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行业报告研究院 ,作者:玖峰
这两天翻看2025年银行界的“体检报告”,也就是那57家AH股上市银行的年度数据,心里真不是个滋味。如果把这些枯燥的数字比作森林里的生态报告,你会发现,那片曾经水草丰美、谁都能分一杯羹的“零售金融”大草原,现在已经变成了修罗场。
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大象不仅在跳舞,大象还在清场。
以前咱们总觉得,银行业分工明确。国有大行负责那些顶天立地的国企、基建,属于“干大活儿”的;股份行和城商行则像灵活的猎豹,钻进大街小巷搞零售,赚那些辛苦但高收益的钱。
但到了2026年,这个逻辑彻底崩了。
消失的规模与错位的增减
咱们先看总量。2025年,这57家银行的零售信贷余额一共是63.77万亿元。听起来是个天文数字,但跟前一年比,减少了1691亿元。
钱去哪了?或者说,谁在撤退?
如果你把这些银行拆开看,这种“冰火两重天”的体感就出来了。我给你列个简单的账单,你一眼就能看出谁在挨饿,谁在抢肉:
| 银行类型 | 2025年零售信贷余额变动情况 |
| 国有6大行 | 增加271亿元 |
| 12家农商行 | 增加57亿元 |
| 10家股份行 | 减少1519亿元 |
| 29家城商行 | 减少499亿元 |
你看,这哪是全行业的寒冬啊,这分明是中型银行的“大放血”。
股份行和城商行合计缩水了超过2000亿,而这些缩掉的市场份额,几乎都被那几家体量惊人的国有大行给吃掉了。当大行发现对公业务(借钱给企业)不好做、利率低、风险还不小的时候,他们开始掉头,利用几乎不要钱的资金成本,冲进零售市场跟小弟们抢饭碗。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身高两米的拳击手,以前只打重量级比赛,现在突然说他要参加羽量级海选。他只要往台上一站,都不用出拳,那些小个子选手就没地方站了。
大行“不计代价”的底色:消费贷的疯狂
在大行的报表里,最惊世骇俗的一组数据是“个人消费贷款”。
2025年,55家银行的个人消费贷款增加了6095亿元。你猜这里面大行占了多少?答案是5697亿元。
也就是说,全行业93%以上的消费贷增量,全是那六个老大哥干出来的。
如果你细看这些老大哥的增速,你会觉得他们简直是在“搏命”。工、农、建、中、交这五家,消费贷的增速分别达到了17.48%、26.95%、29.41%、28.35%和19.82%。
在咱们这个经济体感并不算燥热的年份,这种增速是极其不正常的。
这背后反映的是一种深层次的焦虑。大行拥有海量的廉价存款,这些钱趴在账上每天都是成本。为了把钱贷出去,他们开始“不计代价”地扫街。
什么叫不计代价?就是以前你可能要在银行有大额流水才能贷出的钱,现在只要你有个正经社保,APP里直接就给你弹出个几万块甚至十几万的额度。利率甚至能压到3%以下。

这种价格,股份行和城商行根本跟不起。城商行的资金成本可能本身就在2.5%甚至3%左右,如果也按这个价格放贷,那真是纯属“为人民服务”,连电费都交不起。
所以,大行的这种“扩张”,本质上是对优质零售客户的一次“大抄底”。他们把那些资质最好、最不可能违约的客户通过低价策略全部网罗过去,剩下的“次优”甚至“次欠”客户,才轮到中小银行去挑。
信用卡:那个消失的“黄金时代”
如果说消费贷是大行在“抢肉”,那信用卡业务就是全行业的“集体祭奠”。
2025年的信用卡数据,只能用“惨烈”两个字来形容。在披露数据的40家银行里,只有3家录得增长。
你要知道,信用卡曾经是银行零售转型的“皇冠明珠”。十几年前,大学生刚毕业就能收到一叠信用卡的开卡邀请,那是消费主义最昂扬的时代。但到了2025年,这个神话彻底碎了。
国有六大行的信用卡余额合计减少了2866亿元。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家不仅不爱办新卡了,连手里的旧卡也刷得少了,或者在拿到年终奖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卡债还清,然后把它关进“小黑屋”。
信用卡业务的集体崩塌,其实反映了一个最基础的常识:大家对未来的预期变了。
当大家觉得自己明年的收入可能不会比今年高,甚至还有失业风险的时候,那个“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的逻辑就走不通了。信用卡这种带有高杠杆属性的工具,自然就成了大家率先砍掉的开支。
只有浦发银行、南京银行等极少数几家还在增长,但这更像是局部地区的“惨胜”,无法掩盖整个行业在这个赛道上的大溃败。
房贷:老大哥的撤退与小弟的冒进
另一个值得玩味的变化是房贷。
房贷一直被银行视为“压舱石”,因为有房子抵押在那,违约成本极高。但2025年,国有六大行的个人住房按揭贷款余额,竟然步调极其一致地减少了7115亿元。
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老大哥们在撤退。
大行撤退的原因很简单,他们对风险的嗅觉最灵敏。在房价波动、提前还贷潮叠加的环境下,大行不想再在这个领域里继续加码,他们宁愿把精力转到消费贷和经营贷上。
有趣的是,这时候一些股份行和地方性银行(尤其是长三角和成都地区的)反而在往里冲。比如中信、民生、平安、浙商,房贷余额都有明显增长。
这是一种典型的“博弈”。小银行觉得,虽然大环境一般,但局部优质地区的刚需还在,大行撤出来的空间,正好给他们提供了扩表的机会。
但这种“逆流而上”是有代价的。下面,我会详细聊聊这种这种扩张背后的代价——那些正在悄然攀升的不良率,以及谁在为这场“存量战”买单。
谁在为“不计代价”买单?
咱们先看一组关于零售贷款整体不良率的数据。在披露数据的49家银行里,有41家的资产质量都在恶化。这意味着,不管你是浓眉大眼的国有大行,还是深耕地方的土豪城商行,几乎谁都没能躲过这一波冲击。
最惨烈的是那些资产规模在7000亿到15000亿之间的“腰部银行”。这类银行最尴尬,论资金成本拼不过大行,论下沉深度拼不过农商行,为了在财报上好看,前几年拼了命地冲消费贷和经营贷。结果现在潮水退去,他们成了光着屁股游泳最显眼的那群人。
比如广州农商行,零售不良率上升了1.23个百分点;天津银行更夸张,上升了1.8个百分点。在银行这个行业,不良率上升一个点基本上就等于这一年的辛苦白干了,甚至要把前几年的利润都吐出来。
| 零售贷款不良率分段 | 涉及银行(部分) |
|---|---|
| 超过4%(高危区) | 哈尔滨银行、贵州银行、泸州银行、天津银行、甘肃银行、广州农商行 |
| 2.5%-4%(警戒区) | 渤海银行、重庆银行、贵阳银行、九江银行、东莞农商行、中原银行 |
| 2.0%-2.5%(关注区) | 浙商银行、长沙银行、江西银行、齐鲁银行、华夏银行、重庆农商行 |
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大行在不计代价地抢人,中小银行在不计代价地保命。但最终的结果是,大家的资产质量都在往下掉。这说明零售信贷的困境是系统性的,是底层消费能力和还款意愿出了问题。
经营贷: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快挂不住了
很多人可能会说,消费贷亏点就亏点吧,个人经营贷总该靠谱点吧?毕竟那是有抵押物或者是正儿八经做生意的。
但现实打脸的声音响亮且清脆。2025年的个人经营性贷款,成了不良率爆发的重灾区。甘肃银行的经营贷不良率甚至冲到了19.92%,这哪是贷款,这简直是发福利。

哪怕是像宁波银行、邮储银行这种一直被公认为风控优等生的优等生,经营贷的不良率也分别达到了3.45%和2.44%。这反映了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在这个环境下,那些挣扎在街头巷尾的小微企业主和个体户,他们的抗风险能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以前大行猛冲经营贷,是因为有房产抵押,觉得万无一失。但当房价不再单边上涨,甚至处置抵押品变得困难时,这个“保险柜”就不再保险了。大行在2025年贡献了1.26万亿的经营贷增量,而股份行和城商行都在萎缩。这种“大象入场”其实是把风险从分散引向了集中。
最后的防线:房贷也开始“渗水”
最让人揪心的其实是个人住房按揭贷款。这玩意儿一直是银行的命根子,是资产质量的最后一道防线。
但2025年的数据显示,这道防线也开始出现裂缝。虽然从绝对值看,房贷的不良率还是比消费贷低,但趋势不对。宜宾银行的房贷不良率竟然破了5%,泸州银行也到了2.4%。哪怕是在一线城市周边的兰州银行、中原银行,数值也都在1.6%以上。
房贷不良率的上升,通常有两个逻辑。一个是区域性的,比如那个城市的房价跌幅超过了首付,出现了一些极端的“弃房断供”;另一个是收入端的,很多中年白领失去了大厂的溢价,收入砍半后发现,那个曾经觉得轻轻松松的房贷,现在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这根最稳的柱子开始晃动,整个零售金融的逻辑其实就变了。银行不再是“选谁借钱”,而是“怎么把钱收回来”。
逻辑推演与冷酷结论
咱们把这些现象连起来,其实能推导出一个很清晰的结论。
第一,零售信贷的黄金时代彻底结束了。以前靠着人口红利和杠杆驱动的规模增长,现在已经变成了零和游戏,甚至是负和游戏。大行利用成本优势清场,中小银行被迫在更差的客户群里寻找机会,这其实是在加速风险的暴露。
第二,风险的区域化特征极其明显。你会发现不良率最高的银行基本集中在中西部地区和东北。这些地方的产业结构单一,抵御经济波动的能力差。而长三角、珠三角的银行虽然也在承压,但还能勉强维持。这种地域鸿沟,未来会决定很多银行的生死。
第三,银行正在变得越来越像一个“催收机构”。当信用卡、消费贷、经营贷甚至房贷都在恶化时,银行的利润将大量消耗在拨备计提和资产处置上。
这其实就是我们现在面临的真实微观世界。没有谁能真正做到“不计代价”,所有的代价最终都会体现在财报的每一个百分点里。大家都在等春暖花开,但在这之前,得先确保自己别在冬天的存量战里被耗干了最后一滴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