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Linda产业笔记 ,作者:Linda 梁领
国产GPU赛道最近在密集上市。
摩尔线程去年12月登陆科创板,成了“国产GPU第一股”;沐曦紧随其后;壁仉科技今年1月挂牌港股;天数智芯一周后跟上。四家公司,都在亏损,都没什么营收,但资本市场照单全收。因为英伟达被禁运之后,中国AI产业需要Plan B,谁能做出能用的GPU,谁就是稀缺资产。
在这波上市潮里,有一家公司的名字最近又被提起了:象帝先。说“又”,是因为这家公司上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不是因为技术突破,而是因为它差点死掉了。
一、从“重庆英伟达”到全员遣散,只用了四年
象帝先2020年在重庆成立,创始人唐志敏是中科院计算所的博士生导师,龙芯项目的牵头人,海光信息的前总经理兼首席科学家。这份履历在国产芯片圈里属于顶配中的顶配。项目一启动就吸引了大量关注,四年内完成五轮融资,累计拿了25亿,估值做到了158亿,被重庆市评为“独角兽企业”,外界直接给了一个称号——“重庆英伟达”。
技术路线上,象帝先走的是自研盘古架构,先后推出了天钧一号和天钧二号两款GPU芯片,2024年宣布都已实现量产。核心团队来自海光、英伟达、AMD,平均从业经验超过十年。单看履历和产品线,这是一家看起来什么都不缺的公司。
但2024年4月开始,事情急转直下。
先是传出裁掉全部应届生,接着5月全员降薪,税前超过两万的部分直接砍掉。到8月30日,创始人唐志敏在全员大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公司此前和一家江苏的股东签了对赌协议,约定必须完成5亿元的B轮融资。结果融资没完成,触发对赌条款,被股东起诉,公司资金账户被冻结。
一家估值158亿的独角兽,因为一纸对赌协议,账户被冻得一分钱都动不了。全员大会之后,象帝先开启了第二轮大规模裁员,400多人的公司裁掉了八成。这种情况下,外界一度认为这家公司已经“解散”了。但象帝先后来发公告澄清,没有解散,没有清算,只是“人员优化”。
但“人员优化”到只剩几十个人,和解散之间的区别,在被裁的那些工程师看来,恐怕只是措辞上的。
更令人唏嘘的是后续。多名前员工反映,公司承诺的裁员补偿迟迟没有到位,部分员工至今仍有欠薪未结。被冻结的不只是公司的账户,还有几百个芯片工程师对这个行业的信任。
二、对赌这把刀,割的不只是象帝先
象帝先的对赌协议,比表面看到的复杂。
锡创投是无锡市创新投资集团旗下的基金,2023年1月进场投资,约定象帝先必须完成5亿元B轮融资。公司管理层对融资很自信,签了。
但接下来2024年半导体一级市场急剧降温,资本市场对“国产替代”概念的热情退潮,5亿的目标没有完成。锡创投旗下基金随即申请诉讼保全,冻结了唐志敏名下三家持股平台的资产。
这个操作从法律上完全合规。但它暴露的问题比一纸协议本身要深得多,在2021到2023年那波半导体投资热潮中,大量国产芯片公司在融资时签下了包含业绩承诺或融资承诺的对赌条款。当时市场情绪亢奋,没有人觉得这些条款会被触发。但当资本退潮的时候,对赌就变成了一把刀,反过来捕向了被投企业。
象帝先不是唯一被捕的。它只是伤得最重、最早暴露在公众面前的那一个。国产GPU赛道上,壁仉、摩尔线程、燧原、沐曦,哪家没有跟投资人签过各种条款?只是有些触发了,有些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象帝先的遭遇不是个案,而是整个国产芯片一级市场在2021-2023年疯狂融资后的一次集中清算。
三、安孚科技:一个出人意料的“白衣骑士”
2025年初,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象帝先已经凉了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色出现了——安孚科技。
安孚科技是什么公司?它的主营业务是电池。南孚电池就是你家遥控器里那节,就是安孚科技的控股子公司。一家做电池的A股上市公司,跑来投资一家半死不活的GPU芯片企业,这个组合怎么看都不太搭。
但安孚科技的逻辑很清楚:主业电池的天花板已经看到了,公司需要第二增长曲线。通过全资子公司设立合伙企业,再通过合伙企业以1亿元增资入股象帝先。2025年2月,安孚科技方面对外确认了这笔投资,并透露双方已经商谈了很长时间。象帝先同时宣布完成了数亿元新一轮战略融资,称“彻底摆脱2024年因融资受阻引发的阶段性困境”。
除了安孚科技,还引入了多家创投机构。但钱进来了,问题并没有全部解决。象帝先在融资公告中强调,这笔钱将用于“新一代GPU芯片量产、前沿技术研发以及全球市场拓展”。但公司此时的状态是,核心团队虽然保留,但八成员工已经走了,部分前员工的欠薪和补偿还没解决。先不说新一代芯片的研发,光是把团队重新建起来就需要时间和资源。
消息传到二级市场,安孚科技股价连续异动,市场直接把它当GPU概念股来炒。一家做南孚电池的公司,因为投了一家差点倒闭的GPU企业,突然获得了AI算力的估值加成。这件事本身就很能说明当下市场对国产GPU的饥渴程度。
四、现在要IPO了,凭什么?
2026年,象帝先正式启动IPO。这个时间点不是偶然的,摩尔线程、沐曦、壁仉、天数智芯已经先后上市或挂牌,国产GPU公司的上市窗口正在打开。象帝先如果不抓住这一波,下一个窗口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它能不能上得去,取决于几个核心问题。
营收和商业化是最硬的门槛。天钧一号和天钧二号虽然宣布了量产,但到目前为止没有披露过任何具体的营收数字。公开的合作方包括新华三、清华同方、浦发银行等,但“合作”和“大规模采购”之间差着一条很宽的河。已经上市的几家GPU公司也都在亏损,但至少有可披露的收入规模。象帝先的商业化数据是否经得起招股书级别的审视,目前还是一个问号。
团队的重建状况是另一个关键变量。2024年裁掉了八成员工之后,公司虽然保留了核心研发团队,但芯片公司不是几个带头人加一堆GPU就能运转的。流片、验证、适配、驱动开发、生态建设,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人。重建一支完整的研发和工程团队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IPO窗口期最不够用的东西。
对赌纠纷的处理也悬而未决。锡创投的诉讼保全是否已经解除?唐志敏名下持股平台的股权是否存在瑕疵?前员工的欠薪和劳动仲裁是否已经全部了结?这些法律层面的尾巴,任何一条在IPO审核中都可能成为实质性障碍。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象帝先的技术路线在当下的竞争格局中处于什么位置?天钧系列定位桌面和工作站级别的GPU,在云桌面和CAD等场景有应用。但国产GPU的主战场已经转向了AI训练和推理,壁仉、摩尔线程、燧原都在往这个方向跑。象帝先的盘古架构在AI算力场景下的竞争力如何,还需要市场来验证。
五、这不只是一家公司的故事
象帝先的经历——技术天才创业、资本疯狂追捧、对赌陷阱触发、公司生死一线、白衣骑士救场、启动IPO,几乎浓缩了过去五年中国半导体创业的全部剧情,映照出了几个行业性问题。
对赌条款在半导体这种长周期、重资本的行业里到底是不是合理的融资工具?一级市场投资人在退出压力下对被投企业施加的流动性挤压,会不会反过来杀死本该被保护的核心技术资产?以及,当一家公司经历过一次“死亡”之后,它的团队凝聚力、客户信任、供应链关系能否真正恢复到从前?
这些问题不只属于象帝先。在国产GPU赛道上,产品定位高度重叠、技术代差尚未拉开、盈利遥遥无期的公司还有好几家。英伟达禁运创造的国产替代窗口确实存在,但窗口不会永远开着。最终能活下来的,不一定是技术最强的,而是资金链最稳、商业化最快、能在IPO窗口关闭之前拿到公开市场入场券的那一个。
象帝先死过一次了。这次IPO,是它重新上桌的机会。至于能走多远,招股书会给出第一部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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