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对比中美制造业对人类技能的“萃取”模式,指出高端制造经验无法被AI蒸馏,完整工业体系才是制造业的核心优势。 ## 1. 正在发生的“萃取人”产业链 Meta为训练AI,在美国员工电脑安装MCI追踪软件,全程采集鼠标轨迹、键盘输入、屏幕快照,目标是让AI主导工作,员工仅负责指导改进。 特斯拉、Figure AI等硅谷企业,让印度纺织工人佩戴头戴摄像头采集手部动作数据,工人几乎拿不到酬劳,拒绝就会被裁员;全球已有数千名发展中国家工人参与这类数据采集,形成完整产业链。 这类操作的底层逻辑都是将人类操作转化为AI/机器人训练数据,核心不是培养人,而是萃取人类技能。 ## 2. “蒸馏”风潮兴起的背景:美国制造业的缺人困局 美国喊了多年制造业回流,如今面临严重熟练工缺口:目前缺60万制造业工人、50万建筑工人,未来三年还需新增40万汽车维修技师,福特5000个机械师岗位年薪开到美国中位数的2倍仍招不到人。 美国副总统万斯提出“廉价劳动力是毒药”,称过去四十年企业靠外迁工厂、引入移民逃避创新,未来回流要走自动化高科技路线,用AI增强而非替代工人;但万斯的竞选资金来自希望AI替代人力的硅谷资本家,硅谷实际在做的是萃取全人类技能后彻底“去人化”。 ## 3. 无法被蒸馏的核心:高端制造业的“高级非标”能力 很多人认为工业进步就是不断排除“人”这个不稳定因素,但制造业的非标分两类:**低级非标是可被自动化消灭的操作失误,这类技能蒸馏没有技术障碍;而高级非标恰恰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根本无法被蒸馏**。 高端制造的很多环节,变量多、耦合关系复杂,超出当前自动化系统的建模能力:标准化流程只能做到80分,最后20分要靠资深从业者积累的经验判断力,比如ASML光刻机安装调试、单晶涡轮叶片铸造,都依赖这种无法量化的能力。 越是自动化程度高的产线,对关键人才的高级判断力依赖越强,这恰恰是美国最稀缺的资源。 ## 4. 中美两种“知识图谱化”的天差地别 把人类经验转化为结构化数据模型就是制造业的知识图谱化,中美路径不同结果完全不同:中国是完整工业体系内的增量优化,三一重工把老师傅的焊接经验沉淀为工艺模型,北京桩机工厂产能提升123%;海尔开放工业互联网平台向外赋能中小企业,萃取的知识可以在真实产线中即时验证迭代。 美国是产业空洞化后的空中楼阁:波音外包制造后出现严重经验断层,AR/3D化只能解决标准流程问题,解决不了非标准情况,最终出现737MAX漏装螺栓的低级事故,采集的万小时数据也无法在缺失生态的环境下自我校准。 ## 5. 被萃取技能后,工人的两种命运 去工业化后的美国锈带,早年外迁产能导致工人失业后,技术工人只能转行做低端工作,甚至退出劳动力市场陷入贫困绝望,一旦被AI替代就彻底无处可去。 中国拥有完整运转的工业体系,老师傅的经验数字化后不会被抛弃:宁德时代引入人形机器人产线时,邀请20年经验老师傅参与调试,转化经验还负责异常判断,这类资深顾问岗位需求比转型前增长65%,老师傅时薪提高3倍,可在新岗位继续发挥价值。 ## 6. 本质是制造业的道路选择问题 美国靠AI“蒸馏”人类技能,本质是用技术幻觉掩盖制造业的结构性空洞,只把制造业当成可随时抛弃的成本中心。 一个国家能否让掌握经验的劳动者有尊严地留在生产体系,本质折射的是这个国家是否真的把制造业当成发展命脉,这是道路选择问题,而非单纯的技术问题。
当美国开始“蒸馏”人类:一场关于制造业的灵魂之战
2026-05-19 13:50

当美国开始“蒸馏”人类:一场关于制造业的灵魂之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星海情报局 ,作者:星海老局,头图来自:AI生成


最近这段时间,“同事.Skill”这个梗,在网上火了。


它的玩法简单且荒诞:只要你手里有足量离职同事的飞书记录、钉钉文档、微信聊天的文本,喂给AI,它就能为你生成一个1:1复刻的“数字分身”——文字风格、工作思路、操作流程一应俱全。


这原本只是打工人的一个黑色幽默玩梗。但这个月,大洋彼岸发生的事情,让这个梗突然不那么好笑了。


路透社4月21日报道:Meta正在美国员工的电脑上安装一款名为MCI(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的追踪软件,全程采集员工的鼠标移动轨迹、点击位置、键盘输入,并间歇性截取屏幕快照。目的只有一个——训练AI智能体,让它们学会“像人一样操作电脑”。Meta的CTO安德鲁·博斯沃思在内部备忘录中描绘了一幅未来图景:由AI来“主要完成工作”,而员工负责“指导、审阅和帮助AI改进”。



而类似的命运,最近也降临到了蓝领工人身上。


差不多同一时期,印度南部古吉拉特邦的纺织车间里,数百名工人被要求戴上特制的头戴摄像头环,一边叠衣服、缝布料、操作缝纫机,一边采集自己的手部动作视频。这些数据的买家,是特斯拉、Figure AI等硅谷机器人公司。


工人时薪15—20美元,大约人民币100块出头。但注意,这个价格是工厂把采集到的数据卖给Micro1(数据采集企业)的价格,类似“原材料出厂价”。


工人从中分到的酬劳几乎为零,并且一旦拒绝,就会被视为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直接遭到裁员。


于是,工人们用自己的身体,一帧一帧地喂养着那些终将取代自己的机器人。这不是一家两家的行为——全球已有数千名来自印度、尼日利亚、菲律宾的工人在从事这种"无本体数据"采集,相关的数据标注公司和零工平台Objectways、Instawork、Generalist AI等,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Meta的鼠标追踪和印度的摄像头采集,看似一高一低,但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用传感器把人的操作轨迹变成训练数据,喂给AI和机器人,让它们学会“像人一样干活”。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条美国科技的暗线:不是培养人,而是萃取人。


一、廉价劳动力的毒药


这股“炼化”风潮为什么在美国企业中蔚然成风?答案藏在一个非常现实的困境里。


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口号已经喊了好几年了,但真当工厂要开起来的时候,美国人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实:国内的熟练工人,越来越少了。


36氪在一篇报道中,曾引用过这样的数据:美国目前缺少60万名制造业工人和50万名建筑工人,未来三年还需新增40万名汽车维修技师。拿福特来说,福特现在全美有5000个机械师岗位空着,年薪开到12万美元,大约是美国工资中位数的两倍,依然招不到人。


面对这种困局,美国副总统万斯提出了一套看上去自洽的构想。2025年3月,万斯在华盛顿的“美国活力峰会”上发表了一番演讲,核心观点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第一,廉价劳动力是一种毒药;


第二,过去四十年,无论是把工厂外迁到低成本国家,还是通过移民系统引入廉价劳力,美国企业都在用最简单的办法逃避创新;


第三,未来的制造业回流,不该是回到苦哈哈的血汗工厂,而应该是更自动化、更高科技的制造业。


万斯还特意拿了个类比来安抚人心:1970年代ATM机出现时,所有人都以为银行柜员要失业了,但实际上ATM让柜员变得更高效,金融服务业的从业者反而比以前更多了。他的意思很明确——AI和机器人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增强”工人的。


这套说辞确实漂亮。但讽刺的是,万斯说的是“培养高技能工人”,硅谷实际在做的是“蒸馏所有人的动作,然后用机器人替代”。


因为,万斯嘴上说的是“培养美国高技能工人”,但他的竞选资金来自那些最希望用AI替代人类劳动的硅谷资本家。


例如,a16z的马克·安德森和本·霍洛维茨,当年就是通过砸下超过1亿美元政治献金,直接帮助特朗普-万斯阵营入主白宫。


而这些资本家要的不是“人机协作”,而是彻底的“去人化”——安德森在他那份《技术乐观主义宣言》中甚至声称“任何对AI的减速都会造成生命的逝去”,把监管者定性为手染鲜血的罪人。


那问题来了:如果美国在“蒸馏”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当AI和机器人炼化了所有的人类劳动技能后,美国能否跳过自己熟练工人不足的短板,凭借技术优势,填平与中国制造业之间的差距?


二、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要回答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在工业化的进程中,“人”这个因素,是不是越少越好?


很多人对制造业有一种直觉化的理解:“人”在工业体系中,是不稳定的、不标准的、不高效的。


整个工业进步的历史,似乎就是不断把人这个“不稳定因素”排除出去的历史——从流水线到数控机床,从自动焊接到无人仓库,每排除一点人的因素,效率就提升一截。从这个逻辑出发,美国人现在蒸馏印度工人的做法,似乎走在“正确”的方向上。


但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别:制造业中“不标准”的因素,其实分成了两类。一种是低级的非标,另一种是高级的非标。


低级的非标,是流水线工人手抖了、螺丝拧歪了、焊点偏了一毫米。这种不标准确实是生产的敌人,自动化和机器人的首要任务就是消灭它们。


一条全自动的汽车焊装线,几百个焊点一次成型,精度±0.1毫米,任何一个人类焊工都做不到这个稳定度。印度纺织车间里那些被摄像头采集的叠衣服动作,本质上也属于这类——重复性高、标准化强、判断含量低。蒸馏它们,技术上没有太大障碍。


但高级的非标,恰恰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


以ASML的极紫外光刻机为例。每台光刻机价值超过2亿欧元,包含超过10万个零部件,光学系统由蔡司提供的上百片透镜组成,每一片的精度要求是原子级别的。但即便如此,当一台光刻机运到晶圆厂之后,它并不能直接开机就干活。


从安装、调试到达成量产所需的良品率,中间需要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中,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机器本身,而是一小批高级工程师和资深技师。


他们要根据现场的温度、湿度、洁净度、前道工序的微小偏差,不断调整曝光参数、对准算法、套刻补偿。这些判断,相当一部分依赖的不是教科书上的公式,而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直觉。


台积电在亚利桑那州建厂时遇到的困难,很大程度上就是这个问题。工厂盖得起来,设备搬得过去,但那批能把良品率从60%拉到95%以上的资深工程师,不是花钱就能在美国本土批量招到的。


这不是光刻机一个领域的事情。在精密化工的配方调试中,在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的单晶铸造中,在高端碳纤维复合材料的铺层和固化中,都存在同样的现象:标准化的流程只能走到80分,最后那20分,要靠人——靠少数掌握了“高级非标”能力的人;


原因在于,这些制造环节涉及的变量之多、耦合关系之复杂,远远超出了当前任何自动化系统的建模能力。以单晶涡轮叶片铸造为例,合金熔体的温度场分布、晶体生长速率、真空炉内的微量气氛变化,彼此之间存在高度非线性的交互影响。任何一个变量的微小波动,都可能导致晶界缺陷或枝晶偏移。


教科书上有公式,但公式处理的是理想状态;而现场永远不是理想状态。


这也就意味着一个反直觉的事实:越是自动化程度高的产线,对少数关键人的“高级判断”的依赖反而越强。他们的判断力,是蒸馏不出来的。


所以,如果万斯那套“技术驱动回流”真的落地,美国制造业不但不会减少对人的依赖,反而会更需要控制工程师和高级技师。而这,恰恰是美国最缺的东西。


三、无法蒸馏的判断力


正因为高端非标无法被蒸馏,所以中美两国在“知识图谱化”这条路上,玩的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游戏。


其实,如果我们把“蒸馏”这个互联网黑话翻译成制造业的语言,它真正的名字叫“知识图谱化”——把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判断和诀窍,变成结构化的数据、规则和模型,存进系统里,让新人也能用、让机器也能调。



这件事,中美都搞了好多年了。但结果天差地别。


先看中国这边。三一重工是一个经典样本。作为全球最大的混凝土机械制造商之一,三一面临的核心挑战是“离散型制造”——品种多、批量小、工艺调整频繁。过去,一条桩机产线换产品型号,要靠老师傅凭经验调参数,一调就是大半天。


针对这种情况,三一的做法是,通过工业互联网平台,把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工程机械设计Know-how和老师傅的焊接经验,例如操作中的焊接路径、送丝速度、电弧电压等关键参数,沉淀成研发端的知识图谱和生产端的工艺优化模型。


之后,三一的北京桩机工厂入选了世界经济论坛的“灯塔工厂”,产能提升了123%。


海尔的COSMOPlat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不只是为自己的冰箱洗衣机生产线服务,而是把海尔多年来在大规模定制上积累的制造经验“云化、软化”,做成一个开放的工业互联网平台,向外赋能中小企业。纺织服装、化工、建材……各行各业的中小工厂,可以在上面调用模块化的制造经验和工艺方案;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的前提条件:它们都发生在一个完整的、正在运转的工业体系内部。


知识图谱化不是凭空发生的。你要蒸馏老师傅的经验,首先得有老师傅可蒸馏。


你要把工艺参数建模,首先得有一条真实的产线在跑。


美国的情况则截然不同。


以波音为例:这家曾代表美国制造业巅峰的企业,过去二十年,将787机身制造外包给全球十余家供应商,自身沦为“系统集成商”,而非制造商。


虽然短期成本降下来了,但长期的人才流失,导致波音面临了严重的“经验断层”——工人记录在案的质量问题增加了超过30%。


尽管波音也采取了一些知识蒸馏的措施,像通过AR头显展示操作流程、以及设计工艺3D化等,但问题是:AR/3D化解决的是:“标准情况下该怎么做”,却没有解决“不标准情况下怎么办”;


2024年1月,一架737-9 MAX从波特兰起飞后舱门插件脱落,导致全球346架同型飞机被迫停飞检查;


最后的原因,其实很荒谬——仅仅是因为固定门塞的4个关键固定螺栓缺失了,而负责维修的新人却忘了检查和提交工单。


AR虽然会提示“这里要拧螺丝”,但当这个步骤被跳过、被重做、被外包时——系统是不会“警觉”的,只有人会。


这就是中美差距的核心所在:中国的知识图谱化是完整工业体系内的增量优化——老师傅带教、产线运转、供应链协同,使萃取的知识能即时验证迭代。


美国的“知识蒸馏”则是空洞化体系中楼阁,人才断代、产线外迁,即便采集万小时操作数据,也难以在缺乏整体生态的环境下,进行自我校准。


一个制造业体系的溃败,终归是系统问题。它不是蒸馏了一些技术工人,将人变成Skill,就能挽救的。


四、被蒸馏的人,去向何方


说了那么多技术,最后老局想回归“人”这个最关键的因素,当老师傅真的被"蒸馏"之后,他们的命运会怎样?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他身处怎样的国家。


在美国的锈带——从匹兹堡到底特律,从扬斯敦到弗林特,答案早已写好了。上世纪80年代开始的去工业化浪潮中,钢铁厂关了,汽车零部件厂搬去了墨西哥,化工产线转移到了亚洲。那些曾经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的技术工人,在新的经济结构中变得毫无用处。只能被迫转行去开出租、当保安、进超市当收银员,收入腰斩甚至更多。


而更多的工人,干脆退出了劳动力市场。靠阿片类药物来麻醉自己,每日生活在绝望中,万斯自己的那本《乡下人的悲歌》里,写的就是这些人。


而在中国,老师傅被“数字化”之后的去向,呈现出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中国的制造业体系仍然庞大而完整,这意味着老师傅的知识被数字化之后,他们本人并没有被一脚踢开。恰恰相反,随着产线智能化程度的提升,企业对能“调教”系统的资深技师的需求反而在增加。


以宁德时代动力电池产线为例,在部署“小墨”人形机器人产线时,工厂特别邀请拥有20年装配经验的老师傅参与系统调试。这些技师将手工装配时的压力感知、扭矩控制等隐性经验转化为AI模型参数,同时负责机器人异常工况的判断与调教,使产线切换效率提升40%。


而这类“资深工艺顾问”的岗位需求,较数字化转型前增长了65%,老师傅的时薪也比传统产线提高了3倍。


这意味着,一个在产线上摸爬滚打了二三十年的老师傅,即使他的知识、技能已经被写进了机器人程序,他本人依然是抢手货。


两种命运的分叉,不是因为一个国家比另一个国家更“慈悲”。


它的根子在于: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是否还在。如果一个国家早已去工业化,工厂关了、供应链散了、那么当一个技术工人被替代之后,他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但如果一个国家的工业体系依然健全,工厂还在运转,产线还在升级,新的制造场景还在不断涌现,那么老师傅即便从这条线退下来了,也能通过返聘、做顾问、参与新产线调试等方式,还能重新融入生产体系。


他的经验不会完全无用,不会彻底过期,因为总有新的问题需要他的判断。他不是被抛弃了,而是换了一个位置继续发光。


美国现在做的事情,从Meta的MCI到印度工厂的摄像头采集,看上去很先进,但实际上只是在用技术幻觉掩盖结构性的空洞。


而一个国家是否愿意让老师傅有尊严地融回生产体系,本质上折射的是这个国家是真的把制造业当成命脉,还是只当成一个可以随时抛弃、又想随时召回的成本中心。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这是一个关于国家道路选择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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