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培风客 ,作者:Odysseus,题图来自:AI生成
大概一百年前,在化工领域,德国和美国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德国注重于实验室的研发和尖端技术的发明,而美国则更加看重技术的应用。在德国,从1830年开始的实验室模式,在二战前培养了大量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从1901年开始,到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超过50%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都来自德国。
而美国对于技术应用的重视到今天都留有遗迹,大量的Institute of technology。例如麻省理工,这些技术院校从一开始就注重培养应用工程师,并且联合风投去把最新的理念应用到实际的创业企业中。
波士顿地区拥有美东最好的VC氛围并不是这20年的故事,Druckenmiller说的,通过找到MIT或者斯坦佛的学生去探讨新的科技投资方向,这些故事也有了非常久远的历史。
从结果上看,美国注重培养应用工程师,注重学以致用,获得了比德国注重尖端技术研发获得了更好的效果。尤其是二战后当美国直接没收了二战前德国大量化学专利之后,这个产业发展模式的对比,就有了一个黑色幽默的结局。
与科技发展模式并行的,是德国的地缘模式,在一战前,德国规划,设计,并开始建造巴格达铁路。

这条铁路的目的就是击破英国的海权优势,并且获得奥斯曼土耳其的支持,这条铁路给当时落后的奥斯曼土耳其带来了非常巨大的地缘优势,给德国带来了当地的市场和资源。
今天说起来大家会觉得铁路不就是个傻大黑粗的产业,但在100-150年前,铁路有那么一段时间,和今天我们讨论AI差不多。

在1850-1910年代,美国市值最大的公司很多都是铁路公司,我们今天说M7和AI带来的地缘改变,在100-150年前是铁路带来的。
今天我们说大家必须有AI主权或者防止过度的扩张,当年奥斯曼土耳其想修建汉志铁路的时候,沙特人也把它当做是最大的敌人和最危险的武器。
所以简单总结一下,在产业政策和地缘政策上,德国选择了发展尖端技术,然后拥抱陆权主义(当时这可是个新概念)。美国选择了走大量工程师路线,然后当时英国通过外交和海权去制衡。
这些故事都可以给我们今天很多共鸣,但有两点我想说在前头。
第一是我不想预测哪种模式会获胜,这没有意义,这就像踢球之前你拿着首发名单,去猜谁能赢,比赛是打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胜负很多时候就是毫厘之间,一些关键决策是你开赛前根本想不到的。
第二是我也不想说哪条路线更好,一个国家在一个特定的时候,他能选择的路线不是无穷的,可以做一些部分优化,但很难改弦更张,德国没有办法像美国那样创新,也不可能像英国那样完全拥抱海权。
我觉得这就是之前说的,文明的竞争就是大家把自己最熟悉,最符合自己历史经验和资源禀赋的方法掏出来,然后尽可能适应环境见招拆招,交给历史判断谁更好。
至于为什么能赢,赢了之后自然有历史学家帮你总结,理由多的是。
回到今天的主题上,有朋友问我是不是不看好消费,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更喜欢资源和科技,因为这两个领域我看到中美都拿出了自己最趁手的方法,在各个维度,各个地区开始竞争。这里面的冲突,矛盾是巨大的。
在科技领域,中国不完全相信直接融资市场,注重技术的应用而不是只关心尖端技术的研发,依赖工程能力,进行了非常坚定的产业政策投资,这点在之前我们讨论韩国的时候说过,东亚文明做产业投资确实是有底蕴,日本韩国中国的产业政策都拿得出手。产业政策本身就适合做技术的扩散而不是新技术的研发,韩国在设定造船,化工,炼钢这些核心发展方向的时候,这都已经是成熟技术。
中国的产业投资,不完全以VC为核心,而是以银行和国家财政作为基石,尝试去跨越长周期,同时兼顾关注技术的扩散,尝试始终保持在科技领域的不掉队。
另外有一点我觉得是很多讨论里面没有提到的,中国很多产业投资其实是先射箭再画靶子,比方说新能源和半导体,在石油和芯片进口依存度很高的时候,这个投资本身的需求是毋庸置疑的,风险只在于技术能不能进步。这个比起从头去预测一个新需求,其实要简单很多。
我觉得在未来,这个政策会延续很久,当然可能会注重一些尖端技术的开发,或者基础学科的进步,这也是日本韩国的先例。
但我觉得落实到投资上的结论就是:
美国科技映射中国投资这个故事还可以讲很久,中国会保持这种科技的跟随投资,注重技术的应用,甚至主动去追求新技术产业链的打造。关键就是产业链是不是足够灵活,日本也曾经跟随美国的技术路线,但后面尾大不掉然后美国开发新技术速度更快,就慢慢掉队。
如果打个比方就像是一场在田野里面的追逐跑,美国是领先者,而中国是追赶者,领先者的优势是有主动权可以选择变向,但风险是跑错了就掉水里了。追赶者的优势是不用那么多思考,但风险是如果不够灵活一次被甩开就很难追上。
同时美国会不遗余力地开发新的供应链,尝试去中国化,培养新的产业地图,目前中国的追随跑策略有效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美国的确绕不开中国产能。中国也会努力尝试在新的领域制定行业规则,尝试引领新技术的发展,例如电动车和光伏就是经典的,从欧美设定规则,到中国掌握了产业链优势的行业。
而在美国的科技方面,我其实觉得Trump希望降息,虽然从通胀上来说可能无法理解,但从科技的角度完全可以理解,过去几年美国通过政府财政投资,去框画技术投资方向,在光伏新能源这些领域做补贴,其实效果很差,而且也不是美国的专长。低利率配合金融市场的直接融资,从大学到初创企业极其通畅的链路,这都是美国的特色和优势所在。
所以我也相信美国最后的科技发展还是会走上这条道路。
但这里我想多讨论一点,就是AI对于技术研发和技术扩散的影响。AI对于技术研发或者说尖端技术研发的影响其实讨论很多,就是AGI,但后者其实讨论的相对较少。但人工智能其实也降低了技术扩散的难度,例如之前大家需要很多大学生和工程师完成的一些技术改进,现在需要的工程师人数确实是变少了。目前AI很难完全脱离人的监督,但一方面随着时间推移可能发生,一方面即便是目前的水平,也大大加快了技术扩散的速度。这个的影响以及相关的讨论依然不足。
在资源领域可以说中美的竞争完全就是各自最拿得出手的一套打法,美国制造业一向喜欢制定标准,然后用自己的市场去让整个供应链对齐自己的要求,然后打造一个排他的联盟进行垄断。在资源领域目前无论是在东南亚还是非洲,你能看到的打法都是一致的。
去年我曾经听过一个讲座,介绍在2020-2024年拜登政府时期,美国是如何通过企业层面的合作,去实现战略目标,我还清楚记得当时演讲者的说法是,他并不喜欢由政府主导产业投资的方向,但美国企业当时在政府的指挥下进行的供应链重塑速度其实也比他想象中快。
这些事情在未来也会继续发生,会有很多的美国制造业甚至资源企业,用自己的市场深度,去和一些国家签署长期的供货协议,或者把它们纳入到供应链中,我的感觉是如果没有机器人,人工智能,靠传统的大学-工程师,这条道路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我觉得中国在过去40年的工业化几乎是无法复制的。但技术的进步给这个策略带来了新的变数。
而中国则依靠自己极其强大的基建能力,让很多以前根本做不成的生意变成可行。例如同样是在非洲或者东南亚进行扩张,美国企业非常依赖稳定的上下游供应链,甚至一些非市场化的手段,才能在成本上和中国企业竞争。而中国企业在自己做基建设施,把一些以前你觉得不具备商业可行性的地区变成可行。例如非洲的电池市场。而且这些投资很大程度上拉动了上游供应链的出海。
我觉得一个对一带一路比较公平的评价是,他并不是一个从第一天开始运筹帷幄十年以后竞争路径的战略,而是一个随着中国制造业发展和出海生意越走越远的动态战略。它的规划性比很多外人看起来更弱一些,但它的实际效果可能比很多外人点评的更好一些。换句话说,我经常看到的批判是,一带一路是一个精心打造但效果不佳的战略。我的看法是反过来的,这从来不是一个精雕细琢的战略,但它的效果其实比想象中好。
所以未来这种中国出海找市场,美国出海找供给的故事我觉得还会持续很久,中美其实在我眼中是真正意义上实力接近的对手,虽然各自有各自的问题,但我觉得比起什么日本欧洲,南美中东,中美在科技,资源,包括战略纵深上完全不是一个体量的存在。
综上所述,在投资里面我们总是寻找矛盾点,我觉得在科技和资源这两个领域,我们能找到非常鲜明的,符合中美各自国情和特色的冲突,这就是大机会产生的区域。
科技领域:
- 中国直接融资市场稍弱,产业投资能力更强
- 美国直接融资市场强劲,产业投资能力稍弱
- 中国擅长技术的扩散和应用,兼顾技术的研发
- 美国擅长技术的研发,兼顾技术的扩散和应用
资源领域:
- 美国注重供应链的排他性和联盟的组建
- 中国注重成本的降低和基础设施的延展
再回过头去看,十年前我们还活在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世界,今天上面写的这些东西,放在十年前完全不太能想象。但你可以感受到,从过去那个美好但双方都有所迁就的年代,到今天中美掏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竞争策略,你说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也好,还是昨日之日不可留也好。世界都已经改变。
我觉得这不是一个坏事情,这是文明的竞争,产业政策是东亚经济体发展的优势所在,和这个区域的历史以及儒家文化关系非常大,在讨论韩国的时候我们说过这一点,之后越南也可能如此。直接融资和风险承担是海洋文明的优势所在,和英国美国荷兰这些国家的历史和地理位置息息相关。
我以前也总觉得中国应该学习美国的很多政策甚至全盘照搬,现在我觉得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特色,借鉴是应该的,照抄是不现实的。但在这种竞争的过程中,双方都会吸取和容纳对方的优点。从个人角度我肯定希望中国能赢下文明的竞争,但其实无论胜负,只要大家都尽力而为,对人类整体来说不会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