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橙竹洞见 ,作者:竺大炜
十多年前,我和几个文学圈的朋友闲聊,提到未来计算机也许能写诗。(当时我可没想到AI这么火)
他们哈哈大笑,觉得很有趣。
当发现我不并是在开玩笑时,他们的神情里流露出一丝真切的“被侮辱”感。
三年前,我和一位颇有名气的体育评论员朋友聊起AI的写作能力,他不以为然,觉得的AI“水得很”,根本入不了行家的眼。
今年,老牌科幻杂志《科幻世界》发布公告:“不接受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投稿,一旦发现,永不录用。”

这个公告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AI写的稿子已经多到需要专门防范。但主要原因是编辑觉得烦,AI生产的稿子太快,质量却还是小学生水平。
另一边,老牌纯文学刊物《十月》,组织作家与AI合作写作。获奖作家姬中宪和DeepSeek合作完成了“团雾和横风”。
获奖点评说,“作品以敏锐的观察与深沉的笔触,描绘了北方乡村的亲族图景与命运沉浮,情感真挚,细节动人。作者在AI的镜照下痛下决心,亲力亲为,完成了从素材至上到艺术自律的跨越。”
这段点评的背后是,作家本人写了2万5千字,让AI缩写到大赛要求的5000字。但是AI生成的文本“像说明书,毫无感情”。最终,他选择暂停合作,自己逐字逐句修改。
所以,这个“人机共创”的大奖,某种程度上反而证明:AI可以参与写作,但还无法独立承担“文学”的责任。
今年,大批软件公司股价剧烈波动,AI对程序员工作的冲击已经肉眼可见。
同样的工具,为什么在代码世界里势如破竹,在文学世界里却遭遇了如此坚决的抗拒?
2
文章和代码同样是字符的表述,但它们的宿命截然不同。代码的终点不是被“阅读”,而是被“执行”。它的验证是客观的、二元的——跑得通,或者跑不通。这就注定了在很近的未来,阅读源码这种事可以直接交给AI。
在AI界,现在流行一个词叫“Harness(驾驭/套缰绳)”。程序员不需要关心AI在黑盒里的思考过程,只需明确最终的边界。所以,程序员远比作家更擅长驯化AI。
快刀青衣分享了一个案例(我司养了一个AI数据分析师“牛小数”,分享四步调教法),“得到”公司的数据分析师牛博士,为了培养他的AI学徒“牛小数”,在飞书里建了一本包含70多张表的“数据字典”,把老员工脑子里关于“为什么数据对不上”的隐性知识,一点点翻译成了机器能读懂的规则。
Every公司有一个迷人的实验(Every CEO:我们从给每位员工配备AI Agent中学到了什么丨Every):他们没有让全公司共用一个AI,而是每个人都养着一只专属的AI分身(Claw)。这些分身从主人每天的微观互动中一点点压缩出来,变成了一张平行于人类的组织架构图。
但作家能给AI建一本“文学数据字典”吗?
理论上,作家也可以用自己所有的日记、散文、批注去喂养一个属于自己的写作分身。
但这里隐藏着一个无解的“Prompt悖论”:Harness的本质是画定边界、出让细节,但文学本身就存在于细节之中。
如果你想让AI写出不落俗套的细节,你必须在Prompt里把那一刻的光线、气味、微表情、甚至心底隐秘的创伤描述得极其精准。而当你把指令写得如此细致入微时,你其实已经把这篇文章写完了。
作家在面对AI那些“结构圆润却空洞”的漂亮废话时,付出的情绪消耗,往往比自己写一遍还要高。
3
美国脱口秀艺人Trevor Noah(崔娃)最近有一个访谈。他说他去医院时发现,护士们态度并不完美,甚至不够“Nice”,但她们会极其负责地做好一切救命的措施,这是一种本质上的“Kind”。
然后,他话锋一转:而AI恰恰相反,它非常“Nice”,但它其实并不“Kind”——因为它根本没有内心。
AI的写作,就是一种极致的“Nice”。它是被算法对齐的,永远耐心,永远知道在哪个节点输出什么样的情绪修辞。
但真正的文学是不那么Nice的。它带有创作者生命体验的粗糙颗粒感,可能有时代的局限,可能有偏激的愤怒,但它拥有不容置疑的真诚。
阅读人类的文章,我们在寻找另一个流血、流泪的灵魂;而阅读AI的文章,我们只是在消费一堆计算出来的共鸣。
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我们复制出了一个完美的专属写作分身,它也只能是一个高级的“Nice”幽灵。它能精准复刻过去的句式,但如果明天我们遭遇了一场变故,心境彻底改变,这个分身是无动于衷的。它没有血肉之躯去感受世界,自然也无法产生真实的“K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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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命的是,伟大的文学表达,不仅依赖个人的生命体验,更依赖于深厚的社会共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不仅适用于小说,也适用于每一个句子。
鲁迅写下“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水面之上是简单的白描,水面之下是他所处时代的沉闷与他内心的极致寂寞。
但AI是不懂水下冰山的,它只看字面的概率。一旦某种表达在语料库中出现频率够高,AI就会把它当成万能公式疯狂复用。于是,“两棵枣树”从一种深沉的寂寞,被解构成为了“废话文学”的梗。
科幻世界的杂志编辑说,AI稿有一个共同破绽是,主角大多姓林。“这也是早期的AI特色,我们收到了很多主角叫林夏、林墨之类的稿子。”
AI以光速制造文本,也就在以光速制造俗套——它不是在生产文学,而是在透支语言。
在文本通货膨胀面前,真正的文学只能被迫向着更加“不可复制”的、更深层的真诚体验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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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文学要向“不可复制”的方向逃离,那么作为普通的打工人和程序员,我们的出路又在哪里?
这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一方面,我们必须学会“复制自己”。我们要像Every公司的员工一样,把那些流程化的、确定的工作提炼出来,让AI去替我们写代码、做原型、跑数据。
但另一方面,当我们把身上“像机器一样的部分”剥离给AI后,我们必须去寻找自己“不可复制”的壁垒。
这个壁垒是什么?
对我而言,是在庞大且传统的企业系统内,试图寻找一条破局路径时的那种泥泞感;是在做用户洞察时,越过冰冷的数据报表,去感知真实个体的愤怒和焦虑;是在产品原型前,那种要找到最佳体验的渴望与好奇心。
也许,AI无法替人坐牢,真的不是一个笑话。
那么,AI能不能说一个真正原创的,有趣的笑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