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波波夫同学 ,作者:波波夫
这是人工智能的春天,也是人类潜能的冬天。
寒气从未如此快速地蔓延。从清明节流传的给离职同事.skill烧纸,到张雪峰.skill在GitHub平台上线,人们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自己寒窗苦读二十年、在无数个熬夜加班中积累的所谓核心竞争力,正在被无情地skill化。
你拥有的十几年的专业知识、项目经验、沟通话术,都可以被蒸馏成了一个几十M的文件。当一个人的认知和技能被成功剥离、打包成一个随插随用的数字外设后,注定会被这架名为组织的庞大机器随手抛弃,然后坠入一人公司的天堂。
这种当代职场焦虑,带着一种晚熟的悲哀。因为这绝非AI时代才突然降临的末日突变。在过去数百年的工业化浪潮中,尤其是在过去三十年互联网的狂飙里,技术对人的蒸馏从来都不是特例,而是不可逆的常态。
按照化学家的说法,蒸馏是通过加热使液体气化,再冷凝以提取最纯粹的精华,同时将浑浊的杂质遗弃在烧瓶底部。这就是过去三十年,形形色色互联网发明对人类所做的事情:Web 1.0时代,他们蒸馏出用户的注意力;Web 2.0时代,他们继续蒸馏出用户的情绪、社交与隐私;O2O时代,体力被蒸馏出来;而在AI时代,人类被视为独有的逻辑和创造力也在被蒸馏。
但这一次,留在瓶底的人,终于意识到了存亡迫在眉睫。
赛博围栏与被收割的目光
1994年的深秋,历史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频段上同时推进。
在电视机前,大半个美国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辛普森杀妻案的世纪审判上;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人们正挤在绿皮火车里,或者在街头巷尾热烈讨论着下海和喇叭裤。那是旧世界的狂欢,肉身、汗水、报纸的油墨味,构成了那个时代粗粝而真实的质感。
然而,在加利福尼亚州山景城一间毫无生气的办公室里,一个名叫马克·安德森的年轻人喝下了当天的第四罐健怡可乐。他盯着泛黄的CRT显示器,敲下了网景导航者(Netscape Navigator)的最后一行发布代码。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点燃了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一座蒸馏炉的底火。
如果你告诉当时的人们,一种通过电话线传输的微弱电信号,将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把他们的注意力、情绪、肉体乃至灵魂逐一剥离、提纯,并明码标价地卖给陌生人,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拙劣的科幻小说。
但这场宏大的“人类蒸馏工程”,确实伴随着56K Modem那犹如老鼠磨牙般刺耳的“咝咝——滴滴滴”声,悄然启动了。
最初,技术对人的剥削显得温情脉脉甚至带有几分赛博朋克的乌托邦色彩。由于带宽的限制和技术的简陋,蒸馏炉的温度还很低。它无法吞噬人的肉身,只能像一个贪婪的守望者,小心翼翼地收集人们的时间与目光。
1994年10月,著名的数字文化杂志《连线》推出了其网站HotWired。在页面的顶部,出现了一个奇怪的长条形图片——那是互联网历史上的第一个Banner(横幅)广告,由AT&T赞助,上面写着一句充满挑衅的话:“你点过这里吗?你会的。”(Have you ever clicked your mouse right here?You will.)
在纽约的一间拥挤公寓里,22岁的大学生大卫盯着屏幕。从CRT显示器的阴极射线管发出的阴冷幽光打在他的脸上。他怀着一种面对未知黑洞的好奇,按下了鼠标左键。就在那只塑料鼠标发出清脆“咔哒”声的瞬间,大卫生命中微不足道的5秒钟,连同他视网膜上的聚焦,被转化为了HotWired服务器上的一串代码,最终变成了AT&T支付给网站的几美分。
到了1999年,这种对注意力的提取变得粗暴而直接。无数个大卫在深夜里对着屏幕,试图用鼠标击打一个不断在网页上乱窜的Flash动画猴子(著名的“Punch the Monkey”广告)。他们以为自己在玩游戏,但实际上,他们是被关在赛博围栏里的绵羊,正在被无形的手薅走名为注意力的羊毛。
1990年代的中国,互联网的浪潮刚刚抵达。中关村的海龙大厦刚刚拔地而起,街头音像店里放着朴树的《我去2000年》。距离中国硅谷千里之外的武汉的一家网吧里,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香烟、红烧牛肉面和汗腺分泌物的混合味道。
19岁的辍学生李强坐在网吧电脑前。他没有在打《星际争霸》,而是死死盯着自己用FrontPage拼凑出来的一个个人主页。页面的最下方,有一个简陋的计数器图标。每当有人访问,数字就会跳动一下。
“PV(Page View,页面浏览量)又涨了100!”他兴奋地对旁边的同伴喊道。李强不懂纳斯达克,也不懂什么叫商业模式,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这个新世界的真理:在屏幕的另一端,有一双双真实的眼睛看过了他的网页。
在Web 1.0时代,人的肉体被留在了逼仄的现实里,但目光却被抽离出来,汇聚成了互联网最原始的数字黄金。这些黄金被打包,以CPM(千人成本)为单位,输送给华尔街的投资者。
彼时,以约翰·佩里·巴洛的《赛博空间独立宣言》为代表,先驱们向社会庄严宣誓:互联网将是一条“信息高速公路”,一个没有肤色歧视、消除信息壁垒、权力绝对下放的纯粹精神乌托邦。然而现实是,高速公路很快被财阀的收费站截断,乌托邦变成了闪烁着劣质横幅广告和垃圾邮件的流量屠宰场。
在1995年,天文学家克利福德·斯托尔正在变成计算机安全专家,他警告了电脑时代的隐患,批判了对硬件、软件、电子储存媒介及在线目录的盲目依赖,在《硅谷蛇油》(Silicon Snake Oil)一书,他写道,“互联网不会带来真正的民主与智慧,它只会制造无尽的数据垃圾,并让人类陷入前所未有的现实疏离与人际孤独。”
然而,目光的蒸馏是脆弱的。只留下目光,没有灵魂和肉体的参与,资本的烧瓶很快就空了。
2000年4月,纳斯达克股市崩盘。在曼哈顿的一家交易大厅里,35岁的交易员约翰看着Pets.com的股价在屏幕上如瀑布般跌落。这家公司除了一个著名的“拿着麦克风的布袋狗”广告和巨大的流量外,一无所有。约翰把那个布袋狗吉祥物扔进了废纸篓。
这场泡沫的破灭宣告了第一阶段蒸馏的失败。华尔街的炼金术士们意识到:单纯收集用户的凝视是不够的。注意力太容易涣散,就像水蒸气一样抓不住。要提取更昂贵的东西,他们需要让用户把情绪、隐私和人际关系主动交出来。
在咝咝的拨号声中,普通人感到的是一种逃离平庸日常的魔法感。他们把上网称为冲浪,觉得世界被拉平了,屏幕背后藏着一个取之不尽的电子图书馆。被剥夺目光的痛感尚未显现,一切都蒙着一层新奇的滤镜。
蒸馏炉,需要升温了。
多巴胺卡特尔与情绪的提纯
到了2000年代中后期,宽带普及,智能手机诞生。互联网从一个只能看的布告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双向注射器。
这一次,技术蒸馏的不再是表层的目光,而是人类经过几百万年进化形成的神经学机制——多巴胺分泌、部落化归属感以及原始的爱与恨。
我们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免费的数据劳工。也许再过几千年,未来的人类看到今天的我们在互联网上发布的如此多的推文、图片、视频,可能就像我们今天站在吉萨,看到那些宛如史前巨物的金字塔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2007年,哈佛退学生马克·扎克伯格的脸书正在疯狂蔓延。但真正完成情绪蒸馏闭环的,是一个名叫贾斯汀·罗森斯坦的工程师。
2009年的一个深夜,罗森斯坦在帕洛阿尔托的白板上画下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图标。团队最初想叫它“Awesome(太棒了)”,最后定名为“Like(点赞)”。
在俄亥俄州的一个宁静的郊区夜晚,15岁的少女艾米丽躺在黑暗的卧室里。屏幕的蓝光照亮了她带着青春痘的脸庞。她刚刚上传了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自拍,然后开始了焦灼的等待。“叮——”屏幕右上角出现了一个红色的“1”,有人点赞了。
那一瞬间,艾米丽的瞳孔微微放大,大脑的纹状体分泌出微量的多巴胺,一种如同吸食轻微毒品般的快感传遍全身。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虚荣心、她的焦虑、她的喜悦,都在这一刻被抽取、编码。系统记录下她对哪类照片反应最快,她在哪类朋友的页面停留最久。
起初是重逢的狂喜,找到失散多年的小学同学,或者在网上展示精致的下午茶。但很快,这种喜悦腐化成了蔓延全球的FOMO(错失恐惧症)与深夜刷屏幕的空虚感。普通人开始隐约察觉,自己离不开那块发光的玻璃了。
她的情绪被提纯成了用户画像标签,在几毫秒内被拍卖给了一家正试图向她推销减肥茶的广告商。点赞按钮,成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心理学收割机。
算法开始主宰亿万用户的情绪。情绪蒸馏不仅提取喜悦,更擅长提取愤怒,因为愤怒的沸点更低,蔓延更快。
2011年,随着Twitter和新浪微博的崛起,世界各地的广场都在赛博空间里被重构。在纽约布鲁克林的一家咖啡馆里,自由撰稿人莎拉看到了一条关于某政客失言的新闻。她感到出离愤怒,双手颤抖着在键盘上敲下了一长串带有感叹号和粗口的评论,然后按下了“转发”。
随后,她每隔五分钟就刷新一次页面。看着自己的言论被成百上千人转发,看着评论区里分为两派互相谩骂,莎拉感到一种正义的亢奋。
但对于Twitter的后台算法而言,这里没有正义,也没有真理。算法的烧瓶里只看到了一组剧烈波动的图表:高频的点击、极长的停留时间、疯狂的跟帖。这台无情的机器迅速调整阀门,把更多类似的激怒人的信息推送到莎拉和她的同类面前。人类千万年来为抵抗野兽而进化出的“战或逃(Fight or Flight)”的应激反应,被冷酷地转化为信息流广告的曝光率。人们在网上吵得头破血流,而硅谷的股票在节节攀升。
扎克伯格许诺要“让世界更加开放和连接(Make the world more open and connected)”,Twitter自诩为“没有权力的广场”。但最终,连接异化为了极其严密的商业监控网。社会并没有更加包容,反而被算法切割成一个个充满戾气的信息茧房;剑桥分析丑闻更是彻底撕碎了开放的遮羞布。
虚拟现实先驱杰伦·拉尼尔在2010年出版了《你不是个小玩意》。他愤怒地控诉Web 2.0把极其复杂、充满灵性的人类,强行降维成了数据库里可供广告商竞价的标签字段。他称这些平台正在实施一种数字极权,抹杀个性,强迫所有人屈服于乌合之众的算法逻辑。
当情绪可以被量化并标价时,荒诞的工业化造假便应运而生。
2014年,在泰国曼谷郊区或者中国某些隐蔽的村落里,出现了一种被称为点赞工厂(Click Farm)的奇特景观。在一间没有空调、闷热潮湿的出租屋里,墙上密密麻麻地挂着成千上万台廉价的智能手机。屏幕闪烁着幽光,几根粗壮的黑色线缆像输液管一样连接着所有的设备。
几个穿着人字拖的年轻工人,像看管纺织机一样在手机墙前巡视。他们的任务是用软件控制这些手机,批量为远在洛杉矶的网红点赞,为伦敦的餐厅刷好评,或者为北京的某款APP制造虚假下载量。
这是蒸馏史上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当真实的人类情绪供不应求时,资本开始用冰冷的机器模拟人类的灵魂。那些墙上闪烁的手机,就像一个个被抽干了肉体、只剩下虚假社会关系的赛博幽灵。在这个阶段,人不仅仅是被剥削的客体,人的存在本身,已经可以被工业化地伪造了。
零工经济与肉身蒸馏
当2010年代的日历翻过中页时,硅谷的炼金术士们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瓶颈:无论智能手机的屏幕做得多大,无论多巴胺的分泌多么汹涌,人的在线时间是有物理极限的。一天只有24小时,睡觉、吃饭、通勤,这些肉体必须进行的低效活动,占据了太多的带宽。
既然人类无法彻底钻进屏幕,那么算法就必须越过玻璃面板,降临到泥泞的柏油马路上来。
互联网不再满足于在赛博空间里圈养用户的目光和情绪,它开始向现实世界伸出触角,索要人的肌肉、汗水和疲惫。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吊诡的一次技术回流:在经历了两次工业革命、试图用机器解放双手之后,最顶尖的计算机科学,最终却把人降维成了一台“以碳水化合物为燃料的肉体传感器”和“外接执行器”。
这就是O2O、零工经济以及一人公司的本质:一次彻底的肉身蒸馏。
2014年的一个周五夜晚,旧金山市中心的市场街灯火通明,酒吧里挤满了穿着Patagonia摇粒绒马甲的科技新贵。在几个街区之外的Uber总部大楼里,创始人特拉维斯·卡兰尼克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汽车图标像血管里涌动的红细胞一样,在城市的数字地图上穿梭。
工程师们管这个系统叫上帝视角。在这个视角下,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有需求热区和运力供给。
在城市的另一端,52岁的失业会计师理查德正坐在他那辆二手的丰田普锐斯里。几个月前,他在电视上看到了Uber的广告:“做自己的老板,时间自由,轻松赚钱。”他相信了这种美式自由主义的现代翻版。
突然,插在汽车中控台上的iPhone屏幕亮了起来,红色的区域像血迹一样在地图上扩散——那是系统触发的溢价。屏幕上闪烁着加粗的白字:“市中心区域,1.5倍溢价,预计额外收入15美元。”
理查德的肾上腺素飙升,他猛踩油门,向那片红色的数字淘金地驶去。他觉得自己像个在海上追逐鱼群的自由渔夫。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1.5倍”的数字,是云端的超级计算机根据过往三年的拥堵数据、当前的天气预报、甚至附近正在举行的棒球比赛散场时间,经过几十万次方程计算后,精准得出的一个刚好足以诱导他改变行驶路线,却又不至于让公司亏本的阈值。
理查德不是自己的老板。他是这台庞大机器上的一个齿轮,而那个红色的溢价图标,不过是赛博时代的驯兽师摇响的铃铛。肉体被调度了,方向盘转动了,算法在云端完成了“大脑”的规划,而理查德,仅仅提供了完成位移所需的双手和双脚。
如果说网约车还保留了一丝小资产阶级共享经济的体面,那么在太平洋彼岸的中国大陆,当外卖平台的“千团大战”尘埃落定后,肉身蒸馏便露出了它最冷酷的獠牙。
2019年的江苏昆山,冬夜的冷风像钢丝一样刮过街道的霓虹灯。50岁的王计兵跨坐在略显破旧的电瓶车上,这具已经开始老化的肉身,被紧紧包裹在平台统一派发的骑手服里。此刻,绑在车把手上的手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距离超时还有,7分钟。”这倒计时像死神的秒表一样跳动。
在这个庞大的外卖系统中,王计兵的存在被彻底剥夺了社会学属性。他没有年龄,没有爱好,没有悲喜,他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一个正在移动的数据点。系统的AI“超级大脑”采用的是两点之间的最优路径算法。它知道直线距离,却“不知道”老旧小区里迷宫般错乱的楼号,不知道没有电梯的六楼需要耗费一个中年人多少氧气。
那天,因为顾客填错了地址,王计兵在冷风与黑夜中像无头苍蝇般狂奔。电话那头,顾客的谩骂像冰水一样泼来:“你是在走路吗?哪怕是爬也该爬到了!”当他终于气喘吁吁地徒步爬上六楼敲开门时,迎接他的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
“砰”的一声,防盗门重重关上。紧接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了刺眼的红色提示:超时、差评、罚款。
那一天,他不仅白干了几个小时的苦力,还在楼道里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在这个系统里,机器永远不会出错,出错的永远是不够快、不够拼命的肉体。资本终于实现了它梦寐以求的管理境界:无需人类监工,算法将剥削内化为了员工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倒计时。
但在那个寒冷的返程路上,迎着刀子般的夜风,王计兵做了一件云端算法永远无法预测、也无法理解的事。面对这种极致的肉身蒸馏,他脑海中翻涌出了一首诗——这也是他后来被称为“外卖诗人”的起点。
他在心里默念:
“从空气里赶出风
从风里赶出刀子
从骨头里赶出火
从火里赶出水
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
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这首名为《赶时间的人》的短诗,成了零工经济时代最震撼人心的绝唱。
王计兵用他粗糙的笔触,精准地描绘了这场“物理蒸馏”的残酷本质:算法将打工人的骨血放在高温下炙烤,逼出火,逼出汗水(水),剥夺了他们的春夏秋冬,只剩下冷冰冰的位移。但与此同时,这首诗的存在也是一种最伟大的反叛——它证明了,即使肉身被榨干,在这个庞大烧瓶的底部,依然残留着名为“诗意与灵魂”的、无法被算法消化的碳基杂质。
这种肉身蒸馏并不局限于街道。在城市的边缘,在那些巨大的、没有窗户的灰色仓库里,同样的戏码正在以更极端的形态上演。
2020年,在纽约斯塔滕岛的亚马逊履约中心里,空间大得能装下十几个足球场。流水线履带发出单调的嗡嗡声。45岁的单身母亲莎拉戴着一条连接着腰间终端的腕带,手里握着一把条码扫描枪。
她的工作是“拣货”(Picking)。系统会在她的扫描枪屏幕上显示下一个商品的位置:“A区,42排,第3层,乐高玩具。剩余时间:11秒。”
莎拉必须像被上满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精确地走到那个位置,扫描,然后前往下一个目标。终端系统不仅在计时,还在计算她的“闲置时间(Time Off Task,TOT)”。如果她停下来去个洗手间,或者稍微喘口气,TOT的时间就会增加。当TOT超过一定的百分比,她就会被自动警告,甚至被人工智能直接解雇。
在过去的工厂里,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好歹还能和工友们抱怨几句,工头好歹还会因为疲倦而去喝口水。但在亚马逊的仓库里,莎拉面对的是一个全知全能、永不疲倦、没有同理心的神。
我们曾经天真地以为,技术的发展方向是:机器去干搬砖、扫地等繁重的体力活,而人类则去思考、去吟诗、去创作。
然而,现实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在零工经济的这一阶段,我们看到了截然相反的图景:算法和云端AI垄断了所有的“思考、规划、计算和决策”,而把跑腿、搬运、躲避车辆这种充满物理危险和不可控因素的“垃圾任务”,以计件工资的形式外包给了人类。
人,被彻底剥离了心智与情绪,仅仅被提纯为了一双能够识别验证码的眼睛,一双能够爬楼梯的腿,一双能够拣选包裹的手。
硅谷用共享经济、灵活就业、超级个体、一人公司等极具诱惑力的词汇包装了这场剥削。巨头们承诺这会解放传统的雇佣关系。结果呢?公司成功地剥离了为员工缴纳医保、底薪和提供工伤赔偿的责任。曾经受劳动法保护的工人,一夜之间沦为了自负盈亏、承担所有物理风险的数字佃农。
哈佛学者肖莎娜·祖博夫掷出了《监控资本主义时代》的重磅炸弹,揭露了巨头对“人类行为剩余”的无情收割;而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则在《倦怠社会》中刺穿了自由的幻象,算法时代的打工人是被“你能行(Yes We Can)”的自由错觉所麻痹,心甘情愿地进行着残酷的“自我剥削”,直到肉体燃尽,倦怠至死。
这是一个极度割裂的时期。对消费者而言,世界变成了“一键呼叫”的神奇工厂,一切都在消解摩擦力,廉价而极速;但对从业者而言,短暂的“自由自在赚大钱”的蜜月期过后,剩下的只有被永远倒计时的派单系统卡住脖子的窒息感。肉体的疼痛,第一次在数字时代如此清晰。
当王涛在风雨中狂奔,当莎拉在货架间如同行尸走肉般穿梭时,互联网的蒸馏器里,已经装满了被称为效率的浓缩液。但这还不是终点。硅谷的野心不止于此。既然人的体力已经被榨干,那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人类的认知、逻辑、创造力与经验,便成了炼金术士们下一个注定要攻克的猎物。
更猛烈的烈火,正在大模型的算力中心里熊熊燃烧。
被抽干的灵魂与主体
当前三个阶段的蒸馏完成时,资本和工程师们依然面临着一个难以跨越的鸿沟:机器可以运算法则,可以分发订单,可以精准推送广告,但它依然是个死物。它不会思考,没有常识,不懂得人类语言中那些微妙的隐喻与幽默。
为了让这台庞大的硅基机器“活”过来,硅谷的炼金术士们决定进行最后、也是最彻底的一次加热。这一次,他们要提取的不再是外在的目光、情绪或体力,而是人类引以为傲的最后堡垒——认知、逻辑、审美与创造力。
当这最后一道工序开启时,写字楼里的白领们终于体会到了外卖骑手在几年前感受过的战栗。
2022年11月底,OpenAI发布了ChatGPT。全世界都被这个能够写诗、编程、像智者一样对答如流的AI震惊了。在旧金山的发布会上,高管们谈论着“通用人工智能(AGI)”的曙光,仿佛普罗米修斯刚刚为人类盗来了神火。
但在距离硅谷一万五千公里外的肯尼亚首都内罗毕,24岁的青年乔瑟夫并没有看到什么神火,他看到只是无休止的梦魇。
乔瑟夫是美国外包公司Sama的一名数据标注员。他的工作场所不在充满极简主义风格的科技园区,而是在非洲最大的贫民窟基贝拉(Kibera)边缘的一栋破旧水泥楼里。头顶的白炽灯总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空气中混杂着红土和汗水的味道。
他的屏幕上每天会闪过成千上万条令人作呕的内容:极端暴力的文字描述、惨绝人寰的儿童剥削记录、充斥着种族仇恨的谩骂。乔瑟夫的工作,是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为这些文本打上标签,告诉那个远在云端的、名叫GPT的庞然大物:“这是恶的,这是暴力的,这是不可接受的。”
这就是所谓“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
在这个宏大的智能蒸馏炉里,乔瑟夫和千千万万个第三世界的数据劳工一样,是不可或缺的“碳基滤网”。他们用自己脆弱的心理健康作为过滤材料,把人类社会的阴暗、恶毒与疯狂吸附在自己身上,从而提纯出一个彬彬有礼、政治正确、甚至带有某种虚伪神性的AI。
乔瑟夫每天的薪水只有不到两美元。他不知道什么是大模型,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某种东西——他对善恶的直觉、他的常识、甚至他对人类底线的认知——正顺着那根网线被一点点抽走,去填补机器的空白。当他因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而在深夜惊醒时,硅谷的AI变得更“聪明”也更“安全”了。
如果说内罗毕的乔瑟夫被提取的是底线与常识,那么在世界另一端的繁华都市里,被提取的则是人类文明冠冕上的明珠,专业技能与创造力。
2023年夏天的上海,黄梅季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在静安区一家顶级4A广告公司的会议室里,34岁的资深美术指导林薇正面临着职业生涯中最荒诞的一刻。
林薇曾骄傲于自己那双手。从中央美院毕业后,她花了整整十五年时间去研究光影、色彩心理学和人体透视。她的每一份草图都蕴含着人类对美的独特感知。但今天,她的对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实习生,正用键盘在一个名为Midjourney v5的对话框里敲打着几行英文单词(Prompt)。
几十秒后,屏幕上赫然出现了四张绝美的插画。光影完美,细节令人窒息。那正是林薇熬了三个通宵、改了十几版才勉强接近的构图效果。
“林姐,你看这几张可以用吗?如果光线不对,我再加个‘Cinematic lighting(电影级光照)’的提示词。”实习生转过头,轻描淡写地问道。
那一瞬间,林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剥夺感。她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最近公司里都在流传那个关于“离职同事.skill”的恐怖笑话。
那不仅是个笑话,那是正在发生的现实。过去十几年里,林薇和全球数以千万计的画师、设计师们,把自己呕心沥血创作的作品上传到互联网的各个画廊、社交平台。他们以为那是在展示才华,却不知道那是在给这台巨型蒸馏炉添柴。AI贪婪地吞噬了这几十亿张人类杰作,提取了伦勃朗的光、梵高的触角、穆夏的线条,甚至提取了林薇自己那种独特的赛博朋克色调。
林薇的十五年,她对艺术的忠诚、痛苦与顿悟,被无情地压缩成了一个模型权重里微不足道的参数。她曾经是一个“创造者”,但现在,公司要求她转型为“AI提示词工程师”。她的新工作,是去审核、修补AI生成的图片里那些偶尔畸形的手指。
人类,这个曾经在这颗蓝色星球上唯一拥有创造力的物种,在智能蒸馏的末期,终于被降维成了机器输出结果的“质检员”。
到了这个阶段,蒸馏的闭环彻底合拢。
以OpenAI为首的狂热者们描绘了人类历史上最宏大的乌托邦:“造福全人类”、“通用人工智能(AGI)将解决气候、疾病和贫困问题”、“人人都是超级创造者”。然而短短一两年间,人们看到的却是大规模的洗稿与版权掠夺、Deepfake(深度伪造)对真相的摧毁,以及智力垄断权史无前例地高度集中在少数算力寡头手中。
科幻作家特德·姜以极其冷峻的笔触扯下了大模型的遮羞布。他把ChatGPT比作“互联网文本的一张模糊的JPEG压缩图”,并直言不讳地指出:“AI并不是什么外星神明,它只是一种资本愿意用来进一步削减劳动力成本的‘管理层推土机’。”
尤瓦尔·赫拉利则发出更底层的警告:AI已经骇入了人类文明的操作系统(语言),这意味着人类正在失去对历史叙事的控制权。
AI的尝鲜者们的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过山车。初次对话时,人们感叹“赛博神谕”降临,沉浸于让机器写诗画画的魔法狂欢;但当“.skill化”逼近自己的饭碗时,一种深刻的虚无主义与存在主义危机开始蔓延。“如果它什么都能比我做得好,那我苦读半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这个庞大的AI神明,它的机器视觉拥有了比我们更深邃的目光、它的情感计算比我们的“情绪”更丰富、比我们更高效的执行力,甚至比我们更渊博的认知和更惊人的创造力……
那么,被留在物理世界、留在烧瓶底部的我们,这具沾满杂质的碳基躯体,还剩下什么意义?
资本的逻辑是冷酷的:既然你的“技能(.skill)”已经被提取,你的肉体作为载体,其维护成本(工资、社保、情绪安抚、休息时间)就成了纯粹的“负债”。在组织的资产负债表上,人从“资产”正式沦为了“耗材”。
但如果我们从哲学和宇宙的尺度去审视这堆碳基残渣呢?那些无法被算法量化、无法被资本定价、无法被转化为代码的“杂质”,究竟是什么?
历史学家威廉·曼彻斯特在记录美国半个世纪的兴衰时,曾无数次描写过时代巨轮对个体的碾压。但他同样写道,正是那些不合时宜的、脆弱的个体的挣扎,构成了人类真正的光荣与梦想。
在被蒸馏到只剩下肉身和本能的明天,我们是会被当作无用的工业废料彻底抛弃,还是会在这片废墟上,因为剥离了所有工具性的价值,反而迎来一次最纯粹的、属于人的真正觉醒?
这是互联网留给人类的,最后一道思考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