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那些原本是废话的常识 ，作者：叶克飞
AI时代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觉得是固有路径的不再牢靠。
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中国社会形成了相对正常且牢靠的上升路径。无论是我这种80后，还是在加入WTO后的高速发展期里成长的一代，从小被灌输的人生模式都是“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虽然扩招导致学历的门槛不断提高，但路径没有变化。
逐渐发展的工业化社会，精细的社会大分工，还有柏林墙倒塌后的全球化历史机遇，都让这个路径变得相当有效。因为经济始终高速发展，老行业需要人，新兴行业也需要人，每个努力的人都会得到不少机会，继而走出不错的人生。
但这个路径也掩盖了许多问题，比如中国教育的固有缺陷。谁都知道填鸭式教育有问题，谁都知道片面追求标准答案会扼杀想象力，至于超前学习透支孩子兴趣、教学与社会脱节、价值观陈旧、教育里存在大量虚假内容（比如假大空、形式主义和历史），也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但每个“过来人”都会苦口婆心（用如今的话来形容就是“老登”）地告诉孩子“要适应社会”，只要成绩好，考个好大学，这一切就都不是问题，“忍忍就过去了”。
甚至可以说，这些教育里的缺陷，跟中国社会十分契合。比如极度强调服从，固然扼杀天性和创造力，但在中国社会，服从性测试无处不在，天性和创造力反而是最不需要的东西。在中国职场文化里，尤其是体制内和老登系企业里，服从是最被推崇的素质之一，可以与“大局观”“团队意识”“协调能力”等挂钩。现实中很多老登从来不觉得极度强调服从有什么问题，反而还嫌学校管得不够严，动不动就“现在的年轻人欠教育”。
但在AI时代，这些问题都会被无限放大。因为AI时代更需要个体的独立思考、需要具备常识和逻辑思维，需要个体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当然，因为社会差异，AI对中国社会的影响会相对滞后。比如有些岗位确实可以省掉，但各种形式主义的无效事务需要有人负责瞎忙，领导开会也总得有人做布景板，不然开得不爽。社会各个领域都是如此，人情世故肯定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继续占据压倒性优势。
不过有些趋势无法改变，无非是早晚问题。因为AI的冲击不同于过往的技术变革，它是真的能抢走许多人的工作，如果同时出现经济下行，冲击更是惊人。人情世故固然根深蒂固，但人情世故无法代替经济规律，没办法让大家都有饭吃。就算老登口中的“适应社会”在中国社会百试不爽，也得先适应了AI带来的经济变革，找到吃饭的渠道，再来人情世故，对不对？
中国教育的这些缺陷，在AI时代很容易导致无效教育。这很容易让我想起清末的废除科举。科举废除后，多少醉心于八股文、一生为了科举耗尽心力和时光的读书人失去了人生追求，变成社会废人。张之洞在《劝学篇》中就写道，一些老秀才得知科举废除后，“痛哭失声，谓此生已矣”。与其说他们是被时代耽误的一代人，倒不如说他们是被时代弊端废掉的一代人。
现在正在读书的孩子们，跟废除科举时的那代读书人真的有点像。
首先是技能上的失配，科举时代培养的是八股文应试技巧，眼下教育培养的则是可以被AI轻松替代的记忆型和题海式技能。
可以说，八股文就是当时的“标准化算法”，以严苛的格式和固定的思想框架，将读书人的智识限制在绝对的政治安全轨道里。当下的教育则是典型工业化时代的“流水线标准件生产”，以超前学习、题海战术和标准答案构建所谓的“确定性”，让每个人都病态依赖这种确定性。但AI比废除科举更为可怕，因为它对人类提出了更高要求：个体的价值不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问题”和“如何分辨信息”。更何况，废除科举仅仅是清政府的制度性事件，AI却是是持续的全球技术革命，影响更广、变化更快。
身份和心理层面的失落更是明显，科举废除后，大量读书人遭遇身份瓦解和彻底边缘化，AI变革同样会让那些希望靠考试分数和一纸文凭获取社会地位的人陷入类似挫败。无论是学历贬值，还是学了几年的专业所对应的行业消亡，失落都显而易见。
无论孩子、父母还是老师，未来都很可能面对这样一个局面：以“现代科举心态”看待考试和分数，按照旧时路径和指标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在教育军备竞赛的高度内卷环境中耗尽心力，最终却一夜之间被新技术和新市场判定为“毫无价值”。
傅山年少时写八股文可谓“如锦如云”，中年才顿悟，明白八股文实际上是“误人子弟之尤者”，在《霜红龛集》中痛斥八股是“以吾言为刍狗”。这样的评价用在今天的中小学教育里，仍然不算过分。
鲁迅笔下的孔乙己，能写出“回”字的四种写法，可以说视为对标准答案的极致追求，但却没有任何能养活自己的实际技能，认知始终困在旧时。而那些高中三年刷了无数题目却两眼无神的学生们，又何尝不是孔乙己？
“适应社会”是无数人眼中的法宝，但很可能是饮鸩止渴。当年科举录取率这么低，但作为唯一上升渠道，仍然制造了集体囚徒困境。每个人都知道，绝大多数参与这个游戏的人最终都只能蹉跎一生，但谁也不敢先退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能是侥幸成功的那个。当下的教育内卷本质完全一样，即使学历贬值，即使不少专业乃至行业消亡，即使AI可以瞬间取代无数人苦学十几年积累的“标准答案能力”，他们仍然不敢退出，继续在集体囚徒困境中用旧的方式“武装”自己，直至自己所有的努力在时代面前不堪一击。
AI时代最需要的能力，是常识、逻辑、批判思维、审美力、想象力和创造力，它关乎世界观和价值观，是文明社会的一整套“装备”。起码在现在的教育里，绝大多数孩子都不可能拥有这些，反而会被不断剥掉原有的闪光点。
科举废除后，新学将算学、外语和地理等科目纷纷纳入，倒逼教育变革，而在AI时代，孩子们还有这样的机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