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潮 ,指导老师:|白净,编辑:|刘珈宜,作者:十一岁的新潮
在社交媒体上,很多用户喜欢给自己或者他人贴标签,ADHD(注意缺陷多动障碍)、NPD(自恋型人格障碍)、ASD(自闭症谱系障碍),这些英文缩写都属于神经科学领域的专业名词,如今已经“飞入寻常百姓家”。许多人热衷于对号入座、赛博确诊,或是尝试用这些标签解读身边人的言行。“确诊”与“被确诊”精神障碍,已经成为一种新的潮流。
有人欣然认领,因而走出内耗,实现自我和解;有人被困在标签织就的罗网里,寸步难行;也有人被无端扣上帽子,百口莫辩。
但无论如何,这场“心理”热,正在重塑年轻人的自我认知与人际观。
确诊,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30岁的安乾在六年前确诊了ADHD。
那时,一次严重的工作失误险些让他被辞退。意识到自己的“拖延”和“缺乏自制力”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他决心前往医院进行诊断,寻找解决方法。
确诊后,他的内心五味杂陈。这份心情里有释然:他终于能从多年来自我否定的漩涡中暂时脱身,与自己和解;但同时也感到一丝沉重:“疾病需要长期干预,担心症状会伴随一生。”
现今从事记者工作的王蔷也曾被诊断患有精神障碍。她告诉新潮,自己同时确诊了ADHD和ASD。
这个结果帮助她找到了解释自身行为的合理框架,尤其是后者,“很多朋友包括心理咨询师都觉得我社交能力强,但其实这和我存在社交障碍并不矛盾。”
在王蔷看来,赛博确诊精神障碍的“热潮”在某种程度上是件好事,部分患者因此获得了相应的医疗支持;有不少人开始主动分享自己的与疾病“抗争”的历程。互联网上,她也乐于使用这些标签主动发帖、参与相关话题讨论,与网友保持着高频的互动。
不过,相比于赛博空间的坦诚,现实生活中的王蔷一般不会主动向外人提及自己的病症。安乾也直言,自己只将确诊结果告诉了家人与好友。
在各大社交平台上,以“ADHD”“ASD”“前额叶受损”等标签为关键词检索,既有真实患者的经历分享,更铺天盖地可见各类“野生”量表,“科普”视频动辄罗列“十大症状”,赛博确诊与借标签自我调侃的帖子比比皆是。

以ADHD为关键词展开搜索,图源小红书
在安乾与王蔷看来,许多并不严谨的视频通过玩梗的形式进行科普,不仅容易造成公众对这类精神障碍的误读,还会让标签背后的群体更难被看见。安乾注意到,越来越多人喜欢赛博自诊,他打了个比方,如果说确诊的患者像得了真感冒需要治疗,那么滥用标签者不亚于偶然打了个喷嚏就自称重感冒。
王蔷坦言,看到许多网友仅凭赛博自诊就与真实的ADHD患者“共享”标签,她感到有些不舒服,“实际上他们根本不清楚患者需要面对什么,还会让很多人觉得这个病没什么。”
无论确诊与否,过度为自己贴上ADHD的标签,都可能带来一定的自我设限。安乾形容,确诊ADHD对他而言有如一把双刃剑。尽管现在的他减少了无谓的内耗,但也常常在某些时刻感到自己被这个标签框住:“每次拖延或者做什么事情没成功,就会下意识用ADHD作为借口。”王蔷也认为,许多赛博自诊的网友会出现类似症状,本质上可能是焦虑情绪导致。“但他们把自己定性为心理疾病患者,这其实对个人成长很不利,会让他们逃避一些真问题。”
精神类疾病判定,谁说了算?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助理教授王东美长期深耕心理咨询领域。她告诉新潮,精神类疾病的诊断不像生理疾病一样有参考的“金标准”,主要靠症状评估;同时由于缺少明确的病因学依据,特别复杂的非典型案例在不同医生眼里可能有不同的诊断结果,量表仅仅作为一种临床辅助工具,实际的确诊准确率最高也只有百分之七八十。
临床诊断尚且具有一定模糊性,仅凭借网传自测量表评估或主观判断就定性为精神类疾病,更是缺乏严谨性且有风险。
徐昂今年28岁。童年时,他一度认为自己有自闭症。他回忆,那时候由于父母工作原因,他常常一个人在家,写完作业无事可干,除了吃饭发呆就是睡觉。和同龄的伙伴一起上兴趣班,他总是保持沉默,远远跟在人群之后。偶尔被拉进过家家的游戏,他就被指定扮演场景中的一棵树。
他笑称,那时候的自己“看着就不太正常,不爱说话,天天在那闷着,瞪着个眼瞅别人,有一次家里的亲戚还因此发火,但我觉得自己就是正常去看他。”
很长时间里,这种不合群的状态让他沉浸在“自闭症”的自我叙事中。一到需要人际沟通的场合,他总会不自觉畏缩。
进入大学系统学习心理学知识后,他开始自我反思,最后亲手撕下了这个标签。
“了解了真正的自闭症患者,我觉得我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他告诉新潮,随着自己长大,父母的陪伴增多,社交也更加常态化,过去那种沉默寡言的状态逐渐改善,“我觉得所谓的‘自闭’也只是阶段性的标签。”
对于精神障碍赛博自诊的热潮,徐昂觉得有些网友过于草率,“往往十条症状中了一两条,就给自己下了定义。实际上真的了解完相关知识,会发现其实不是一回事。”
而当标签被用作丈量他人的尺度,可能存在着更大的“误差”。
21岁的赵跃认为,随便定义他人无异于冒犯,本质上是一种暴力。”这些标签的流行能帮助一些人更好地认识自己,但另一方面,也成为了别有用心者霸凌和贬低他人的工具。”
她以NPD的界定为例,很多人仅从主观好恶出发,以对方是否做了对自己不利的事,作为判断的依据,她身边就有因被贴上NPD标签而导致人际关系受损的例子。
尽管她分析,有些人“贴标签”的动机并非单纯的恶意,或许只是为了更好地描述自己的遭遇,但她始终认为,在标签之外,还会有更好的方法理解自我、认识他人。“现在生活节奏太快,大家的耐心被一点点磨损。但世界上没有完人,大家都会有局限。”
标签化,为何流行
在日常教学中,王东美观察到很多刚接触心理学的同学们容易陷入用理论套现实的误区;解读过具体个案后,大家才会逐渐意识到,用标签去定义当事人的生命历程是不可取的。“也有很多专业人士看到类似表现就下诊断、建议吃药,心理学行业内已经在反思这种‘过度病理化’的现象。”
“心理热”兴起的根本原因,在于大众对于自我精神心理需求的关注。王东美告诉新潮,她在进行心理咨询的实践和督导时,很多来访者往往借用专业的心理学术语描述感受。她能够理解背后的原因:直面复杂的情感时很多人会无所适从,而给这些经验命名,能够带来一定掌控感,就像把零散的感受归到了一个篓子里,从而更好地理解自己。
但她也坦言,“心理咨询师如果真的想帮到当事人,第一步就得先让TA抛开这些名词,回到其最原初的经验本身。这些标签就像是狗皮膏药,贴得多,只能遮盖或加重问题,要治疗伤口,得先一层层去掉。”
说到底,“标签化”并不局限于精神类疾病的命名,从热度高居不下的MBTI到大众热衷的动物塑,各式各样的标签成为许多人的快捷认知抓手,也成为互联网通用的“社交货币”。
徐昂记得,刚学完心理学知识时,一遇到自称自闭症的网友,他总忍不住上前科普,后来慢慢发现这在大多数情况下是一种自嘲和调侃,便不再较真,“大家可能需要一个解释自己缺点的方式。”
王东美介绍,借助简化后的概念来描述未知,本是人类认知的发展特点;对于特定群体而言,标签能够带来归属感,迎合了大众心理。但另一方面,每个人都有追求独特性的天然需求,而简单的分类与标签的泛化,恰恰会泯灭人的独特性和发展可能性。
“当你能够意识到这些标签只是一种‘叙事’时,其实就已经和标签产生了距离。比较好的处理方式是身在叙事之中,也能在必要时跳出来,不被特定话语绑架。”
注: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安乾、王蔷、赵跃、徐昂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