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青年 ，作者：游雯淇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天下所关心，并不限于某一具体事件，更是其后的历史渊源与深层动机。
“
在这场战争里，一个幽灵盘旋在美伊战场的上方。70多年以来，它一直在中东的上空徘徊不去，既带来发展与富饶，也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烧起战火，让无数人为之狂热、为之牺牲。
它的名字便是石油。
”
银培萩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政治系青年副研究员
主要研究方向包括美国外交、利益集团、科技精英、宗教与意识形态
复旦青年记者游雯淇采访
复旦青年记者游雯淇主笔
复旦青年记者蔡嘉诚编辑
2026年3月，波斯湾翻涌的水面上，数十艘油轮上船长们盯着无线电，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通行信号。
这条宽仅33公里的水道，此刻被伊朗革命卫队的炮艇封锁。全球五分之一的石油交易活动就此停摆，引发世界范围内石油价格的大波动，路透社数据显示，自2月28日美以发动空袭至4月初，布伦特原油价格已从约70美元/桶飙升至111美元，涨幅超过50%。截至目前，美国方面已经宣布停火，但双方仅就短期缓解海峡航运僵局寻求共识，将铀浓缩期限、制裁解除及代理人武装等深层矛盾留待后续磋商。彻底结束冲突的条件尚不成熟，而美方内部对是否重启军事行动存在着不同声音，相关法律时限与国会授权问题亦使地区局势走向更加扑朔迷离。5月17日，伊朗方面宣布已经对“友好国家”开放海峡，而美国“自由计划”船只和以色列船只依然不得通过，海峡通行问题仍旧陷入僵局。
此刻霍尔木兹海峡依然锁住的大门，正牵动着全世界的心。
在这场战争里，一个幽灵盘旋在美伊战场的上方。70多年以来，它一直在中东的上空徘徊不去，既带来发展与富饶，也在这片干旱的土地上烧起战火，让无数人为之狂热、为之牺牲。
它的名字便是石油。
从两次石油危机到伊拉克战争，它始终与政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如美国剑桥能源研究协会主席丹尼尔·耶金(Daniel Yergin)指出:“石油，10%是经济，90%是政治。”本文将以石油为核心变量，分析美伊以三国如何在能源利益的驱动下，逐步掉入一个由霸权秩序与安全困境共同编织的结构性陷阱——而2026年的这场战争，不过是这一困局最新也最激烈的一次显现。
石油与政治：缘起何处？
最近一段时间，战争引起的石油短缺在世界范围内造成了巨大影响。即使是从一些日常生活的微小例子中，我们也能觉察到令人不安的波澜。例如，由于彩色油墨也需要石油原料，日本知名零食生产商卡乐比已经计划将薯条的包装改为黑白色。一包薯条的包装颜色，折射出一场战争的经济余震。
▲由彩色变为黑白色的カルビー薯条包装袋/图源：NHK
《カルビー一部商品パッケージ白黒の2色に変更中東情勢の影響》
这也正是石油和政治紧密联系的起源：石油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范围极其广泛。从日常塑料制品、车用汽油到航空燃油，衣食住行皆与石油深度交织。它是现代生活的命脉。油价的每一次起伏，都会全方位地影响民生。正因如此，石油顺理成章地成为财富和政局稳定的象征，也成为了国家政治经济安全的代名词。
不仅如此，石油的政治属性更与其金融商品属性息息相关。
1971年，美国深陷越南战争泥潭。财政赤字和贸易逆差造成的压力，使得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做出了一个改变世界货币秩序的决定——终止美元与黄金的固定兑换挂钩。失去黄金背书的美元，急需找到一个新的锚点，支撑起它的全球霸权。放眼世界，满足“全球刚需、具备刚性流通价值”的不可替代的大宗商品，正是石油。
此后，美国通过与中东核心产油国合作达成排他性协议，推动OPEC统一以美元作为石油贸易的唯一计价与结算货币，形成了稳定的“美元-石油”体系。经由这一转换，石油获得了“准国际货币”的属性。油价的每一次波动，都与全球汇市、股市、债市深度绑定、同频共振，牵动着当下的全球经济活动。
回到当下，在2026年波斯湾的这场对峙中，石油价格的震荡与股市的起伏之间形成高度重叠的趋势。
▲石油价格和全球股市变化图/图源：AP美联社
The war in Iran has shaken up financial markets.See the impact of the conflict,in five charts
如果说石油的政治属性深深植根于它的金融商品属性，那么它的地缘属性则源于它全球分布的极不均衡。
石油资源的分布与消费存在显著的区域错位。它的主要生产地集中在中东、俄罗斯和委内瑞拉等地，与石油需求量大的地区形成错配。加之石油本身稀缺、不可再生，石油的跨境运输便成了国际贸易的常态。
这种特殊的分布与属性，赋予了石油生产国、出口国及通道国巨大的权力。通过掌控石油产量与运输要道，它们能扼住他国经济的咽喉，进而将其作为战略杠杆，攫取国际事务话语权。反观进口国，其国内能源供应与经济稳定则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他国。同时，强势国家也不希望小国由此获得强有力的助力其“以小博大”的战略杠杆。也正因此，控制石油产区、扼守能源命脉，成为二战后美国深度干预中东事务的核心动因。这种围绕石油地缘权力的博弈，也在2026年这场波斯湾对峙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世界石油已探明储量分布图/图源：Energy Institute,Statistical Review of World Energy(2025)
石油与美国：霸权的阿喀琉斯之踵
二战后，作为一种重要战略资源的石油受到美国的高度重视。为了夺取世界霸权，美国必须先充分掌握石油资源。因此，美国积极介入中东事务中。然而，事情并不总像美国设想的那样一帆风顺。
在美国的设想中，主要可以通过政治和经济两条路线控制中东地区的石油资源：在经济方面，美国控制石油资源的定价权；在政治方面，它则希望通过军事和政治手段，牢牢控制几个主要产油国。那时，雄心勃勃的美国不会知道，支撑了它的世界霸权的石油，将会一次又一次把它拖入战争的深渊。
二战结束后的最初阶段，美国的中东战略大获全胜。美国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扫平了其控制中东的障碍。在苏伊士战争中，它利用金融手段迫使英法退出中东。当伊朗的摩萨台展示出想要把石油收归国有的决心时，美国策划了“阿贾克斯行动”。一天之内，美国支持的坦克就开进了摩萨台的官邸，慌乱中逃走的摩萨台在第二天向美军投降。借此机会，美国扶持了与自己关系亲密的的巴列维王朝，并在伊朗引进美国石油公司，获得了对于伊朗石油资源的全面控制，并把这一控制维系了二十多年。
这一时期的稳定和控制在1971年迎来了变化：随着英国彻底撤出波斯湾地区，中东出现了权力的真空。于是，深陷越战无暇西顾的美国，在中东构建了战略“双塔”：沙特阿拉伯作为“经济塔”，负责维护中东地区能源经济秩序；伊朗作为“军事塔”，承担“海湾宪兵”职责，维系中东军事平衡。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美国没有想到，坚实的战略“双塔”会先后成为挑战它的力量。直到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美国明确表态支持以色列，并向以色列提供大规模军事援助，引发中东产油国强烈不满。沙特阿拉伯领导的的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凭借其对石油生产与运输的掌控权，对美国和荷兰（美国在欧洲的主要石油转运中心）实施了长达五个月的石油禁运，直接引发全球油价飙升和第一次石油危机。这也推动了美国与沙特条约的签订，“美元-石油”体系在1974年正式落地。
▲第一次石油危机期间的美国汽油定量配给票/
图源：维基百科
对美国的第二次重大冲击发生在1979年。当年1月，伊朗首都德黑兰的火光震动了华盛顿。对巴列维政权早有不满的人民在一系列事件的累积后终于忍无可忍。他们自发地冲上街头游行示威，焚烧银行，以表达对政权的不满。在随后的八个月里，人民对政府的愤怒有增无减，示威活动依然此起彼伏。终于，在1979年9月的一个星期五，风雨飘摇的巴列维政权倒台，反对美国的霍梅尼站上了伊朗政治舞台的中心。这次被称为“伊斯兰革命”的事件，阻断了石油的生产和外销，直接导致了第二次石油危机的爆发，美国也彻底失去了他在中东的“双塔”。
此次事件后，美国痛定思痛，决定开始武力介入中东。时任美国总统卡特更是在“国情咨文”中提出：“我们的立场非常明确：任何企图掌控波斯湾地区的外来势力都会被视为对美国国家利益的严重威胁，而美国将会以任何必要的手段排除这种威胁，其中包括军事行动。”随后发生的“两伊战争”和伊拉克战争中，都能看到美国活跃的身影：从武器援助到派遣陆军，美国尽一切努力以维持其在中东地区的控制。
新世纪以来，“页岩革命”再一次改变了美国在中东的战略。随着页岩石油开采技术的突破与普及，美国页岩油产量大幅攀升，2019年首次成为石油净出口国，对中东石油的依赖程度显著降低。此后，美国在中东的行动重心转向维持地区石油秩序、稳固“美元-石油”体系，通过扶持地区代理人、实施制裁等手段，维护其全球能源霸权不受挑战。
此时，全世界和美国都以为，它将从中东抽身，全面转向亚太地区事务。然而，谁也没有预料到，一个美国自己制造的对手，将把美国的一部分精力牢牢困在中东。
伊朗：扛起反对美国的大旗
这个反对者就是伊朗。自伊斯兰革命以来，它从未臣服于美国在中东主导的石油体系。相反地，从1979到2026，它与体系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搏斗。
在伊朗第一个明确提出反对美国的是霍梅尼。作为伊斯兰宗教领袖的霍梅尼，有着强烈的民族主义和伊斯兰主义精神。他所提倡的伊斯兰教传统美德也与腐败世俗化的巴列维王朝呈现出鲜明对比。因此，伊斯兰革命期间，他得到了当时伊朗群众的一致支持。他上任后，大胆提出了“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的政策，追求民族主义和独立发展，寻求地区大国地位。他的继任者们虽然没有全面继承其激进的政策，但依然保持了这种独立意识和地区大国意识。
▲1979年，霍梅尼与欢迎他回国的民众/图源：维基百科
然而，伊朗的领导人们也清楚，在现有的体系下，与其敌对的美国不会轻易让他们得到发展，不会轻易使他们得到地区大国的地位。因此，他们必须反对美国。而他们也很清楚美国的痛点：石油、核武器和地缘政治因素。
石油无疑是伊朗反对美国的武器中最有力的一个。伊朗石油资源极为丰富，根据OPEC数据显示，伊朗石油已探明储量约占世界11%左右，总量位居世界第三。储量上的巨大优势使得伊朗能通过控制石油生产量和对外销售量影响世界油价。同时，伊朗还扼守着霍尔木兹海峡。作为波斯湾的唯一出口，通过霍尔木兹运输的石油占全球总量的20.9%。这就让伊朗获得了另一个有力的战略杠杆：通过控制波斯湾的石油进出，伊朗能够深刻影响全球石油贸易和油价，也藉此获得与美国抗衡的力量。
▲世界石油运输情况图/图源：美国能源署（EIA）International World Oil Transit Chokepoints
近年来，伊朗的矛头还指向了“美元-石油”体系。在部分石油交易中，他们采用人民币替代美元结算计划，并将人民币接入过境费和石油交易支付系统，且已经在筹备建设人民币为结算单位的石油交易所。伊朗十分清楚地认识到，如果世界近十分之一的石油与美元脱钩，将对“美元-石油”体系和美国经济霸权产生重要冲击。
同时，伊朗也在积极地运用它的另外两个武器反抗美国。一方面，伊朗积极开展核试验。这是因为，一旦伊朗拥有了核武器，将改变整个中东只有以色列一个“事实拥核国家”的状况，从而深刻改变中东军事力量对比，对其他中东国家形成威慑，进而动摇美国主导的中东秩序。
另一方面，伊朗正在地区上搭建一个“拱卫”自己的国家联盟。自伊拉克战争以来，伊朗一直积极干涉其他国家事务，在中东地区培植、支持一大批与自己宗教理念相近的什叶派政权。这些国家的非正式联盟在地理上形成了一个“弧形”，也因此被称为“什叶派之弧”。它们被西方称为伊朗的代理人，进一步扩大了伊朗在中东的地缘影响力。
▲“什叶派之弧”的地理位置/图源：Britannica,
Axis of Resistance
总之，伊朗在伊斯兰革命后，始终利用自己的各种优势反对美国，并在中东扛起了对抗美国的鲜明旗帜，搅动了美国在中东既有的秩序结构，让美国多次尝到被挑战的苦涩滋味。
以色列：在中东绑架美国？
伊朗的这一系列挑战行动，牵动的绝不仅是美国的神经。
2021年4月，红海海面上，一艘名为“萨维兹”的伊朗船只悄悄沉了下去——它挂着民用旗帜，实际上是伊朗革命卫队在战略要道上部署的秘密军火前沿基地。以色列在船体外壳上安装了水雷。《纽约时报》援引消息来源称，这是以色列发动的报复行动。事实上，据《华尔街日报》披露，自2019年底起，以色列已至少打击了12艘驶往叙利亚的伊朗油轮——没有击沉，只是让它们受损返港，让那些价值数千万美元的石油无法抵达目的地，无法变成真主党手中的武器和弹药。没有宣战，没有声明，没有官方承认，因此，这一系列行动被称为被称为“影子石油战争”。
Iran:Shipattacked in Red Sea in hit attributed to Israel was damaged by blast
“影子石油战争”向我们表明了，伊朗的抵抗行动，也刺痛了以色列的神经。与美国维护霸权的需求不同，以色列在这些事件上感受到的，是切实的安全焦虑和生存困境。长期以来，作为阿拉伯半岛上唯一的非伊斯兰国家，以色列因其宗教文化立场腹背受敌。中东地区任何权力上的变化都会牵动它敏感的神经。敌对国家伊朗的崛起，对它而言，不仅是未来的威胁，而是现实的冲击。伊朗通过石油换取的大笔财富，切实地流入了哈马斯、黎巴嫩真主党的手中，形成了对以色列的直接威胁。
然而，近年来，“影子石油战争”已经不能满足以色列制衡伊朗的需要。这时，以色列便想到了他们的盟国：同样受到伊朗威胁、希望“除掉”伊朗的美国。一直以来，美以两国的关系十分密切：文化上的相通、犹太政治经济精英影响巨大、利益深度绑定。在一定程度上，以色列利用这些纽带在中东“绑架”了美国。在此次美伊战争中，有证据表明，以色列向美国释放了“伊朗很容易被打下”的信号，以催促美国快速行动起来进军伊朗。这也是此次战争一个重要的“触发性”因素。
黑暗森林：安全困境的死局
当我们将美、伊、以三国的行动放在一起审视，便会发现一个规律。这也是在国际关系学中被反复提及的词——安全困境。
这是一种国家面对的普遍困境。由于信息的不对称，国家保护自身安全的行为往往被理解为进攻行为，引起另一国家的安全焦虑和保护安全行为，又激发先前国家的安全焦虑，如此循环往复，陷入困境的轮回。
对美国而言，巩固“美元-石油”体系，已被其决策者等同于维护国家绝对安全。但在伊朗看来，美国的行为，是针对自身的压制与围堵，因此，伊朗依托石油资源、地缘优势及核力量研发，采取一系列反制行动以维护自身安全。
而伊朗的这些行为，又被美国视为动摇其霸权根基的威胁，并被以色列视为直接危及自身生存的隐患，进而引发美以两国的联合遏制。同时，伊朗与美国、以色列至今未恢复外交关系，缺乏有效的沟通渠道与对话机制，特朗普政府推行的“极限施压”与朝令夕改的政策，进一步加剧了伊朗的危机感，使其不得不采取更加强硬的措施，最终让战争成为不可逆转的结果。
这一困境，又在每一链条上都与石油息息相关。美国要守住的，是一套运转了半个多世纪的石油秩序。它与美元霸权深度绑定，牵一发而动全身。维护这套秩序，就是维护霸权本身。伊朗要的，不只是活下去，而是走出去。世界第三的石油储量、全球最重要的石油出口通道，是它扩大战略发展空间的筹码，也是它谋求地区大国地位的核心杠杆之一。以色列要的，是安全，也是影响力。伊朗的每一桶石油出口，都可能变成飞向以色列边境的导弹。这是生死攸关的威胁。但以色列的目标不止于防御：它也希望能提高自己在中东的影响力，获取地区大国的地位。这样三种不同的逻辑和诉求，在没有信任、没有对话的当下，只能制造战争。
在这种困境下，短暂的停火不是和平的征兆，只是冲突的暂缓。停火能暂时地向部分国家打开霍尔木兹，却不能改变石油背后缠绕的权力与利益的博弈。可以想见，战争的阴云，还会长久地驻留在中东地区的上空。石油幽灵的诅咒，依然没有从这片土地上离开。
（本文部分观点来自《复旦青年》对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国际政治系青年副研究员银培萩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