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AI的创立初衷是作为对抗谷歌等巨头的非营利性开源堡垒,但在不到十年间,它自身却演变成了一个与微软深度绑定的封闭商业帝国。马斯克起诉其背叛初心,而法庭文件揭示,这场冲突的核心并非营利与否,而是谁应掌控这家决定人类命运的公司。 ## 1. 理想主义的诞生与承诺 - 2015年,出于对谷歌垄断AGI的担忧,马斯克联合奥尔特曼等人创办了OpenAI,承诺将其建设为开放、非营利的“防火墙”,以确保AGI造福全人类。 - 创始章程写入安全阀:任何可能危及人类安全的技术发布前必须获得董事会同意,为组织赋予了崇高的道德使命。 ## 2. 现实困境:理想与资源的矛盾 - 早期邮件显示,马斯克深知AI竞赛的规模效应,认为初始10亿美元筹资承诺是必要的,这揭示了OpenAI的原罪:反巨头的事业需要巨头级资源。 - 2017年,研究进展(如Dota项目的突破)让团队意识到,AGI所需的算力成本(估计高达100亿美元)已远非纯捐赠模式所能支撑。 ## 3. 控制权之争:从“为何营利”到“谁控制营利” - 关键转折点出现在2017年,核心团队(包括马斯克、奥尔特曼、布罗克曼)均同意必须转向营利结构,争议焦点在于控制权归属。 - 法庭证据(如马斯克指示注册“Ope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chnologies, Inc.”公司)表明,马斯克并非反对营利化,而是要求获得完全控制权,甚至提出过50%-60%的股权要求。 ## 4. 决裂与转型:非营利外壳下的商业巨兽 - 2018年,因控制权谈判破裂,马斯克退出OpenAI,并警告其若不并入特斯拉将“注定失败”。 - 2019年,OpenAI LP成立,这是一个营利实体嵌于非营利母体之下的混合结构,并最终与微软深度绑定,依靠其云服务与资本支撑发展。 ## 5. ChatGPT的成功与承诺的昂贵代价 - ChatGPT的发布让OpenAI成为全球性产品,也使其商业价值暴增,核心高管的股权价值(如布罗克曼接近300亿美元)使最初的“非营利”承诺面临巨大考验。 - 2023年的董事会政变风波,凸显了在巨大商业利益面前,非营利治理结构的脆弱性。 ## 6. 法庭对决:道德指控与法律事实的碰撞 - 马斯克在诉讼中将此案定义为“不能偷走慈善机构”的道德案件,指控OpenAI背叛初心,沦为微软的附庸。 - OpenAI则用大量早期邮件反击,证明马斯克早已知情并支持营利化,其诉讼动机源于未能获得单方控制权。布罗克曼的私人日记(如“如何赚到10亿美金”的记载)则让OpenAI早期的道德纯粹性受到质疑。 ## 7. 未竟的冲突:超越法律输赢的叙事之战 - 此案的核心已超越法律争议,成为一场关于AGI控制权的哲学辩论:是应由一个“强人”掌控以确保安全,还是应避免任何单方控制? - 无论诉讼结果如何,它都已将OpenAI创始故事中的理想主义、野心、资本与权力博弈公之于众,没有任何一方占据完全的道德高地。
OpenAI背叛往事和一家开放公司的封闭史
2026-05-06 22:23

OpenAI背叛往事和一家开放公司的封闭史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雪贝财经 ,作者:张奕晨,原文标题:《雪贝 | OpenAI背叛往事和一家开放公司的封闭史》


在最初,马斯克决定参与创办OpenAI,是为了防止通用人工智能落入像Google这样的巨头手中。但在十年后,当他的律师站在联邦法庭里:是为了阻止OpenAI,这个最初的制衡者,如今已经变成了它原本要制衡的东西。


这不是硅谷第一次把理想主义装进公司章程。不同之处在于,OpenAI把承诺写得格外大。它不是说要做更好的搜索、更快的广告系统,或更便宜的云服务。它说自己要开发通用人工智能,并确保这种技术造福于全人类。


这种话在2015年并不显得荒唐。那时ChatGPT还不存在,GPU尚未成为新黄金,奥尔特曼(Sam奥尔特曼,Open AI现任董事长)还不是AI时代最显赫的首席执行官。DeepMind已被Google买下,AI安全圈开始担心,最有能力制造通用人工智能的组织,最终也会最有能力把它关进自己的围墙里。


OpenAI于是被包装成一堵防火墙。它应当是非营利的,开放的,不受单一公司控制的。马斯克出钱,奥尔特曼组局,布罗克曼(Brockman,OpenAI现任总裁)招人。名字已经替它完成了一半公关工作:OpenAI。开放人工智能。


后来,法院文件里出现了一组不太浪漫的材料:邮件、捐款路径、董事会席位、微软云服务折扣、营利实体草案、股权争议、马斯克宅邸里的会议,以及一家公司如何在不到十年间,从“全人类”的名义走向数千亿美元估值的商业结构。


马斯克说,这是背叛。OpenAI说,他只是没能拿到控制权。


法庭要做的,是把这两句话之间的十年翻出来。


2015年11月20日,奥尔特曼给马斯克发去一封邮件,谈的是OpenAI早期结构。计划中的组织是一个特拉华非营利实体,董事会里有马斯克、奥尔特曼和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曾长期担任OpenAI首席科学家),之后再增加两名外部董事。章程还会写入一条安全阀:


任何可能危及人类安全的技术,发布前必须获得董事会同意。


马斯克回信时没有反对安全阀。他先挑了结构问题。他认为,这个组织听上去不该像Y Combinator(全球顶尖的初创公司加速器和创业孵化器,奥尔特曼曾是该组织的核心领导者)的附属品。他还说,非营利结构“似乎不是最优”,也许更好的安排是一个标准C公司,旁边再放一个平行的非营利机构。OpenAI后来在公开回应中放出这封邮件,用意很清楚:在公司还没有出世时,马斯克已经在质疑纯非营利结构。


几周后,OpenAI正式宣布成立。公开承诺这家公司要推进通用人工智能,同时尽可能让这种智能惠及全人类,而不是被财务回报约束。


马斯克的名字为其带来了声望,也带来了安全感。毕竟,一家新研究机构要与Google、Facebook和其他科技巨头争夺人才,光靠使命不够。马斯克当时已经把SpaceX送入太空,把特斯拉推成硅谷硬件神话。他站在OpenAI背后,相当于给这家实验室贴上了一个罕见标签:它不只是公益项目,也不是普通创业公司。


但是,钱的问题很快来了。


2015年末,马斯克在邮件里认为,对外声称只筹集1亿美元不够。这个数字在Google和Facebook面前会显得太小。他对OpenAI做出10亿美元筹资承诺,并表示别人补不上的部分由他补齐。OpenAI后来也把这段邮件作为证据,说明马斯克不是一个被浪漫叙事蒙蔽的捐赠人。他从一开始就懂得,这场竞赛要靠规模说话。Business Insider对OpenAI公开邮件的报道也提到,马斯克曾主张以10亿美元投资起步。


这就是OpenAI原罪的雏形。它想做一件反巨头的事,却必须拥有巨头级资源。它要保持开放,却知道最先进的AI能力不能像普通代码一样随手丢到网上。它要保持非营利,却要在全球最贵的人才市场和最贵的算力市场里活下来。


2016年,矛盾还没有公开踢暴。OpenAI仍像一个高尚的乌托邦式俱乐部:顶尖研究员、宏大使命、创始人名望、对Google的警惕。但马斯克的焦虑已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拉里·佩奇(Larry Page,谷歌联合创始人)。


在2026年过去数日的庭审上,马斯克讲起他与拉里·佩奇当时的谈话。他说,自己问拉里·佩奇,如果AI消灭人类怎么办。按马斯克的说法,拉里·佩奇认为只要人工智能存续,这种结局未必糟糕,还称马斯克是“speciesist”(物种主义者),因为他更关心人类而不是AI。


后来,马斯克在法庭上说,OpenAI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拉里·佩奇叫他“speciesist”;他认定Google的反面,应该是一个开源的非营利组织。


这段故事听上去像硅谷寓言。两个亿万富翁讨论人类命运,一个被另一个激怒,于是决定创办一家保护人类的AI实验室。可法庭不是播客,律师也不负责维护神话。OpenAI一方要证明的是,马斯克后来反对的东西,早在OpenAI起步时,他自己也考虑过,甚至推动过。


2017年,事情开始变得具体。具体到GPU,具体到研究进展,具体到每年要花多少钱。


那一年,OpenAI在游戏AI上取得突破。Dota项目让团队意识到,先进模型不是靠小额捐赠就能堆出来的。OpenAI后来公开的时间线证明,2017年初,研究进展让团队明白,建设AGI所需算力将远超最初想象;同年6月,马斯克在邮件中表示要找到最低成本方式,确保算力不成为约束。7月,苏茨克维在邮件中估计,支撑OpenAI继续运转每年硬件开支都要指数级增加,但AGI最终或许能在不到100亿美元硬件成本内完成。


100亿美元在2017年还是一个荒唐数字。对一家非营利实验室而言,更像天文数字。但这恰是AI产业后来的真实走向。模型越大,算力越贵;算力越贵,资本越重要;资本越重要,非营利结构越像一件不合身的外套。


那年夏天,OpenAI内部开始认真讨论营利结构。OpenAI后来公布的邮件显示,2017年7月,布罗克曼向Shivon Zilis(曾任OpenAI董事会成员)转述与马斯克会面后的记录,说马斯克认为非营利结构在早期是对的,但现在可能不再合适;


布罗克曼称自己和苏茨克维也同意这一点。几天后,马斯克转发了一篇《纽约时报》关于中国AI计划的文章,说对方会不惜一切得到OpenAI开发出来的东西,“也许这是改变路线的另一个理由”。


布罗克曼回复说,从2018年开始,路径需要变成“AI研究+硬件营利公司”。马斯克回道,他有一个初步方案,想周末谈谈。


这几封邮件很重要。它们削弱了一个过于干净的叙事:马斯克支持非营利,奥尔特曼背叛非营利。实际上,事实更杂乱。到2017年,几乎所有核心人物都知道,纯捐赠模式撑不起下一阶段。争议不是要不要营利化,而是营利化以后,谁控制它。


8月11日,OpenAI的Dota机器人击败世界顶级玩家。马斯克当晚发邮件称,这是OpenAI“迈出下一步”的触发事件。OpenAI在公开时间线里引用了这封邮件。这个节点后来被带进法庭。它听上去像科技史的喜剧:一个电子游戏胜利,触发了一家非营利AI实验室的公司制度转向。


随后出现了那场后来被反复提起的“鬼屋”会议。


据2026年庭审中布罗克曼的证词,Dota胜利后,马斯克邀请团队到他在旧金山买下的一处豪宅庆祝。马斯克在邮件中提议在那栋“haunted mansion”里开派对。布罗克曼称,屋里显然前一晚刚开过派对,Amber Heard(著名影星,马斯克当时的女友)也在场,还端出了不错的威士忌。气氛一开始是庆祝式的。他们谈Dota,谈OpenAI下一步,谈营利化。


然而,就是在这场派对之后,气氛变了。


布罗克曼后来在法庭上说,马斯克认为自己应该获得更多股权,因为他创办过最多的十亿美元级公司,也为OpenAI提供了最多资金。OpenAI律师在庭上问到股权分配时,布罗克曼说,奥尔特曼倾向于平均分配,但马斯克认为这不合理。按照布罗克曼证词,马斯克还说过一句很马斯克式的话:“你们很棒,但我明天就能再创办一家AI公司。一条推文就够了。”


OpenAI公开的材料显示,2017年9月初,Zilis(OpenAI当时的董事会成员之一)在发给布罗克曼的消息中说,马斯克对50%至60%的股权要求听上去“相当不可谈判”。9月12日左右,马斯克提出一套董事会结构,自己将在公司初期拥有明确控制权。三天后,马斯克指示其财富管理人Jared Birchall创建了一家公益公司,名为“Ope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Technologies,Inc.”。OpenAI把这个实体注册文件放进了公开回应里。


这家公司的名字像SpaceX的全称“Space Exploration Technologies Corporation”。它不叫OpenAI,却显然是OpenAI未来营利结构的备用公司名字。多年后,当马斯克起诉OpenAI背弃非营利使命时,OpenAI抓住这份文件反击:马斯克不是反对营利实体,因为他亲手准备了一个。


庭审中,布罗克曼把这段冲突讲得更具戏剧性。路透社的一篇报道称,布罗克曼作证称,马斯克支持OpenAI转为营利公司,但要求完全控制;他还说马斯克提到需要800亿美元建设火星自给城市。


布罗克曼称,在一次激烈会议中,马斯克听到不合意的股权结构后极为愤怒,起身暴走,以至于他担心马斯克要打他;马斯克最后拿起苏茨克维画的一幅Tesla画像离开,并威胁在事情解决前不会继续提供资金。


马斯克一方自然不会接受这种说法。他的律师试图证明,马斯克当时只是想确保OpenAI在安全的方向上发展。他并不是为了发财。马斯克本人也在庭上说,他想要控制权,是为了让OpenAI“走在正确方向”。《华尔街日报》报道,OpenAI一方则用邮件和文件反驳,称马斯克知道并支持营利化,只是在未能得到单方控制后离开。


即便矛盾重重,且悬而未解。2018年,分手完成。


OpenAI公开的时间线称,2018年1月,马斯克认为OpenAI若不并入Tesla,将“注定失败”。同年2月,他辞去OpenAI联合主席职务。年底,他又在邮件中说,OpenAI必须立刻每年筹集数十亿美元,否则就完蛋了。


这几句话比庭上怒气更说明问题。马斯克不是低估AI成本的人。他可能是最早意识到OpenAI需要巨额资本的人之一。只是他对资本的解决方案,是把OpenAI放进自己能控制的体系里。OpenAI团队没有接受。于是这家实验室失去了它最著名的创始背书,也失去了最富有的早期捐赠人之一。


2019年3月,OpenAI LP成立。它是一个奇怪的混合体:营利实体被嵌在非营利母体下面,投资人回报设上限,组织仍声称服务于全人类使命。硅谷喜欢这类结构创新,因为它能让冲突暂时变得可管理。使命归使命,股权归股权。章程归章程,GPU账单归GPU账单。


微软随后成为故事主角之一。最早是作为投资者以及云业务上的合作,后来变成更深的绑定。到ChatGPT发布后,微软与OpenAI的关系已经不只是财务投资。它提供云基础设施,把OpenAI模型接入自己的产品线,也在OpenAI治理危机中扮演关键角色。


马斯克在诉讼中把微软描述成OpenAI异化的核心力量。他认为,OpenAI创建时是为了防止AI被科技巨头垄断,最后却与其中一家深度绑定。


OpenAI则辩解:没有微软,就没有足够算力,也就没有后来的ChatGPT。马斯克反唇相讥:这正是问题。


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此前关于AGI的争论,还主要属于研究员、投资人和科技记者。ChatGPT之后,OpenAI不再是一个硅谷机构,而变成全球消费者每天能打开的产品。它让普通人第一次感到,AI不再是论文里的曲线,而是一个会写作、会编程、会撒谎、会讨好人的界面。


这改变了一切,也让2015年的承诺变得昂贵。


一家公司越成功,越难继续以“慈善实验室”的方式被理解。ChatGPT证明OpenAI拥有巨大的商业价值,也证明它需要更多资金、更多算力、更多服务器、更多企业客户、更强销售体系。OpenAI的估值快速上升,微软合作价值凸显,员工股权开始具备天文数字意义。那些早年写在章程里的词:open,non-profit,humanity——没有消失,却被新的词包围:revenue,compute,licensing,IPO。


戏剧性的一幕曾在2023年11月发生,OpenAI董事会突然罢免奥尔特曼。公开理由是他与董事会沟通不够坦诚。但几天内,员工几乎集体倒向奥尔特曼,微软出手干预,奥尔特曼甚至一度看似要去微软组建AI团队,随后又回到OpenAI。董事会随后被改组。


这场风波在外界看来像一场宫廷政变。但在马斯克的叙事里,它是OpenAI治理结构失守的证据:当商业价值足够大时,非营利董事会也挡不住资本、员工和合作伙伴形成的合力。


2024年2月29日,马斯克决定在旧金山州法院起诉OpenAI、奥尔特曼和布罗克曼。诉状称,OpenAI违反创始协议,背弃开源和非营利使命,把AGI开发变成微软及内部人士牟利的封闭商业项目。《华尔街日报》当时报道,马斯克指控OpenAI和奥尔特曼破坏创始协议。


OpenAI很快反击。2024年3月,《华尔街日报》报道OpenAI在法律文件中称,并不存在马斯克所说的“创始协议”,并批评其主张“常常不连贯”;OpenAI还说,马斯克当年曾支持营利结构,只是在自己的设想未被接受后退出。


2024年6月,马斯克撤回州法院诉讼。但两个月后,他在联邦法院重新起诉。新的诉状更大,攻击面更广,后来又加入微软等主体和反垄断相关主张。《华尔街日报》报道,马斯克在2024年8月恢复诉讼,并要求法院取消OpenAI与微软的许可协议;同年11月,他扩大法律战线,把微软和Reid Hoffman(Linkin联合创始人,OpenAI的投资人之一)等加入相关主张。


诉讼进入2025年后,OpenAI的转型问题也变得更现实。它不再只是马斯克与奥尔特曼之间的旧账,而关系到OpenAI是否能完成更传统的营利化治理安排、是否能继续融资、是否能上市,以及非营利母体到底值多少钱。


2025年,马斯克甚至带头提出过收购OpenAI资产的报价。但OpenAI董事会拒绝了这份974亿美元报价,称它不符合OpenAI使命。


这个报价看起来有一种荒诞的戏剧性。马斯克一边起诉OpenAI不该变成商业公司,一边又试图买下它的资产。OpenAI则一边说自己不是为了出售,一边推进能够支持更大融资的结构调整。两边都可以指责对方伪善,也都能找到自己的理由。


到2026年4月,案子在奥克兰开庭,马斯克成了原告证人。陪审员被问及他们对他的看法,有人直言不喜欢他。一位法官说,现实就是很多人不喜欢他,但这不代表美国人不能以诚信参与司法程序。庭审开始时,马斯克对陪审员说,这件事其实很简单:不能偷走慈善机构。


但是,法官随即提醒陪审团,那只是马斯克的观点,没有法律价值。这句话很好地概括了审判的分裂。对马斯克而言,这是一起道德案件;但对OpenAI而言,这是法律案件。


马斯克在庭上大谈AI风险,谈和拉里·佩奇的对话,讲述他为何执意要创办一个Google的反面公司。他还讲算力关系。马斯克作证称,OpenAI曾依赖他与微软CEO Satya Nadella、英伟达CEO黄仁勋的关系;他说,真正能打电话让Nadella接起来的人是他。


这是一种典型的创始人叙事:没有我,就没有你们。它在硅谷很常见,也很难在法律上完整成立。公司从来不是单人作品,尤其是OpenAI这种从研究实验室长成平台公司的组织。


马斯克提供了钱、名望和关系;布罗克曼和团队提供了工程组织能力;奥尔特曼提供了融资、叙事和权力运作能力;微软提供了云;而ChatGPT提供了这家公司命运改变的转折。


马斯克在第二天证词中说,自己是“fool”。他说自己给了OpenAI 3800万美元“基本免费的资金”,帮助他们创造出一家估值高达数千亿美元的公司。他还说,不能偷慈善机构。OpenAI则继续反驳:他原本就知道营利化,且支持营利化,只是恼怒于自己没能成功完全控制这家公司。


当OpenAI律师交叉询问时,他们盯住了2017年的那些文件。马斯克是否看过投资意向书?是否知道拟议结构?是否安排下属注册过公益公司?这位下属作证承认,2017年他按马斯克要求为OpenAI设立过公益公司文件,但马斯克则称那只是预防性安排。


最关键的事情发在在几天之后,布罗克曼上庭。至此,庭审从马斯克的记忆,转到布罗克曼的日记。


这本日记是案件中最不体面的证据之一。它写于OpenAI早期,内容私人、零碎、未经修饰。马斯克的律师反复引用其中内容,试图证明布罗克曼从一开始就有财务动机。


比如,日记里有一句:“从财务角度来看,我该如何赚到10亿美金?”还有一段更麻烦的话,大意是,如果马斯克不愿意(把OpenAI)从非营利组织转成营利组织,那(对我来说)会是道德破产的事情;马斯克“真的不是白痴”。布罗克曼在庭上说,这些是意识流类的私人文字,不应被当作事件记录;他也否认曾欺骗马斯克。


这本日记的杀伤力不在法律上,而在舆论。它让OpenAI早期的道德承诺变得虚伪:野心、财富、地位、焦虑以及对马斯克的依赖和防备。公益组织的创始人当然也需要钱,这不违法,但它会让最初所谓“为全人类服务”的承诺变得不那么纯粹。


布罗克曼还披露,自己在OpenAI的股权价值接近300亿美元。马斯克一方狠狠抓住这一点,试图说明OpenAI管理层在非营利外壳下获得巨额财富。OpenAI一方则反驳,这些股权价值来自后来建立的营利结构。


庭上最像电影的一幕,仍是2017年的会议。


布罗克曼说,马斯克当时想要完全控制OpenAI营利实体,部分原因是为了筹集800亿美元建火星城市。他还说,马斯克认为自己应当拥有多数股权,因为他的商业经验值得这个安排。布罗克曼称马斯克最后需要的是“完全控制”,并且由马斯克自己决定何时放弃这种完全控制。


这让案件的主题偏离了传统合同争议,它成了一场控制权哲学的审判。


马斯克认为,危险技术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来管。这个人最好是他。他会说,自己不想赚钱,只想确保AI安全。OpenAI则认为,正因为AGI危险,才不能让一个人拥有单方控制。一个人控制OpenAI,与Google控制OpenAI,在风险上并没有本质不同。


两种说法都带着硅谷的自信,也都藏着自利。


开庭前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马斯克在庭审开始前两天联系布罗克曼,试探是否有兴趣和解。布罗克曼建议双方都撤回请求。根据法庭文件,马斯克随后表示,到那个礼拜结束后,布罗克曼和奥尔特曼会成为“美国最被憎恨的人”。


这句话未必会改变案件结果,却很能说明这场战争的性质。它既是法律战,也是舆论战;既争控制权,也争历史叙事。谁偷了谁的慈善机构,谁误解了谁的邮件,谁才是OpenAI真正的创始人,谁有资格代表“全人类”说话。


马斯克并非没有道德优势。OpenAI确实从非营利承诺出发,后来进入深度商业化。它确实从“开放”走向封闭,从捐赠走向股权,从安全实验室走向全球最重要的AI平台之一。它与微软的关系,也确实让最初反巨头的叙事变得尴尬。一个以防止AI落入巨头之手为使命的组织,最终要靠巨头的云业务、钱和分发来维持领先。


OpenAI也并非没有事实优势。邮件显示,马斯克早就质疑非营利结构,参与讨论营利化,甚至安排创建过营利候选实体。他不是直到ChatGPT成功后才第一次听说商业化。他离开的原因,也不是简单的“守护理想失败”,而与控制权谈判密切相关。


这就是这起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没有给任何一方留下干净位置。


马斯克希望把自己描述成被背叛的赞助人。但文件显示,他也曾试图把OpenAI带进自己的控制范围。OpenAI要把自己描述成被前联合创始人骚扰的使命型公司。但它很难解释,为什么一个以保护全人类为名义的实体,最终能让核心高管拥有数百亿美元账面财富。奥尔特曼要把自己描述成把理想带入现实的人。但在董事会风波和商业化进程后,他也成了最难被非营利董事会约束的CEO之一。


诉讼还在继续推进。法律上,马斯克必须证明的不只是OpenAI变了,而是这种变化构成违法。他的诉求很大:撤销或限制OpenAI营利化,开除奥尔特曼和布罗克曼,追回巨额价值并交给非营利实体。


无论如何,即便马斯克输了,这场诉讼也已经完成了一件事:它把OpenAI的创始故事公之于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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