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策之难,核心不在于数据或模型,而在于决策者自身及其决策过程。改善决策的关键在于接受不确定性,并系统性地限制人类固有的认知偏差,这比追求完美的信息或工具更为有效。 ## 1. 接受不确定性:决策的起点 - 决策最真实的状态就是信息不足和时间有限,如同扑克牌手在未知下一张牌时就要做出选择。 - 接受不确定性意味着承认运气的存在,这有助于区分决策质量与结果质量,避免因坏结果产生情绪波动和信心坍塌。 ## 2. 追逐确定性的认知陷阱 - 人类对确定性的追逐根植于基因,从生存确定性、自我确定性演变为理论确定性和数据主义确定性。 - 这种执念催生了多种认知偏差,如确定性错觉和动机性推理,导致我们离正确决策越来越远。例如,冯·诺依曼曾将交通事故归咎于“一棵树窜了出来”。 ## 3. 限制认知偏差的实践方法 - 营造“对赌”氛围,迫使决策者审查自己的信念并为决策买单,减少动机性推理。 - 组建认知修正团队,通过规则鼓励怀疑主义、信息共享(共有性)以及公正无私(普遍性和无私利性)的信息处理方式。 - 借助AI工具,如虚拟现实技术,可以帮助模拟未来场景,辅助做出更明智的长期决策。
决策真的很难吗?
2026-04-30 18:00

决策真的很难吗?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刘伯凯,头图来自:AI生成


一款新品的研发,一次跨国企业并购,乃至一场记入史册的战争,历史的无数个瞬间,留下了无数决策者孤傲的身影,时空交错之间,为决策者蒙上浓厚的历史感和使命感,决策成为千钧重担,专家学者们千方百计研究各种策略、工具,以提高决策的精准度,但决策依旧很难,失败者依旧众多。


读完安妮·杜克的《对赌:信息不足时如何做出高明决策》(以下简称《对赌》),再延伸至心理学、行为经济学、哲学,你会用一种全新的境界去看待、开展决策,你会坚定地认识到:古今中外数千年的人类文明史,也许只是在个别瞬间需要灵光乍现的存在,其他时段的决策是有办法可依的,无须彻夜不眠、殚精竭虑、过度标榜;也许我们观察决策的角度,或者试图提高决策精准度的各种苦思冥想,从一开始就走向了错误的方向,而且越走越远。


《对赌:信息不足时如何做出高明决策》

[美]安妮·杜克|著

中信出版集团

2018年12月


因为提高决策精准度不是由数据、模型堆砌而来,即使再完美的数据、模型也会漏掉或突然冒出“黑天鹅”或“灰犀牛”,致使前功尽弃。


而且所有变量中最大且最关键的变量——人,被排除在外,即使有所考虑,其权重则远远不足!我们更需要彻底改变的从来就不是数据、模型,而是参与决策的人,以及决策的过程和方式,而彻底改变的第一步从接受不确定性和没有完美的决策开始,从看清和最大限度地限制人类的认知偏差开始!


一、接受不确定性,没有完美的决策


作者安妮·杜克是一名职业扑克牌玩家,职业扑克牌大赛平均每小时玩30把,一把平均只有两分钟,在两分钟内可能要做出20个决策,但决策时(对手的牌无从知晓,暂且不论)你能拿到的下一张牌都是不确定的,而这种不确定可能会使原本的牌面锦上添花,也可能面目全非,这就是不确定性,这就是决策最真实的状态,我们也许永远无法获得决策所需要的全部信息,而且只能在信息不足和有限时间内作出决策,并承担决策的后果。


应对不确定性的唯一方法就是接受不确定性,接受不确定性也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的边界,承认有些事情无法左右,甚至就是运气使然,看似消极,实则客观务实,将为我们带来多重好处:


首先,有助于我们理性评价决策质量。决策后我们特别容易混淆决策质量和结果质量,在牌桌上结果质量无非赢或者输,而决策质量是指在决策前是否结合概率、经验,仔细考量过包括对手在内的所有细节,如果决策质量没有问题,即使输了,也应坦然接受。正如本书的核心要义所揭示的:“我们必须认识到没有任何策略可以将我们变成完美的理性决策者,此外,即便我们可以做出最好的决策,仍然无法保证一定会得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其次,避免因结果质量影响我们的情绪和信心。坏情绪和信心坍塌会影响后续的决策,从而导致恶性循环和更严重的损失。


再次,有助于激励团队成员表达不同意见。当我们宣称对某项决策信心满满时(其实内心未必),持有不同意见的团队成员很可能因担心说错被指责,或顾及到我们的体面,不置可否;当我们向团队成员袒露不确定性,“他们会意识到他们可以提供信息”。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的传奇总裁,被誉为“现代企业管理之父”的艾尔弗雷德·斯隆曾言:“在没出现不同意见之前,不做出任何决策。”


最后,有助于事先考虑替代方案,有备则无患。


二、对确定性的不懈追逐,离正确决策越来越远


尽管接受不确定性会带来诸多好处,但“对于确定性的追逐”早已深深地镌刻于人类基因之中,这份执念不断升级、强化,成为人类认知偏差的温床,认知偏差在情绪的加持下固化为偏见,于是我们离正确决策越来越远。


通观人类的进化史,同时结合作者在书中引用的心理学、历史学、经济学等学科的研究成果,我将人类对于确定性的追逐大体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首先,生存的确定性。当我们的祖先置身于茫茫大地,何处有较为丰富且稳定的食物,何处有野兽出没——确定性带来控制感以降低焦虑,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手段,但在一个不确定的环境里,很容易产生各种认知偏差,比如将“窸窣声”和“狮子”联系起来,将“可能性”认定为“因果”,窸窣声与狮子确曾同时发生,但窸窣声也可能来自风声掠过、兔子跑过、蛇爬行……


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将其定义为确定性错觉,从进化角度看确定性错觉并非设计缺陷,而是适应性特征,在原始环境中快速决策比精确决策更具生存优势,“行动优先”的认知模式被保留至今,但在现代社会这种认知模式会导致过度恐慌和错误决策。


其次,自我的确定性。哈佛大学心理学教授丹尼尔·吉尔伯特,《哈佛幸福课》的作者,翻阅了几个世纪以来关于人类信念形成的哲学和科学研究成果,总结道:“人类是易轻信的生物,却很难产生怀疑。”而且“信念一旦确立,就很难去除,它开启了自己的生活,引导我们去关注和寻找肯定它的证据,还让我们去忽视或尽力诋毁与其对立的信息,这种非理性的、循环的信息处理模式被称为动机性推理”。


必须捍卫自己的信念,必须保持自我的确定性,因为这样让我们感觉良好。


更麻烦且更不利于决策的是,“我们将自己的坏结果归咎于运气,好结果归功于自己的能力;将他人的坏结果归咎于他人的能力,好结果归功于运气”。因此“我们具有无限的自欺欺人的能力”,即使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被誉为“现代计算机之父”和“博弈论之父”的冯·诺依曼也未能免俗,他对于自己造成的交通事故的解释是:“我正沿着道路行驶,突然一棵树窜了出来,挡住了我的去路。”


再次,理论的确定性。所谓理论,其实是人类对抗不确定性的认知建构,试图用确定性的笔触描述他们所理解的世界——也许都对,也许都不对,如概率论中的期望、方差,既承认不确定性,又试图驯服它。


期望的本质是加权平均,它将所有可能的未来折叠成一个“最可能”的数字,表明人类无法忍受纯粹的随机性,我们需要一个“锚点”来制定计划、做出决策,期望就是那个心理锚点,但期望往往不是最可能出现的结果(除非是单峰对称分布)。我们用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数字来代表未来,这本身就是对确定性的执念。


当然有人可能会说在大样本下是有效的,就如同古老的抛硬币游戏,但决策一般是独立事件,不具备可重复性。同样,方差描述了随机变量围绕期望值的离散程度,方差越大,离散程度越大。通过计算方差,我们给“不确定性”贴上了数学标签,仿佛能描述它,能管理它,这是否是一种认知上的自我安慰?再想想我们在经济决策中奉为神明的NPV、P/E、ROE等等,真的牢不可破吗?真的有必要纠结于30%还是35%吗?


最后,数据主义的确定性。数据主义宣称“宇宙由数据流构成”,一切现象和实体——从生物体到社会制度——本质上都是数据处理系统,“贝多芬第五交响曲、股市泡沫和流感病毒不过是数据流的三种不同模式,能够使用同样的基本概念和工具去分析”。据此人类将获得前所未有的确定性,但尤瓦尔·赫拉利在其著作《未来简史》中意味深长地反问道:“生命能不能简化为数据流?当生命被当作数据处理和决策时,是否遗漏了什么?……如今数据主义正传播到所有科学学科,一旦成为统一的科学范式,就很容易成为一个难以撼动的教条。”


如计量经济学——数据主义在经济学领域的集中体现,数据、建模是其基本特征,哈耶克、里昂惕夫都曾对其经世致用的有效性提出质疑。目前我国以计量经济学作为范式的经济学、管理学论文已呈泛滥之势,翻开各大期刊,很多文章随意选取经济运行或企业管理中两个或三个要素作为论题,进行建模,然后收集数据和数据化处理,对于非结构化数据,研究者会通过爬虫、文本挖掘、机器学习等工具,将其转换成可供统计识别的符号,复杂的社会纹理被压平为“干净的数据”,那些实在无法被爬取或挖掘的,被当作“噪音”删除,我们得到的不是社会现实,而是现实经过数据化筛选后的剩余物。


而且个别论文相似论题,不同的数据集,结论则完全相反,如此研究不再是理解社会、解决实际问题的尝试,而异化为方法论的表演,或是为了达到某种绩效的学术炫技,数量的丰产必然带来思想的贫乏和意义的空洞。2025年《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表评论员文章《中国经济学研究不应过度计量模型化》,痛批了六大问题,值得警醒。


三、最优解:最大限度地限制人类的认知偏差


人类的认知偏差也许是决策中最大的黑箱,最大限度地限制人类的认知偏差,也许是改善决策的最优解。


首先,以“对赌”的氛围(或状态)开启决策。


所谓“对赌”并非真要坐上牌桌,而是责任制的一种特殊形式,代表着你将为自己的信念押注,为自己的决策买单。“对赌”的真正意义在于“自然而然地迫使我们对自己的信念进行审查,对我们已知的证据进行清点”,我们将更有可能意识到我们通常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确定,而且“对赌的氛围有利于减少我们的动机性推理,改变我们观察对立信息的框架(和意愿),不再将其视为带有伤害性,而是有益的,有助于提高做出更好决策的概率”。


下次决策前,我们不妨问问镜子中的自己“押上自己的赌注了吗”?


其次,以规则明确的团队之力限制人类的认知偏差。


《对赌》共六章,第四、五两章都事关认知修正团队的组建,认知修正团队将围绕团队成员的沟通(或信息处理)模式建立规则,借助团队之力最大限度地限制人类的认知偏差,因为“摆脱认知偏差也就意味着理性或者靠近理性”。


(1)团队应鼓励和支持“怀疑主义”,允许多样性和不同意见。“怀疑主义是通过询问‘为什么事情可能不是真实的’而不是‘为什么事情是真实的’来看待世界的一种方式,……将怀疑主义具体化,这会让我们更加接近客观事实”。多样性和不同意见将激发探索性思维,否则会“促进人们对自己信念的热爱和颂扬,扭曲团体处理信息的方式和制定决策的过程”。


(2)努力推进信息的共有性。所谓共有性即团体内所有数据为团体成员所共享,包括“让自己感到不安或避免进一步解释而尽力忽略的细节”,因为“我们的犹豫和不安说明了这些信息可能对于提供完整的、合理的原因至关重要”“数据共享是实现决策准确性的最佳途径,因为这样可以获取来自交流对象最真实的描述和见解”。


共享代表着听取意见的诚意,也代表着对团队成员最大的尊重。想想2022年重庆北碚山火,山势陡峭,消防车辆无法通行,消防员、消防器械无法抵达,政府及时发布信息,越野摩托车手来了,油锯手来了,油锯维修手也来了。相反有些事情则因为信息瞒报、迟报、漏报导致重大伤亡和损失。


(3)努力推进信息的普遍性和无私利性(英文原文为Disinterestedness,可翻译成公正无私、不偏不倚或没有个人私利牵涉)。所谓普遍性是指“接受或拒绝某个意见绝对不能‘依赖主张者的个人或社会属性’,……不要因为信息来源(你不喜欢的人、事物、地方等)而对信息本身采取否定或忽略的态度”。


无私利性是指我们处理信息的方式会受到利益、思想观念的严重影响。《对赌》将普遍性和无私利性单列,我认为这两点是紧密相连的,比如同样的发言,来自和我们关系不睦的张三,我们坚决否定;来自领导,我们就积极认同,实际工作中领导们似乎也很享受这种感觉,部属们也非常乐于、擅于满足领导们的这种感觉,于是一场场事关决策的会议完全流于形式,还未开工,就注定着失败。


读到此处笔者会自然联想到《第五项修炼》中的相关论述,“许多企业‘政治化’氛围浓厚,且很多企业的管理者被训练成善于表达和辩护自己的观点,不习惯于聆听”,对此作者彼得·圣吉只能无可奈何地表示:“只有耐心地做和等待较为成熟的时机。”作为心理学专家的安妮·杜克显然也深谙其中难度,连沟通技巧都替读者准备好了。


再次,运用AI辅助决策。


《对赌》英文原版出版于2018年,此时AI已经在图像识别、语音识别、自然语言处理等领域取得重大突破,作者应该受到了很大启发,“图片处理和虚拟现实技术使我们可以看到几十年后的自己,你还会再纠结于换一辆好车还是存一些钱养老吗?”如今ChatGPT、Sora等AI工具日新月异,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AI会在更复杂的场景下展现越来越强大的适用性,让我们穿越时空,传递出至关重要的信息,做出更好的决策。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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