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芯师爷 ,作者:kiki
北京时间2026年5月13日晚,特朗普的专机降落在北京。随行的16位美国商界领袖里,有四位半导体相关领域企业高层:英伟达CEO黄仁勋、美光科技CEO桑贾伊·梅赫罗特拉(Sanjay Mehrotra)、高通CEO克里斯蒂亚诺·阿蒙(Cristiano Amon),以及高意CEO吉姆·安德森(Jim Anderson)。
5月14日,特朗普率领其“一把手”代表团参与中美元首会谈,表示“他们也期待着能够进行贸易和商业的合作”。
有趣的是,上述提及的四家半导体企业均与中国市场有过密切的往来,只是这四家半导体企业在中国各自走过完全不同的路。有人卖过芯片,有人被审查过,有人一直收着专利费,有人做的生意大多数人根本叫不出名字。
今天他们坐在同一个会场上,但脚下的路早已分岔,未来的贸易和商业合作如何,还有待验收。
01
英伟达:最好的时光过去了
2017年到2019年,是英伟达在中国的黄金时代。
那时候所有想做AI训练的中国公司,采购清单上只有“英伟达”一个名字。H100还不存在,A100刚刚量产,中国AI芯片市场的95%以上归英伟达所有。这不完全是因为没有竞争对手——对手有,但CUDA才是真正的护城河。英伟达花了十几年构建的AI开发生态,把中国工程师牢牢绑定在它的技术栈上。绕过CUDA,不是不行,但代价极高。
2022年10月,限制下来了。H100、A800——国内市场最需要的那几款芯片,被限制出口到大陆。英伟达的反应很快,随后专门设计了一款针对中国市场的“缩水版”AI芯片,性能大约是旗舰产品的六分之一,目的是绕过管制、继续在国内市场做生意。但种种原因之下,阉割版的英伟达芯片也没能顺利出货。2026财年第一季度,英伟达为此计提了45亿美元减值。这个数字写进财报的时候,首席财务官的解释很直接:这款产品没办法按计划交付给客户。
更棘手的是,即便阉割版本的芯片能够出货,美国政府还要求英伟达把每颗芯片四分之一的销售收入上交给政府,作为出口许可的对价。一款性能已经被阉割到极限的产品,再加上这笔额外的“税”,采购它的意义就已经很勉强了。
中国AI产业的反应是加速自研。三年时间,中国AI芯片厂家遍地开花,供应能力大大提升。这个加速供应的背后不是市场的自然演化,而是出口管制压力下的被迫加速——不自己做,就真的没有。寒武纪在2025年实现了上市以来首次年度盈利,营收同比增长超过四倍;昆仑芯在2026年初提交了港交所上市申请;华为昇腾已经形成从训练到推理的完整产品线,并且开始向大模型训练场景渗透。
与此同时,DeepSeek发布的新架构将大模型推理成本降到了原来的七十分之一,这让整个行业对顶级算力的需求逻辑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不是不需要算力,而是需要“聪明的算力”,同样一块算力,现在能做的事情比以前多得多。
这些变化加在一起,意味着英伟达在国内市场的“不可替代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这才是黄仁勋真正需要着急的事情——不是因为某一款芯片卖不出去,而是因为整个大陆供应进程正在被政策倒逼着加速,而这条替代曲线一旦启动,就很难再慢下来。
北京时间5月11日,白宫公布随访名单,16人里没有黄仁勋。据坊间流传,5月12日晚上,特朗普看到了相关新闻,直接给黄仁勋打了电话,邀请他加入。黄仁勋在阿拉斯加经停时登上了空军一号。
02
美光:中国市场的缺口
美光是对中国市场依赖很深的一家。2017年到2019年,中国市场占美光总营收的比例超过四分之一,西安工厂是它全球供应链里的关键节点。
转折发生在2023年。种种摩擦之下,2023年3月,中国网络安全审查办公室宣布对美光产品实施审查,结论是:存在严重网络安全问题,影响国家安全,禁止在关键信息基础设施领域采购。这个范围涵盖了能源、交通、金融、电信——几乎所有战略行业。美光对此拒绝置评。
可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美光在中国的生意就难以再如之前自在了。后来的两年里,美光来自中国的营收占比从超过25%跌到了8%左右。
2026年5月,CEO桑杰伊·梅赫罗特拉出现在了随访名单上。这是中美半导体博弈里最有戏剧性的一幕之一——一个两年前被列为“有安全风险”的公司,现在CEO亲自飞过来,重新坐回那张桌子前面。实际上,美光现在的处境并不差:全球业绩在AI驱动下已经回温,HBM需求让它重新站上了增长轨道,但中国市场这个曾经占营收四分之一的板块,始终是一个缺口。
只是中国存储产业这两年已经不一样了。国内存储企业稳定的客户关系和产品线已经逐步建立起来。美光想回来,它真正面对的问题是:如何让中国市场还像以前那样需要它。
03
高通:一直不错的生意
高通在中国的生意,一直是这四家里最稳的。
它的收入来自两个部分:一部分是芯片业务,骁龙系列卖给手机厂商;另一部分是专利授权,QTL业务向每一台在中国售出的手机收取许可费,无论用的是谁家的芯片。后者才是高通真正的现金牛——不需要担心某款芯片是否卖得好,只要手机市场还在运转,这笔费用就会源源不断地进来。这是一种很舒服的躺赚模式,高通用几十年时间在全球移动通信标准里积累的专利数量,是它这门生意最坚实的壁垒。
但舒服不代表一劳永逸。国内手机厂已经有能力在高端手机SoC领域推出产品,在主流手机厂商和联发科的攻势下,高通在中国安卓高端芯片市场的份额也有所松动。
高通2026财年第二季度的数据显示,手机芯片业务收入同比下滑了13%。CEO阿蒙在随后的电话会上说,中国客户的手机业务收入预计在第三季度触底,第四季度恢复环比增长。这是给市场的定心丸,但触底之后回升的质量,取决于联发科和国内自研手机主控的渗透速度能不能被遏制住。这不是一个短期库存周期能解释的事情,是真实的竞争在加剧。
让局面不至于太难看的,是汽车业务。2026财年第二季度,高通汽车业务收入达到13.26亿美元,同比增长38%,创下单季历史新高。智能座舱、数字底盘、舱驾融合,高通正在把自己在手机时代积累的平台能力迁移到汽车电子领域。IoT业务也在增长。手机之外的这两块业务正在成为高通新的缓冲垫——不能说已经替代了手机,但至少让公司的估值故事不会只绑定在一个正在承压的赛道上。
高通CEO这次随访,姿态是四家里最轻松的。他的中国业务基本盘还算稳固,不在出口管制的风口浪尖上,也没有被审查的记录,在手机优势项目上还保持一定的优势,在新兴市场也有不错的进展。这趟中国之旅,克里斯蒂亚诺·阿蒙还是可以好好享受。
04
高意:陌生的名字,微妙的生意
Coherent这个公司名字,对大多数人来说是陌生的,但它在光通信产业链里的位置非常重要。
高意的主营业务分两块:光通信材料和SiC、GaN等功率半导体衬底。在光通信领域,高意是磷化铟衬底、高速激光芯片和薄膜铌酸锂调制器的核心供应商,这些材料直接决定了1.6T和3.2T光模块能不能大规模量产。AI数据中心对光通信带宽的需求呈指数级增长,高意在这个节点上的重要性被放大了。
但它在国内的处境,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复杂。
高意最大的光模块客户是国内厂商,中际旭创、新易盛、光迅科技都在它的采购名单上。问题在于,这些中国厂商同时也是它在这个市场最有力的追赶者。中国光模块产业已经占据了全球七成以上的市场份额,高意处于产业链上游——提供材料,而不是制造模块——但材料本身也在面临国内自主供应的压力。云南锗业6英寸磷化铟衬底的良率已经做到了75%到85%,国内市场份额超过八成,国内知名巨头已经锁定了它超过一半的产能;源杰科技拿到了英伟达1.2亿美元的100G EML订单,这是高端光芯片量产的标志性事件。高意在材料端的技术壁垒还在,但窗口期正在缩短。
吉姆·安德森这次随访的目的,不像黄仁勋那样带着急迫的数字压力,也不像梅赫罗特拉那样有明确的关系需要修复。他的任务是维护——维护和中国主要客户的关系,确保在国内技术加速之前把能锁定的订单锁定下来。
05
同一张桌子,心思各异
四个半导体领域的CEO,在同一个会场桌子上,心思各异。
英伟达在中国的故事,是在失去中的谈判。先进AI不可出口,阉割版本不被市场接受。黄仁勋如何在市场需求和政策管制中寻求平衡,是英伟达近两年来的一大难题,从现状来看,英伟达应对方式并没有得到目标市场认可,财报表现说明一切。但宣布黄仁勋中国之行的第二天,5月13日美股收盘,英伟达上涨2.29%,资本市场对黄仁勋的中国之行,还是抱有一定的期待。
美光的故事,是正在试图找回失去的东西。中国存储产业在它缺席的两年里建立了足够多的自主能力,这使得美光此行的诉求看起来迫切。
高通是最稳的一家,但稳不等于安全。QTL业务的护城河是真实的,竞争对手绕过去的难度也是真实的,但时间在谁那边,现在还不明朗。
高意的处境微妙。它在中国既有真实的利润来源,也有真实的竞争对手,两者来自同一批客户。这种“你买我的东西,但也在追赶我”的局面,比单纯的买卖关系复杂得多。
这四家企业往事,拼在一起,只说了一件事:在这一场科技博弈的棋盘上,没有谁是真的高枕无忧的。离开的,正在想办法回来;留在国内市场的,正面临后来者一步步逼近;一直躺着赚钱的,也开始感受到墙在松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