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T时报 ,作者:何震渊
很难说,究竟是德国人对AI的迟疑让我再度陷入深思,还是帕德博恩那座博物馆本身。
几天前,在柏林与几位德国企业家聊天时,我照例打开AI翻译,试图让交流更加顺畅无碍。2024年拜访密歇根某所大学,由于AI翻译临时掉链子,我那Poor(蹩脚)英语差点惹出大笑话。为了避免再度狼狈,这次我特地提前做了调校,让AI的反应比豆包那种所谓同声传译要恰到好处得多。对于多语言能力大幅弱于母语能力的我而言,这次的翻译“神器”定能让跨国交流如虎添翼。
然而,一位家族企业已传承60余年的德国朋友体验了几分钟后,认真而又直言不讳地对我说:“我不喜欢AI,我觉得它会拿走我们的隐私和个人信息。”于是,我不得不再次狼狈地收起手机。无独有偶,第二天的另一场交流中,一位年轻创业者平静地说:“其实没有AI,我们也可以正常工作。这一年我到过不少国家,成功的交易并不取决于AI。”
好吧,难道德国人都这么保守吗?果然事不过三,第三天,一位女性企业家在陪我购物时,听我谈起大模型,随口反问了一句:“你不觉得,现在AI领域每周都有Big News(重磅消息),本身就有点令人不安了吗?”
这些表达虽然直接,却没有强烈的情绪,它们更像一种德式的审慎,一种面对巨大技术变化时,本能产生的边界感。我原本以为,这只是因欧洲人对隐私与监管的一贯敏感,直到后来,走进帕德博恩的海因茨·尼克斯多夫博物馆论坛(Heinz Nixdorf MuseumsForum,HNF)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也许德国人并非“不懂AI”,他们可能只是太理解技术曾经如何改变世界。
作为世界上规模最大的计算机与信息技术博物馆,HNF据德国企业家Heinz Nixdorf先生生前意愿创立,它并不像今天流行的科技展,既没有巨大的未来主义屏幕,也没有“奇点更近”的预言,没有“AGI正在到来”的紧迫感,更没有能跳舞会接茬的机器人表演,相反,它安静得近乎克制。
在那里,我看到大量今天已经很难觅得、几乎没人再去注意的“旧机器”:电话交换系统、会计机、打字机、电传机、机械计算器、穿孔纸带、密码机、早期游戏机、磁带存储器……它们是那样笨拙而古典,仿佛来自触不可及的古老年代。
然而,置身其中,我又分明觉知到:今天的AI、昨天的电脑,与这些更古老的机器完全处在同一条绵延不绝、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技术路线上,若没有浩繁多样的“旧物”,没有数不胜数的先驱,很难想象今天的机器智能可以横空出世。
人类文明真正巨大的变化,第一次出现时往往都不像“革命”,它们通常只是“一个方便一点的小工具”,例如电话交换机。

馆内集成了一整面墙自动电话交换系统,复杂得像一张裸露的城市神经网络。展牌上写着颇具幽默感的德语:“Automatische Telefonvermittlung-Elektromechanik statt‘Fräulein vom Amt’”,大意是:“自动电话交换系统,取代电话局小姐”。

我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因为三十多年前,我也曾使用“穿孔纸带”电传机收发电报,并且亲身经历了从步进制、纵横制到程控交换、软交换的电话发展历程,熟悉的设备令我倍感亲切,同时也很汗颜。毕竟这么多年来我竟然从未思考过:电话交换技术演进真正改变的,可能并不只是通信效率,而是人类第一次允许系统来决定“人与人如何连接”。
在电话自动交换技术出现之前,连接是人的工作:接线员知道谁在深夜打给谁,知道哪个号码经常出现,也知道哪些电话背后隐藏着焦虑、秘密或情绪。
连接本身,带着人类的经验与温度。
但自动交换系统出现之后,人与人的关系第一次被彻底抽象为:号码、线路、协议、信令,它是现代互联网真正的祖先。再后来,搜索引擎接管了信息入口,推荐算法接管了注意力分配,而今天,大模型开始进一步接管语言组织、知识压缩与经验调用。
AI并非从天而降,它只是人类漫长“能力外包史”的最新阶段。博物馆里陈列的几乎每一台机器,本质上都在替代人类的一部分能力:算盘替代基础计算、印刷机替代知识复制、打字机替代标准化文字生产、会计机替代商业记录、交换机替代连接调度、搜索引擎替代信息检索。而AI开始替代的,则是此前极难标准化、工业化的:经验本身。
这么看来,今天很多关于AI的讨论似乎太浅了。当人们不断争论“AI会不会取代工作、会不会拥有意识、会不会超过人类”的时候,却忽略了这些问题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那就是人类是否正在第一次大规模地把“经验形成能力”这事儿交给机器。
过去机器主要替代动作、体力、重复劳动,后来开始替代计算、存储、检索,但大模型开始触碰的已是另一层东西,那就是:语言、判断、表达、归纳、知识压缩,甚至某种“理解的模拟”。
一台老式会计机的展牌上写道:“机器计算时间第一次短于会计人员操作时间。”这意味着在需要人类智能的事务上,机器第一次比人更快了。
过去数千年,人一直是流程中心,机器等待人,系统等待人,组织等待人,一旦少了人的参与和决策,机器要么无法运行,要么机械往复。但从电子计算开始,情况逐渐反了过来,人开始等待机器告诉我们该做什么。高频交易如此、物流系统如此,社交媒体如此,今天的大模型同样如此,它处理信息的速度,已经超过人类理解信息的速度。
这次德国之行,我没有更多时间打理公众号与视频号,但我的“小龙虾”却从未因此怠工,在回国的飞机上,我猛然发现它照例每天为我搜罗全球科技热点,每12小时为我撰写3篇科技观察报告,虽然它是我的助手,我才是主人,但我的带宽已经不足以承载它生产信息的能力。
于是我们第一次进入一种奇特状态:人类越来越依赖信息系统,却越来越难真正理解系统如何组织信息,或许这才是今天很多人不安的真正缘由。不是失业,甚至也不完全是隐私,而是一种“认知节奏正在失控”的担忧。
这可能恰恰是德国人无法轻易接纳硅谷式乐观主义的原因,看来他们对AI所抱持的明显警惕不完全来自保守,或许更像一种经历过工业文明完整演化后“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本能。擅长哲学思辨的德国可能比很多国家更清楚:技术一旦进入社会,就不会只停留在技术内部,它会改变组织、改变劳动、改变秩序、改变人与人的关系,甚至改变我们对“人是什么”的现有理解。
这一点,在图灵那里尤其明显。馆内关于他的展区很小,陈列着一台图灵机,始终吸引着不少参观者驻足。“图灵测试”可能暗含着一个此前很少被认真思考的问题:是否只要“行为足够像人”,我们就愿意承认其智能?是否外在的表现可以让我们不必追问内在的本质?
AI客服像真人即可,数字陪伴像真人即可,虚拟员工像真人即可,至于它们是否真的“理解”已不再重要,只要它足够“像理解”就好,这或许正是图灵提前看到的东西。但讽刺的是,这位最早认真思考“机器是否会思考”的人,最终却无法被自己的时代所理解。
我反复想起展馆大厅的一段文字,德国诗人与思想家Hans Magnus Enzensberger写道:“人类是唯一能够加速自身历史的物种。”“我们将如何使用这一切,仍在星辰之中。”
我喜欢这种克制,它没有欢呼技术,也没有恐惧技术,它只是提醒人们:人类正在获得越来越强的“历史加速度”。过去,文明变迁按世纪发生,后来按代际发生,互联网时代开始按年份发生,而今天,很多变化已经按季度、按月度甚至按天在发生。问题在于我们的生理结构、心智带宽还没能做好准备。
离开博物馆时,那些安静的旧机器在我心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未来,因为它们早就预演过今天,只是当年的人们,并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