreligious spiritual practices linked to anxiety and depressive symptoms.Scientific Reports.Advance online publication.https://doi.org/10.1038/s41598-026-418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