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智远 ,作者:王智远
讲一个传播的问题。我们常说:传播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做传播的人天天挂在嘴边,可真要说清楚,会发现每个人讲的好像都不是一回事。
学术界针对于「定义」本身,吵了快一百年,每一种都有自己的道理;我最近翻了一遍理论知识,结合这几年在市场看到的情况,想试试能不能把它讲清楚。
最经典的理解,是1948年拉斯韦尔提出的5W模式:
谁,通过什么渠道,对谁,说了什么,产生了什么效果。
简单直接。信息从A到B,完事。大部分人第一反应想到的传播,就是这个意思;企业发一篇新闻稿,品牌拍一条TVC,本质上都在做这件事:把一个东西从我这儿搬到受众那儿。
这个理解有一个很深的隐喻藏在里面,它把信息当成了包裹。就像快递一样,从仓库发出去,原封不动到达收件人手里。
问题是,信息不是包裹。一句话从嘴里说出去,到对方耳朵里,中间会经过编码和解码;编码是我想表达的意思,解码是对方理解到的意思,这两个东西经常不一样。
举个最小的例子:
有人冲我微微一笑,是表示友好,还是在嘲讽?如果传播真像快递一样透明,这种误解根本不该发生。
所以,「传播是传递」能解释最基础的那一层,也仅仅是最基础的那一层,因为信息发出去了,不等于信息到达了;信息到达了,不等于意思到达了。
「传递」说把信息送过去就完了,而「控制」多了一层目的,它的意思是,我希望对方看完之后去买东西、去投票、去改变想法,或者至少把我的名字记住。
这套逻辑,做企业传播的人最熟。
因为做传播有KPI,投放要追ROI,写brief里永远有一栏叫「期望受众行为」。这些动作拆到最后,都是同一个假设:传播就是工具,就是用来影响别人的。
我查了下,这个假设有一段历史。
一战期间,各国第一次大规模打宣传战,效果好得吓人。战后就有一帮人开始琢磨,既然宣传能左右战局,那是不是真有一把能打开人心智的钥匙?
拉斯韦尔写了第一本传播学著作,专门研究战争宣传技巧,还有个更厉害的人,伯奈斯,弗洛伊德的外甥,直接把心理学用到了公关里。
他帮烟草公司策划过一场女性上街抽烟的活动,打的旗号是「自由」。
这套东西发展到今天,已经非常精密了,广告做A/B测试,信息流靠算法推荐,底层都是同一个信念:找对刺激,就能得到想要的反应。
可做过传播的人都清楚,所谓「控制」,经常不好使。
精心设计的传播策略,可能被一条用户差评直接打穿,因为现在的受众有自己的判断、情绪和生活节奏,从来不会乖乖按照brief上写的路线走。
李普曼早在1922年就看出了这个问题。他说,我们以为自己了解的世界,很多时候只是媒体和利益集团造出来的「虚假环境」,而普通人既没工夫,也没资源去戳破这些假象。
所以,这个矛盾已经存在一百年了,到现在也没解决。
前面两种理解,都有一个共同点:传播是为了达成某个外在目的。现实里,很多传播行为根本没有目的,或者说,它本身就是目的。
为什么一个人能刷两小时短视频,刷完也没记住什么信息。为什么一张梗图能在群里转十几轮,转的人也说不清到底在传播什么。为什么有人会花一整个晚上在评论区跟陌生人抬杠,到底图什么。
图的就是一个「好玩」。
有个英国老头叫史蒂芬森,搞了一辈子心理学,1967年写了本书叫《大众传播的游戏理论》,开篇第一句话:大众传播最好的一点,是让人能沉浸在游戏里,让人快乐。
他把传播分成两种:
一种是「作为工作的传播」,有任务、有指标、有压力。另一种是「作为游戏的传播」,没有外在目标,玩本身就是奖励。
他还做了一个很细致的区分,英语里play和game是两个概念。Game是有规则、有输赢的竞技,play是自由的、投入的、忘我的「玩」。
传播游戏强调的正是后者。一个人在朋友圈发九宫格、B站做二创剪辑、群里接龙玩谐音梗,这些行为的驱动力,就是表达的快感和参与的乐趣。
所以,这个视角,对做传播的人有一个很实在的提醒,如果内容只考虑「我要传递什么信息」,那就永远理解不了用户,为什么会自发传播一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东西。
因为对用户来说,信息也是一种玩具。
有的时候产品也算一种玩具,前段时间的SBTI就是最好的例子,大家玩得跟小孩儿一样开心;当然,游戏也不是纯粹干净的,权力和商业利益随时可能渗透进来。
比如:
一个让人上瘾的短视频算法,表面上在给用户「快乐」,背后是平台在收割注意力。游戏是自由的,也很容易被利用。爽这个东西,一旦有人在背后设计过,就不单纯了。
谁在设计这一切、怎么设计、为什么我们察觉不到?因为有「控制」。前面说的那种「控制」,好歹还是摆在明面上的,有人操盘、有预算、brief、KPI。
可还有一种力量,藏得更深,深到我们平时根本意识不到。这种力量就是权力。
福柯(Michel Foucault),讲过一句很到位的话:权力最成功的地方,就是让自己不被人注意。
举个例子:
为什么我们会觉得「白」就是美?为什么一个品牌说自己是「行业开创者」,大家就更信它?为什么一家公司定义了一个新品类,同行就只能跟着它的话术走?
这些事没人拿喇叭逼我们接受,可我们就是接受了。因为它藏在语言里、文化里、藏在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常识」里。
有些人特别擅长把常识包装成手段。比如黄金。
一种金属,本来跟爱情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可你去农村看看就知道,结婚必须买「三金」,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少一样都觉得不对味。
没人明文规定,也没人拿刀逼着买,可它就成了「规矩」。谁定的规矩?说不清。这就是权力最有意思的地方,找不到具体发号施令的人,可所有人都在照做。
法兰克福学派的霍克海默、阿多诺很早看到这一层。记不住名字也没关系,他们说:
大众文化看上去像是自下而上长出来的,其实就一条工业流水线,标准化生产、批量灌输。它的作用是让人下班之后继续乖乖当消费者。
八小时以内被工作控制,八小时以外被娱乐控制。
霍尔把这件事讲得更细致。他说:
传播的编码、解码本质是争夺话语权,媒体在报道一件事时,选什么角度、用什么词、把谁放在主语位置,这些看似中立的操作,每一步都在塑造我们的理解方式。
受众当然可以有不同解读,统治阶层的那套解释,天生就有「优先权」,因为它早就被包装成了常识。这就是权力最厉害的地方,它只需要定义。
做企业传播的人对这件事并不陌生,只是平时换了个说法叫「心智占领」,一个品牌如果能定义某个品类的标准,等于拿到了这个赛道的话语权。
它只要让消费者觉得,「好」的标准就是它定的那个,这个过程和福柯说的「权力通过生产知识来合法化自己」,本质上是一回事。
不过,权力这个东西,也不是哪一方独占的。
我们可以用完全不同于编码者意图的方式去解码,葛兰西的「霸权」理论讲的也是这个意思:意识形态的控制,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不断谈判、妥协的结果。
所以,品牌辛辛苦苦搭起来的认知框架,也随时可能被消费者推翻;一次公关危机、一个民间叙事,就可能把精心编织的话语体系撕开一道口子。
权力在传播中无处不在,也无处不在地被挑战。
聊到这儿你会发现,不管明面上的控制,还是藏在暗处的权力,想真正拿捏住传播,都挺难;于是,有人换了个思路:
别再纠结谁控制谁了,只要传播有一个中心点,大家围着这个中心转,别偏得太离谱就行。
可偏偏有一群人,连这个中心都不认可。凭什么意义的解释权,一定要在传播者手里?凭什么作者写了东西,读者就必须按作者的意思去理解?
所以,问题就变成了:传播,到底是传递,还是撒播?
《圣经》里有个故事,耶稣说,有人出去撒种,种子落在不同的地方。有的掉在路边被鸟吃了,有的落在石头地上很快就枯了,有的落在好土里,结出了果实。
耶稣的态度很简单:「有耳可听的,就应当听。」种子撒出去,最后长成什么样,那是土地的事。
2005年有个活生生的案例。
陈凯歌花了3年、砸了3.5亿拍了部电影叫《无极》,瞄着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结果一个叫胡戈的人,看完觉得不值票价,花了十天,用原片素材剪了个二十分钟的短片《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直接把史诗大片改成了恶搞法治节目。
这条短片在网上的下载量,直接超过了原片。陈凯歌气的直跺脚,可互联网舆论一边倒;网友都觉得,一部电影拍出来,观众怎么理解是观众的事,你不能既当导演又当裁判。
这件事后来流传很广的一句话就是:作品一旦发表,就不完全属于作者了。
放到今天就更明显了,B站的鬼畜能把烂片剪成经典,抖音上一条二创短视频,能直接带爆一部电影的票房。
创作者精心设计的表达是一回事,观众拿到手之后玩成什么样,完全是另一回事。
这个观点在学术界早就有人提过,有位法国学者提出过一个很极端的说法,叫「作者已死」。意思是,作者写完东西,意义的解释权就交给读者了。
还有人更激进,说要把文本原本的意义结构全部拆掉,让那些被压制、被忽略的解读全都释放出来。
做传播的人需要这个提醒:
你精心设计的slogan、品牌片,到了用户嘴里,可能就变成一个梗、一个表情包,就像「Are You OK」那样。按「传递」的逻辑看,这算失败,可按「撒播」的逻辑看,这恰恰说明传播真的起作用了。
不过,自由也有边界,解读可以多元,不能无限;不然什么都往上硬套,到最后什么都解释不清了。
解释不清了怎么办?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读,各说各的、理解都不一样,那不全乱套了吗?到底有啥解法?
后来有个叫约翰・杜威的,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别总琢磨着靠传播去达成啥目的,最关键的是,在传播时,大家能共享点东西、认同点东西,传播这事儿,本质就是我们一起,搭一个属于我们的共同世界。
你看,一下子就把格局拉上去了。
再到后来,有个学者叫卡里,把想法又往前推了推,他说传播是一种仪式;就跟过年放鞭炮、端午包粽子似的,你别看这事儿不大、量不多,但作用老关键了。
能把一群人拧在一起,让「我」变成「我们」,维系住一个圈子。
新闻也是一样,重点是通过看同一条新闻,心里有了内在的联系,对当下的现实,也有了一样的理解。
这个角度,对做企业传播的人来说,可能是最实用的,你看品牌搞社群、做私域、搞用户共创,底层逻辑其实是这个:
我们一起参与一件事,在参与的过程中形成认同;最好的品牌传播,到最后根本不像传播,反倒像一群人,一起守护一种共同的身份。
当然了,这套理想也有不现实的地方。比如说:
真能达成共识,参与的人得理性、得真诚,还得愿意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这话听着简单,你随便翻翻网上的评论区就知道,骂人的、抬杠的、说段子的一大堆,想满足这个条件,难如登天。
方向肯定是对的,传播到最后,要解决的根本问题,就是我们怎么能好好地聚在一起。
好了,一口气说完了,传播是传递、控制、游戏、权力、撒播、共享与互动,更像六副不同的眼镜,想戴哪一副,就看目的是什么。
做企业传播的人,最习惯戴的大概是「传递」和「控制」,因为它们最直觉,最容易出KPI。
如果只有这两副,会漏掉很多东西,用户为什么自发传播你不理解,品牌为什么突然翻车看不懂,社群为什么建了又散你说不清。
多试几副眼镜,看到的世界会不一样;这些理论看起来没什么用,关键时刻总能起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