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品牌工厂BrandsFactory ,作者:陈庭
陈亮是个深圳厂二代。去年底,家里开始安排他接手工厂。意外的是,第一步不是让他下产线、见客户,而是叫他去做跨境电商,研究亚马逊和独立站。
“去年订单萎缩得厉害,再加上关税压价,有些单子甚至已经做一单亏一单。”陈亮对品牌工厂说道,“以前工厂最重要的是稳定接单,但现在感觉,光接订单已经不够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事实上,当下外贸工厂正面临普遍的生死困局。
今年4月,广西华盛盈峰玩具厂破产清算。这家工厂曾给孩之宝、美泰、MGA做代工,最忙的时候一天出3万多件玩具,一年产值3.8个亿。
更早一点,东莞3万人的长荣玩具厂停业。盈派电器、新丰电器、永生电器……这些经营十多年的老牌工厂,也接连关停。
倒闭公告上的措辞出奇一致:由于关税与贸易摩擦加剧,海外需求疲软,加之客户拖欠货款,导致资金链断裂,最终经营难以为继。
曾经稳赚不赔的模式,正在加速崩解。转型,已然是无数外贸工厂破局的唯一出路。而跨境电商,正是其中为数不多的救命稻草。
01
代工养不活工厂了
以前,代工虽然利润不高,但至少有一种确定性。
欧美商家负责品牌、渠道与销售,中国工厂负责生产与交付,这套分工自中国加入WTO起,已平稳运转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只要订单稳定、产线不停,工厂就能活下去。
但2025年后,这套体系的底座开始松动。
最直观的变化是订单骤减,利润更薄。最直观的变化是订单骤减,利润更薄。被称为“手机壳第一股”的杰美特,之前深度绑定三星、苹果等头部厂商,ODM/OEM业务持续多年增长。然而2025年,其出口销售额同比暴跌41.54%。
杰美特在财报中解释,部分境外客户将供应链转移至东南亚地区,缩减了订单量。
这不是一家企业倒霉。本质上,代工依赖劳动力成本优势。但近些年,中国用工成本持续攀升,而越南、印尼、泰国甚至非洲马达加斯加,已能提供同等品质却价格更低廉的制造能力。
当制造技术高度扩散,全球产能严重过剩,“制造”就不再是稀缺资源,而是一种随时可替换的标准化能力。
品牌方的话语权因此持续加重,“不降价就换掉你”,开始成为越来越普遍的现实。一位电子厂负责人就感叹:“客户拿着图纸全球比价,越南、印尼的报价比我们低20%,我们除了降价,别无选择。”
订单外流与价格竞争,进一步挤压代工厂原本就有限的利润空间。2025年,杰美特出口业务毛利率降至19.08%,同比暴跌10.1个百分点。
这并非孤例。美妆代工巨头芭薇股份,2025年营收增长21.15%,净利润却下降14.83%,增收不增利的背后,是毛利率下降了3.57个百分点。户外家具企业雅艺科技,2026年一季度直接由盈转亏,毛利率从45%断崖式跌至34.6%。
作为代工厂,它们根本没有提价转嫁成本的能力,只能不断接受低毛利订单,一步步滑入“越做越亏”的死循环。
并且越是低端的企业,利润坍塌得就越惨烈。五年前,OEM厂商毛利率还能维持在10%-15%;如今,大量工厂已被压缩至5%-8%。在服装、简单五金等低附加值行业,“出厂价覆盖不了成本”的倒挂现象已不鲜见。
而比利润更致命的,是现金流。许多工厂长期被海外品牌方压着账期,回款周期动辄数月。飞织面料厂商元德飞织鞋业的话令人心酸:“一年做2000万元产值,1000万元是应收账款,愁得睡不着觉。”
一位熟悉内情的人士告诉品牌工厂,那些给欧美大牌做贴牌的厂,看着规模不小,账上根本没几个钱。“合同里塞着死条款,这个款式只能供给我,渠道只能走我的。利润压到最薄,账期拖到3至5个月,脖子完全被掐得死死的。”
产业转移、成本攀升、现金流波动……多重挤压下,代工模式的被动性越来越凸显。华盛盈峰、长荣玩具们的倒闭,本质上不是个别企业的经营失败,而是那套靠低成本和规模堆起来的代工逻辑,很难再走下去了。
02
主动下场做跨境电商
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工厂开始把目光投向跨境电商。
并且与过去不同,那时很多传统工厂看不上这种模式,认为大客户订单才是正经生意,跨境电商更像小打小闹。即使开设亚马逊店铺,也只当做顺手处理库存,赚点增量利润的副业。
但如今,逻辑彻底改变。许多工厂主动下场学习,把跨境电商当作未来的战略方向。这不再是“想不想做”的选择题,而是“不做还能不能活”的生死题。
最直接的驱动力,是利润率的巨大落差。
同一件商品,工厂出厂价与海外终端零售价之间,往往横亘着数倍甚至十倍的价差。一套供货价30美元的专业运动服,在跨境平台能卖到100美元以上;一把出厂价30元人民币的椅子,在亚马逊的标价能到49.99美元(约350元人民币)。
传统代工厂虽然也是做出口生意,但服务的始终是品牌商或外贸公司,只参与了制造环节,拿的是“出厂价”,而非“零售价”,根本没有真正参与全球贸易利润的分配。
跨境电商撕开了这道口子。工厂得以直接触达海外消费者,不仅能赚取制造利润,还能吃到渠道利润,甚至收获一部分品牌溢价,从而大幅提高利润率。
杰美特就是最直观的例子。2025年,其ODM/OEM业务毛利率仅13.39%,而自有品牌业务毛利率虽有所回落,仍高达52.70%。
这种利润分配上的撕裂感,还在进一步扩大。
过去,渠道铺货困难,工厂尚有些许谈判筹码。但如今,亚马逊、TikTok等平台崛起,品牌触达消费者的成本大幅降低,“流量算法”正取代“产能规模”,成为真正的核心壁垒。谁掌握用户,谁就掌握利润。
因此,这场转型的本质,不是工厂想多赚一点,而是价值链的权力中心,还在不可逆转地从制造端向品牌与营销端迁移。而工厂必须顺应这股洪流。
利润之外,第二个同样关键的拉力,是跨境电商让工厂第一次拥有了“看见用户”的能力,这是持续进化的基础。
过去做代工,客户让做什么就生产什么。产品定义、用户需求、包装设计、营销策略,全部握在品牌方手里。很多工厂做了十几年出口,却从不知道自己的消费者是谁。
布局跨境电商之后,则可以掌握一手的用户数据和反馈。工厂能直接看到消费者在抱怨什么、喜欢什么,愿意为什么买单,并据此快速迭代产品。
正如一位专家所总结的:“在驱动产品优化的过程中,销量提升带来成本下降,买家体验越来越好,形成了良性循环。”
深圳扫地机器人品牌ILIFE的转身,就是典型案例。这家曾为科沃斯、德国Lukas等十余个品牌代工的工厂,高峰期年出货量超200万台。2024年,它一刀砍掉所有OEM业务,全面转向自主品牌。
代价很沉重,其年营收从超10亿元缩水至5亿元以内。但甩掉代工包袱之后,团队终于可以聚焦于一个问题:“用户到底喜欢什么?”一年后,ILIFE仅在波兰一个市场便突破千万美元。如今在波兰,每10个家庭,就有1个在使用这个来自中国的扫地机器人品牌。
这正是当下无数中国工厂正在经历的蜕变:过去,它们笃信“制造能力”决定一切;如今,它们主动学习、主动转身,开始意识到真正决定利润与生死的,是品牌、渠道与用户认知。
03
全新的生意
然而,跨境电商绝不是“注册个亚马逊店铺”那么简单。许多工厂一脚踏进去,才猛然惊觉,这是两门截然不同的生意。
工厂的能力围绕“订单”建立,擅长的是生产、成本控制和规模化交付;而跨境电商围绕“消费者”运转,需要的是选品洞察、市场判断和运营功夫。两套系统,几乎不重合。
户外家具制造企业浙江永强,就曾为此交过学费。这家主营户外休闲家具、帐篷和遮阳伞的制造企业,早年严重依赖欧美订单。2021年前后,公司成立专门团队切入跨境电商。
起初他们也以为“上传产品就能卖货”,真正下场后才被现实打醒,从详情页设计、图片视频拍摄,到关键词优化、促销节奏、用户评价管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从头学起。
公司跨境负责人坦言:“过去是客户告诉你需要什么,就生产什么。而现在,我们直接面对消费者,就需要通过市场调研和数据分析,来自己定义产品。更细节一点,具体到产品如何拆分包装,也需要花很大心思去设计。”
“绝大多数工厂出海,不是死在产品上,而是死在对这门生意的误判上。”一位代运营从业者一针见血。
他举例说,有大卖供应商眼看别人卖得风生水起,便也一头扎进来,觉得自家产品质量不错、价格也有优势。然而他的产品是抛货,体积大、配送费高,运营又跟不上,只会烧钱砸广告,9.9美元的客单价,广告点击成本高达一两美元,订单依然寥寥无几。
这正是许多工厂老板常见的错误,坚信“产品好、价格低,就一定能卖出去”。
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工厂真正的优势只有产品成本,而产品成本在跨境电商的总成本中占比极低。“产品成本只到零售价的10%不到,真正的大头是营销费用。就算对手拿货成本比你高一两美金,摊到营销费用里也完全不起眼。”
更重要的是,绝大多数商品并非供不应求,很多需求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中国的制造业什么都能造,真正稀缺的,从来不是货,而是能卖出去货的人。就如玩偶遍地都是,但没有一家工厂能卖出泡泡玛特的水平。
那些真正成功转型的工厂,无不是经历了一场从“成本导向”到“用户导向”的深层蜕变。
温州焊机品牌YesWelder,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它早期同样长期做OEM代工,2019年转型跨境电商后,团队一头扎进亚马逊评论区与Facebook群组,发现北美大量家庭DIY用户,根本不需要复杂昂贵的专业焊机,他们渴望的,是更简单、更轻便、更容易上手的入门工具。
于是,YesWelder迅速调整方向,针对普通家庭用户开发入门级焊机,死磕高性价比与易用性,迅速成为亚马逊类目黑马。2021年,品牌营收就冲到3亿元;2022年,大幅增长至5亿元。
对于无数中国工厂而言,跨境电商依然是一条充满风险的路。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让工厂有机会摆脱对订单的单向依附,真正进入全球消费市场的利润分配体系。
而这,或许才是这场转型最核心的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