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
其实在这场听证会上,我觉得有很多可以聊的东西,并不是一个温吞水的会议。坦率说我觉得很多参议员的问题虽然尖锐直接,指向联储独立性,但也许过几年去看,也许并不是最关键的问题。
我觉得凯文沃什看到了联储目前的困境和面临的结构性问题,他可能真的相信AI是结构性的解决思路,可能不相信但没有找到更好的说法。这无所谓,我觉得在这个理解下,去尝试解读Kevin Warsh的很多做法,大家会有新的感受。
我的直觉是他还没有一个很好的回答。但我并不苛责这一点,有时候结构性问题的答案是以年为单位去寻找的。
当然,鲍威尔在办公室的时间还可能被延长,我们并不知道何时凯文可以成为下一任联储主席。
回到最基本的逻辑,经济问题总有自己的周期性和结构性区分。对于一个联储主席来说,在一个经济周期里面,如果他更看重失业率,那么他更像是一个鸽派,如果他更看重通胀,那么他更像是一个鹰派。
如果从这个角度去说,凯文沃什是一个鹰派,因为他明确表达了对于价格的关注。联储有很多工具,凯文沃什并不反对降息,他更看重资产负债表的缩减。这是一个方法问题。但我其实觉得这个不重要。因为联储目前面对的问题是结构性的。
什么是联储的结构性问题呢,有很多种解释方法,政治上,地缘上,经济上都可以,但比较简单易懂的说法是:
1980年新自由主义或者说苏联衰败之后,全球化进入了新的一轮扩张。这个过程中,以中国为首的很多新兴市场国家加入了全球供应链,提高了供给,降低了价格。等于是在1980年代初期-2019年,全球都处在一个鲍威尔口中“Great Moderation”(大缓和)年代。这个时间里面,通胀是走低的
比较搞笑的是,在这个大环境下,如果有些时候存在经济复苏,例如2016-2017年,我们甚至会有一种奇妙的幻像,觉得经济本来就应该这么好,低通胀,低失业率。甚至去讨论是不是菲律普斯曲线失效了。以及失效的原因。现在事后去看,在2016-2017年大家是多么不懂得珍惜以及多么狂妄。我很希望有一天可以活到下一次参加这个讨论。
在这个大环境下,整整40年的新自由主义也好,全球化也好,金融自由化也好,他们都是同一个大环境下,不同的体现形式。那么联储不可避免,其框架也随着更改。或者用一个更直白的话说,2016年可能是很多行业百年未有之变局的开始,同样也是联储的。
联储的改变有很多,但最直白的一个,或者在Kevin Warsh眼中最直白的一个,是资产负债表的增长。我相信这个是很容易理解的,在一个低通胀的大环境下,通胀长期没有达到2%的目标,然后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大家开始用QE这种工具,然后上瘾,然后资产负债表拼命扩张。
现在到了一个供给不那么充足或者供应链被打断的年代,联储的资产负债表依然在扩张,这个惯性并不是因为现在通胀太低了,而是因为从联储到财政部,从政府到金融机构,都已经依赖这种扩张。
比较公平地说,庞大的联储资产负债表,是不是导致今天通胀问题的根源,可以讨论,存在分歧,支持者会说财政是通胀的助燃剂,反对者会说供给侧的扰动和联储甚至财政都无关。但首先我支持这个看法,其次退一万步说。
联储的很多做法,尤其是2018-2024年联储很多做法,其实和2018年之前区别没有那么大,但这个世界已经改变。我觉得凯文沃什的改革方向是不是对的可以讨论,即便方向是对的,能不能实施是另一个问题,实施了之后有没有扰动还是一个问题。但他愿意去提出结构性的方案,我觉得是值得鼓励的。他想给这个机构带来改变,也有野心。
所以简单来说,我觉得Kevin的政策可以分成两个部分
-结构性方面,他觉得之前给市场带来40年低通胀的很多因素都消失了,未来的通胀走低需要AI带来的技术进步,所以联储需要做出相应的改变。例如说没必要维持一个很大的资产负债表,需要去监管。以及降低利率增加科技进步。这是他比较看重的方面。
-周期性方面,他看中通胀,但认为科技是降低通胀的方法,所以降低利率,降低资产负债表规模,去金融监管是合乎逻辑周期性的思路。
我觉得不同人有不同看法很正常,我自己对于科技降低通胀的信心没有那么足,我对于降低资产负债表或者缩减财政的可信性也有担忧,但我不是科技的专家,也不是利率市场的专家。所以我可以等几天看看这方面的专家怎么说。
但有一点我能感受到:
凯文想要干一笔大的,他想在这个机构做结构性改革。去面对目前联储和经济眼前的结构性风险。
其实写到这里我觉得就已经足够了,但我想加上一个蛇足。之前我不记得是在公众号还是播客里面说过,凯文沃什这个人的背景,如果你去看看,你会感受到他绝对有意愿去做一些结构性改革。
我觉得他身上有两个特色,第一个是保守主义者,第二个是证明自己。有一些看法会说凯文沃什类似一个机会主义者。我觉得合理,因为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保守主义者其实类似机会主义者。
保守主义体现在他相信技术进步带来通胀走低,放松监管带来经济增长,过多政府干预没有意义。在经济方面,我们在播客里面讨论过,DSGE模型的确没有太多应对目前世界波动的能力,前瞻指引在现在这个波动率环境意义不大,这方面我都可以理解沃什的做法,我觉得是合理的。
结构性方面,我其实有一种感觉,就像前面说的,技术进步到底能不能降低通胀,对于在联储主席上的沃什来说,是一个说法,也可能是一个信仰,但如果你去问胡佛研究所的沃什,技术进步也是美国保守主义者认为保卫美国的重中之重。这点看法其实中美区别并不大。美国在二战中以一个划时代的武器加快战争结束的历史,对于太平洋两岸的人来说都是借鉴的历史。
所以降低利率,提振科技,在凯文沃什的发言里面,是他觉得未来可以结构性降低通胀的路径。但其实也是大国竞争的必经之路。这两点孰轻孰重不好说。
而如果为了这一点,货币宽松带来的通胀效应,是需要通过另外的方法去对冲的,无论是资产负债表的收缩,还是财政的稳健。
这里面的核心区别,是认为科技进步到底产生于市场自发行为,还是政府投资。对于来自胡佛研究所,雅诗兰黛家族的沃什来说,这个选择是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这个过程当中,可能会有改革带来的机会和动荡,但我总是想起2025年夏天,Jamie Dimon在加州的一次发言,他说美国需要囤积子弹和坦克而不是比特币。包括他最近说的,如果对伊朗的强硬会带来金融市场的动荡,so be it。美国目前的割裂和分化让他们的决策流程非常慢,也存在很多迟疑。但我的感觉是,随着时间推移,也有越来越多的美国人感受到了世界的变化,尝试去做出一些结构性的改革。联储并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人类历史上,当文明遇到挑战的时候,经常会从历史制度里面找到很多灵感去改革。
-中国的王安石变法
-日本的王政复古
-华盛顿一堆仿照罗马的建筑
我本来想举Ti的例子,前两把搞耍打着玩,最后一把决胜局老老实实回到原来的打法。但觉得太不吉利。用足球的例子,强队陷入低谷的复苏,往往都是从底蕴最好的位置补强做起。巴塞罗那就是喜欢10号位的个人英雄主义,小罗和梅西开启的复兴。皇马就是喜欢边路快马,C罗和贝尔开启的王朝。
所以在未来我觉得中美的竞争里面,外交上面也许我们会看到中国的朝贡制度,美国的孤立主义在新时代的演绎,在内政上中国的财税改革和美国的自由市场也会有新的表现。
这其实不是坏事情,这是真正意义上文明的竞争,强者和强者的博弈,对人类文明都是个好事请,我很喜欢这种拳拳到肉的竞争。不是那种每天坐在家里面期待对手自己崩盘,或者比烂race to bottom。无论输赢,这都是对人类的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