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品牌工厂BrandsFactory ,作者:王玮
2024年10月,亚马逊数据公司SmartScout发布了一份全球亚马逊卖家所在城市的榜单。在榜单前20名中,深圳、莆田高居前列,而另一个极少发出声量的中国城市,却悄然列于第11位——泉州。
事实上,泉州是我国重要的轻工业生产和出口基地,拥有纺织服装、制鞋等九大千亿产业集群,其中鞋类、服装、玩具等七大劳动密集型产业占出口总额六成。
在过去20年中,背靠产业带,泉州已默默成长起来一批跨境人。据官方数据,泉州市现有跨境电商主体超1.2万家。在丰泽区东海街道,已经形成了一个跨境生态圈。
泉州资深跨境人武鑫告诉品牌工厂,据估计,泉州10亿以上规模的跨境公司约20家,1-10亿规模的跨境公司大概超过一百家。这些跨境公司,很难在网上查到过多信息。
泉州卖家低调、务实,信奉“闷声发大财”,他们没有深圳卖家的资本故事,也没有杭州卖家的品牌叙事,少了一点“性感”的他们,让泉州悄然长成了中国跨境电商版图上不容忽视的一块拼图。
01
泉州“跨境老炮儿”
武鑫从2014年就开始从事跨境行业,在泉州深耕10余年之久,他将自己称作“泉州跨境活历史”。
武鑫将自己这一批2014年左右成长起来的跨境人,称为泉州跨境的1.1代,而真正的第一代,还要追溯至2005年,以新时颖老板林时乐为代表的那一批,才是真正的泉州“跨境老炮儿”。
新时颖如今已是全球亚马逊卖家Top30,旗下女装品牌Dokotoo稳居亚马逊美国女装品类前三,但在2005年,它的起点不过是泉州仰恩大学大二学生林时乐兜里揣着的500块钱。
林时乐最初在背靠eBay的易趣网上开店,做国内电商,卖情趣内衣这一小众品类,在毕业前,就积累了20万元启动资金。后来淘宝崛起,eBay逐步退出中国,只留下了国际端口,林时乐便开始为eBay上的国际卖家供货,当时甚至还没有跨境电商的概念。
背靠泉州的鞋服产业带,林时乐将经营品类定为情趣内衣、cosplay以及婚纱。这几个品类偏小众,线下较难买到,且价格昂贵,而林时乐手握高性价比的货源。
与国内订单相比,国际订单采购数量多、甚至是批发,不讲价、复购率高,消费人群虽然小众,但是人群质量高、消费行为稳定。林时乐于是放弃国内市场,转型跨境。
林时乐初期的核心定位是供应链跨境电商销售商,做B2B小额批发,给其他卖家供货,而不是直接做B2C,这种模式让他避开了早期跨境电商最头疼的流量问题,专注供应链。
2007年大学毕业后,林时乐注册了福建新时颖电子商务有限公司。那一年,公司销售额已超过1000万人民币。
那个年代,A股跨境电商第一股跨境通(环球易购)刚成立,深圳大卖傲基、有棵树也才刚起步,后来成为杭州跨境代表的子不语还未诞生,执御(Jollychic)要等到2012年才成立。
泉州的起步,比深圳晚了几年,比杭州早了半拍。
那是出海的黄金时期,中国的货卖出去,人民币直接标成美元就能卖,入行门槛低、利润丰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跨境电商都是一个小众群体、小众行业,作为泉州跨境第一批吃螃蟹的人,林时乐不知不觉站在时代浪尖上,完成了原始积累,成为泉州跨境的标杆性人物。
02
跨境1.1代与跨境“黄埔军校”
新时颖的发展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2007年至2013年,公司的主要业务是给全球的其他卖家供货;2013年后,新时颖成为亚马逊卖家。
在新时颖步入第二阶段时,泉州跨境的1.1代已经开始形成,武鑫这一批跨境人开始登上历史舞台。
与新时颖不同,武鑫这一批跨境人大多选择的平台是Wish。
2013年,亚马逊才刚来中国做全球招商,招商会在北京开,面向的是北上广这样城市的卖家,泉州卖家在当时并不是它主要的招商对象。林时乐当时去北京参加招商会时,50多个卖家,只有个别来自福建。
那一阶段,亚马逊在泉州的名气远不如2011年成立的Wish。
“当时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做Wish,还有一部分人做速卖通,做亚马逊的很少。亚马逊当时占用资金量比较大,我们刚毕业,资金不够。”武鑫告诉品牌工厂,“Wish的操作很简单,注册门槛低,仅凭一个身份证就可注册一家店铺,在2016、2017年之前,Wish甚至连广告都没有。大家到泉州线下批发市场进货,然后上架产品、发货,海量账号,海量链接,带点侵权擦边,就这样做起来。那个时候Wish的账也比较好算,卖多少钱,成本多少,物流费是多少,我们都自己算,也都知道它利润率很好。”
武鑫毕业于泉州师范学院,学校在2014年时就已经在大力推广跨境电商,Wish的培训会甚至直接开到了学校里。武鑫有不少同学、学长都在做Wish,做得好的,在那时年营收已能达几千万甚至几个亿。
泉州师范学院也因此被称为泉州跨境的“黄埔军校”。
有意思的是,林时乐创业后,公司的几次搬迁,也都围绕着一个地方——泉州师范学院。林时乐27岁时,新时颖的年销售额已达2亿元,他花1700万元在泉州东海买下了厂房和办公楼,东海街道就是泉州师范学院所在的地区。
林时乐的妻子也是泉州师范学院毕业的。林时乐早期创业时,他所在的仰恩大学快递不上门收货,而妻子所在的泉州师范学院有快递上门收货,后来,他便将接单、发货交给了妻子,自己负责采购。
像林时乐这样的“环师院创业”的跨境人不在少数,大多都是起步于学校宿舍,然后搬到学校后山民房,再搬到一街之隔的东海大街上。
“在泉州做跨境电商,要不然老板是师院的,要不然老板娘是师院的,要不然主管是师院的,如果说这三个人都不是师院的,说明这个公司跨境电商做得一般。”武鑫以此来形容泉州师范学院在泉州跨境行业中的地位。
武鑫的学长、现在的合伙人叶宏坚,泉州市跨境电子商务协会常务副会长、泉州宁创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贺宁等,也都出自泉州师范学院。
除了泉州师范学院,泉州黎明职业大学也聚集了不少跨境人,而黎明职业大学也位于泉州丰泽区东海街道。
东海片区东濒泉州湾,南临晋江市,经晋江大桥,可直达晋江、石狮,西接泉州市区,连通早期的批发市场。优质的地理位置,再加上早期东海闲置厂房多,场地大、租金便宜、电梯宽敞,物流发货方便,对起步期的中小卖家而言,在此创业再合适不过。
“泉州跨境已经在东海街道形成一个生态圈了。”叶宏坚告诉品牌工厂。
据泉州跨境电商协会向媒体透露的消息,东海片区集聚了泉州三分之一的电商企业,是泉州最大的跨境电商产业聚集区。2023年的数据显示,东海跨境电商生态圈,已聚集跨境电商企业超1000家,就业人数超1万人,实现区域年产值超100亿。
如今,东海已成为跨境电商平台来泉州招商的第一站。
东海跨境生态圈的形成,离不开一个灵魂人物——林时乐。2016年,林时乐牵头成立了泉州市跨境电子商务协会。2017年,就在武鑫从学校毕业开始全力做跨境时,新时颖牵头盘活闲置厂房、集聚产业资源,投资发起东海跨境电商生态圈。
林时乐曾提到,泉州跨境群体刚形成时,泉州政府其实担心这群人会不会像P2P一样产生什么风险,林时乐成立行业协会后,帮助跨境企业和政府之间建立了良性连接。
武鑫告诉品牌工厂:“林会长带着大家一起把圈子做了起来,所以泉州跨境氛围相对来说比较好,大家交流很畅通。”
03
两条路径
泉州跨境人可以分为两条发展路径。
一批是像武鑫这样的卖家。
武鑫形容自己为“海盗型卖家”,哪里赚钱就去哪里,没有在单一平台深耕。2014年入行,2017年全力做跨境,武鑫从Wish、环球易购到亚马逊、Shopee、Lazada、SHEIN再到TikTok,几乎所有平台都做了个遍。既做欧美市场,也做东南亚,有段时间为了清库存,还做过非洲电商平台Jumia,结果因为汇率原因,以亏损近两百万告终。
“泉州和深圳是有信息差的。在泉州,当时并没有出现亚马逊标杆性卖家,所以我们没有执着于亚马逊。”武鑫告诉品牌工厂。
像武鑫这样的腰部卖家在泉州不在少数,他们大多背靠泉州的优势供应链做鞋服品类的铺货。鞋服利润比3C产品低很多,但库存量又大,深圳大卖家看不上,小卖家又玩不起,属于夹缝品类,于是就给了泉州卖家发财的机会。
武鑫告诉品牌工厂:“泉州做鞋服的,估计能占百分之七八十。”
早期他们的生存状态很舒适,用武鑫的话来形容,“前些年活得很潇洒”。
这些卖家,共同勾勒出了泉州的“城市性格”——在深圳成为技术型硬件玩家的主场,杭州聚集运营能力强的跨境品牌时,泉州的卖家大多从鞋服起步,扎根于一个利润不厚但现金流稳定的品类。
而在“闷声发大财”后,林时乐等一批更早积累了资金量、2013-2015年就已转向亚马逊并有了品牌积淀的卖家,跑出了另一条路径。
2015年,Wish有一次非常严重的封号,大批卖家转去做亚马逊。
“目前你能听到的这些5个亿以上的卖家,应该都是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做亚马逊的。”武鑫告诉品牌工厂。
这批卖家大都和新时颖走的同一路线:2015年,新时颖启动品牌化战略,押注亚马逊与独立站;2016年,旗下女装品牌Dokotoo正式成立并入驻亚马逊,凭借小单快反的供应链优势迅速崛起;2017年,新时颖开始投入做独立站,吃到社交媒体爆发的第一波流量红利。
武鑫认为,这一批有先见之明的卖家,疫情之后,“日子更好过。”他们已经在亚马逊上积累起了品牌,建立起了壁垒。
04
后起之秀
新入局的惠安人许凯强,走出了第三条路径。他既没有选择泉州强势品类——鞋服,也不属于长期积累的老炮儿。他的出现是异军突起。
泉州关于许凯强的传言,集中在这个1996年出生的年轻人的劳斯莱斯闪灵和库里南之上。而圈内对许凯强的评价是:泉州亚马逊卖家的天花板。
武鑫告诉品牌工厂:“许凯强很少露面,在此之前我们从没听说过他,等我们听说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棵参天大树了。”
许凯强起步很晚。2019年,23岁的许凯强拿着向父亲借的10万块钱,在一间20平米的办公室内开始跨境创业,成立拓基时代。
拓基的出现,打破了泉州跨境圈的原有格局。在此之前,泉州大卖大多深耕鞋服,利润薄但稳定。拓基用3C和运动品类,证明了泉州卖家也可以做高利润、高周转的生意。
“3C类产品利润率高,短时间之内爆发量够大。鞋服卖家,在泉州,甚至在福建,只有新时颖敢说自己百亿规模,这百亿里还有一大部分是跨境电商B端销售。”武鑫告诉品牌工厂,鞋服卖家很难做大,许凯强提供了另一种思路。
鞋服是泉州的强势产业带,但许凯强没足够的本钱来打版、囤库存,于是选择了3C和运动品类,这反而成就了他。
许凯强的选品逻辑很反直觉——不做蓝海创新,而是在爆款基础上做功能迭代:筋膜枪的物理按键改成LED触屏,充电宝推太阳能款切户外场景,榨汁机从80-90美金的红海中做出一款199美金的三合一功能款,上架不到两个月冲到类目第四。
2023年,许凯强把总部从深圳迁回泉州东海,投资工厂,深耕供应链。2024年,拓基时代年销售额已经突破47亿人民币,十多款产品稳坐亚马逊各类目Best Seller。一年利润,业内人士估算约达5个亿。
05
转型之殇
2023年开始,花团锦簇的跨境财富故事开始降温,泉州跨境卖家普遍感受到利润承压。疫情三年透支了本该更长的增长周期,行业进入充分竞争阶段,鞋服品类的竞争尤其激烈。
疫情像一把火,将整个跨境行业烧得过热,林时乐形容,许多跨境卖家在那三年,都被“砸了金蛋”,跨境人们买房、买车,以为疫情时期水涨船高般的行业现实,就是跨境商业逻辑的真谛,整个环境十分浮躁。
“疫情之后,我身边的朋友,做工程的、做老师的、做医生的,乱七八糟的都跑来问我能不能做跨境电商。因为那个时候跨境电商实在是太火了,新闻联播都天天讲这四个字。”武鑫回忆道。
疫情后,大量工厂主和其他行业的人开始进入跨境电商,这是泉州跨境史上,第三波人群。这波人群中,不乏盲目者,他们与疫情期间被超额利润蒙蔽双眼的卖家一起,在大浪淘沙中逐渐退出跨境舞台。
“大家以前赚钱太容易了,现在开始有难度了。”武鑫告诉品牌工厂,“有沉淀的公司或许只是业绩下滑,新手卖家,比如近三五年投了钱去做亚马逊的,那失败率可能是80%。近些年也有不少三五人的小团队去做Temu、做TikTok,这都是新兴平台的机会,但也总有人赚钱,总有人亏钱。”
草根大繁荣时代,已经过去了。就像林时乐说的,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红利,将以前的跨境商业逻辑延续到现阶段,已经行不通了。
头部大卖已经开始寻找新出路——2022年,林时乐开始在美国布局,在本地建团队、做品牌宣传、参加线下展会、直面本地消费者。此外,据业内消息,林时乐在美国也收购了一些品牌。拓基则在主动布局TikTok、Temu等多平台。据业内人士透露,拓基在TikTok的成绩也很好。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成许凯强,就像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林时乐。
武鑫反复强调,每个公司的基因不同。对武鑫而言,他既要保证公司盈利,又要在此基础上,进行转型。因为过去“潇洒的日子”已经开始走下坡路。
2023年,开始有紧迫感的武鑫也去东南亚跑了一圈,建了本地仓和本地发货团队。此外,武鑫的合伙人引入了3D打印,去做了整条链路的产品开发、产品设计、产品生产和产品销售。
“跨境电商终究是个销售路径,你手上得有核心产品。既然我鞋服没有积累下来所谓的店铺或品牌,那我们就重新去建立新的供应链,去做3D打印。”武鑫告诉品牌工厂。
以武鑫为代表,泉州的各阶层卖家,在疫情后,都处在转型之中,都在寻找自己的解法。
泉州政府也在推动跨境电商的品牌化转型,在政策上给予了支持:比如公司在海外注册商标,政府会有资金补贴;对当年度跨境电商出口销售额超过5000万人民币以上规模的工业企业、传统外贸企业,使用自主品牌进行推广服务,且推广费用超过50万元的企业,给予单个企业最高20万元的补助。
在参加泉州市跨境电子商务协会举办的行业会议时,林时乐曾提到,处于不同阶段和规模的跨境电商公司,有不同的发展侧重点,武鑫将其总结为:3个亿以下的叫供应链公司,这类公司什么赚钱干什么;3-6个亿的叫品牌运营公司,这类公司应去深耕自己所在的赛道,做垂直化运营;6个亿以上的公司,叫国际化运营公司,应该深入本地,做本地化。
跨境电商的发展已经步入另一个阶段。
疫情后,还有另一波人在进入跨境行业——国内一年能做几亿、几十亿、上百亿规模的企业,他们有品牌、有供应链、有国际运营能力,在国内增长见顶后,开始拓展海外,竞争更加激烈。
未来是刺刀见红的比拼。
在武鑫看来,泉州的短板很明显:跨境人才缺乏、供应链局限、资本化程度低。但泉州目前仍处在跨境第一梯队。20年跨境史,泉州上了牌桌,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持续留在牌桌上。
参考资料:
1.《从产品出口到品牌出海,泉州如何成为新兴跨境电商重镇?》,界面新闻,作者:戈振伟
2.《福建泉州:新时颖、师院与东海丨雨果跨境·产业带洞察》,作者:凌政和
3.《新时颖林时乐:跨境电商的本质是效率和专业》,雨果网,作者:刘宏何志勇
4.《电商新秀创业:林时乐和他的“情趣内衣”王国》,作者:林淑芳谢向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