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针对企业出海的背景,大胆猜测两年多后全球化将以重构后的新型形态回归,而非简单重演旧模式,为出海企业判断趋势提供参考。 ## 1. 当前逆全球化的实际进展:拐点已现但体系仍具韧性 此前新加坡前总理李显龙曾预言,若中美经贸争端失控,全球贸易占GDP比重将下降,迎来二战后未有之大变局。 根据公开数据:2025年全球贸易增速已低于GDP增速,2026年第一季度该差距进一步扩大,其中2025年约1个百分点的贸易增长来自“提前拉货”效应,近一半贸易增量由AI相关商品贡献。 目前国际贸易占全球GDP比重仍未跌破55%的危机前水平,在地缘冲突、关税战、产业链重构的不利背景下未崩溃,WTO原总干事奥孔乔-伊维拉判定国际贸易体系表现出“显著的韧性”。 ## 2. 全球化的历史价值与旧模式的核心缺陷 冷战结束后到2023年,全球化驱动全球经济从22.8万亿美元增至105.4万亿美元,全球极端贫困人口从23亿锐减至8.3亿,是一次空前的世界经济繁荣。 旧全球化模式的核心矛盾是资本、劳动力、普通人口的流动性差异:资本无国界导致发达国家产业空心化,劳动力无法跟随资本流动形成失业的铁锈地带,低技能移民的流入带来发达国家难以解决的文化与社会冲突。 民调数据显示,新兴经济体64%的人认为全球化是好力量,发达经济体该比例仅为44%,旧模式的利益分配失衡导致发达国家普遍出现反全球化情绪。 ## 3. 新型全球化的核心特征预判 ### 安全与韧性成为首要政策与企业决策目标 关税战的冲击和提前囤货的教训已经让安全焦虑嵌入各国政策制定与企业战略,全球供应链的配置逻辑将发生根本性转变。 ### 产业链将完成新一轮多元化重构 在安全与韧性的要求下,产业链多元化、多节点布局会成为新共识,制造业高度集中于单一生产基地的格局可能发生根本改变。2025年越南外贸额已经超过江苏浙江总和,中国出口的万亿美元机械设备也在为全球培育新的工业产能。 ### 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将成为新的增长引擎 当前货物贸易增速已放缓至1.9%,而服务贸易以4.8%的速度扩张,人工智能、云计算、跨境数据流动、知识产权交易等无形资产的全球流动会成为新全球化的核心引擎,且中美作为AI产业领先者都需要全球市场支撑。 ### 区域化与集团化将成为新格局 全球贸易从“一个平坦的市场”转向“分层化、集团化”的贸易格局,东盟、欧盟都在推进区域性贸易安排,美国也在构建自身主导的贸易圈,阵营化暂未完全成型。 ## 4. 对新全球化的整体判断 新全球化会是一个更脆弱的体系,脆弱性来自地缘动荡和格局重构的权宜性,但建立在技术扩散、需求差异和比较优势基础上的经济互联互通结构性力量不会消失。 全球化只会改道不会终结,两年多后回归的全球化,本质是**以区域化为底盘、以数字服务为新引擎、以多元化为特征、以安全与韧性为新规则的重构版全球化**。
我猜测,两年多后全球化将回归
2026-05-21 16:18

我猜测,两年多后全球化将回归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我猜测,两年多后全球化将回归》


最近有几位朋友和学生,或是在当面聊天,或是在电话里,聊到出海的事情。下面是关于这方面的一些思考。


在前几天的《两极还是多极:特朗普访华预示的世界走向》一文中,我曾说过,现在准备出海的企业,等到真的出去,企业在海外开始运转时,可能面对的已经是后特朗普时代。所以,那篇文章更多谈的是未来的可能变数。


如果讲两年多后的情况,我想也许需要有一个基本判断,那时的基本趋势是什么?我的一个大胆猜测是,全球化将回归。当然,不会是简单的回归,但总的趋势是,世界会更明确地朝着全球化的方向走。


李显龙说的惊涛骇浪


一年多前,我在《八面来风》栏目中转发了新加坡前总理李显龙的一段话:中美将有一场80年来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李显龙想表达的是这样一个意思: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爆发前的几十年中,国际贸易的增速一直高于全球GDP的增长。


2008年金融危机的爆发是一个拐点,全球化进程特别是国际贸易的增速有所放缓,但尽管如此,国际贸易的增速与全球GDP的增速仍然差不多是持平的,占比维持在危机前的55%左右的水平。


但到17年后的今天,世界又在面临一个拐点:贸易的增速无法与全球GDP增速保持同步,贸易占全球GDP的比例很可能将开始下降。


李显龙说,最近几个月,这些结构性转变还在加速。他特别强调,如果中美经贸争端无法踩住刹车,导致贸易在全球GDP中的占比下降,那么届时世界将迎来“二战以来未有之大变局”。


逆全球化发生了吗?


在过去的几年中,全球化几乎成了众矢之的,无数人宣称全球化时代已经终结,后全球化或逆全球化时代已经开始。特朗普的关税大战更被视为对国际贸易的重重一击。李显龙的话就是由此而发。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李显龙的预言是否应验?我们可以看有关数据:


根据WTO数据,2025年,全球货物贸易增速为2.4%,全球GDP增速为2.7%;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2025年,全球贸易增速为1.8%,GDP增速为2.3%。数据表明,2025年全球贸易增速低于GDP增速的现象已经发生。根据WTO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全球贸易增速为0.5%,全球GDP增速为2.6%,贸易增速低于GDP增速的现象更为明显。


在这当中,有两个因素是值得注意的。一是按照IMF的判断,在2025年全球贸易增长中约有1.0个百分点是来自"提前拉货"效应;二是国际贸易增量中有将近一半是由AI相关商品贡献的。


但尽管如此,李显龙担心的国际贸易在全球GDP中占比低于55%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要看到,去年至今国际贸易的增长是在地缘冲突加剧(俄乌战争和伊朗战争)、关税大战及疫情结束之后的产业链重构的不利背景下发生的,因此,正如WTO原总干事奥孔乔-伊维拉得出结论说,国际贸易体系表现出“显著的韧性”。国际贸易并没有崩溃。


霍尔木兹海峡的启示


这次伊朗战争,特别是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觉,我的感觉可以用一个比喻来形容:你在房间里,窗子是打开的,空气是流通的。这时你可能感觉这一切都是无感的,甚至并没有感觉流动空气的存在。而一旦窗子关上,空气不流通,你感到憋闷的时候,你才会感觉到空气的流通是多么重要,窗子打开是多么重要。


这个空气就是自由贸易,就是维持自由贸易的秩序和条件。原来,货船在大海中自由航行,是有一系列东西作为保障的。


我想,现在海湾国家的感觉可能是最为明显的,严重依赖中东石油的日韩和东南亚国家也会有切肤之痛。甚至其他国家,哪怕是作为这次战争赢家的美国的民众,都会感觉到一个小小海峡航路的中断对他们钱包的强烈冲击。


在谈论全球化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记住一个事实:在冷战结束后的几十年中,由于全球化的进程,在1990-2023年间,全球经济规模从22.8万亿美元增至105.4万亿美元;全球极端贫困人口从约23亿锐减至8.3亿,全球收入最低40%人口的人均收入增长了50%,全球基尼系数从70降至62。


这与来自全球化的三大驱动有关。一是全球贸易扩张,在全球化时代,国际贸易年均增长3.4%,2008年全球贸易占GDP比重一度达到63%;二是投资驱动,跨国直接投资(FDI)从约2,050亿美元飙升至峰值超2万亿美元;三是技术扩散,技术扩散很难用具体数据来表示,但事实是人们有目共睹的。


可以说,正是全球化带来了一次世界经济空前的繁荣。


澡盆中的水与婴儿


当然,这场繁荣炫目而又脆弱。


脆弱在什么地方?贝塔斯曼基金会2018年进行的一项调查结果,耐人寻味。在新兴经济体中,64%的人认为全球化是“一股好的力量”,73%认为贸易对本国“有好处”。而在发达经济体,仅有44%的人认为全球化是“好的”;另有69%认为贸易对本国“有好处”。


话说得直接一点,首先带来的是发达国家的失落。在二战结束之后,发达国家在相当长时间里,其GDP占据了全球GDP约80%的份额。但在2000-2020年间,新兴经济体的经济增长了3.8倍,同一时期发达国家GDP仅增长了0.9倍。在1990年,发达国家GDP全球占比约79%,到2012年下降到约60%,而发展中国家的占比则从约17%上升到约36%。


与此同时,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多数发达国家内部的不平等问题都在急速恶化。在美国,最富有的1%家庭掌握着全国近32%的净财富,而最贫困的50%家庭净资产合计仅占2.5%。这种贫富差距演变的趋势,在发展中国家要表现得要相对复杂一些。


现在回过头来看,在这次狂飙猛进的全球化过程中,很多事情确实没有解决好。


这当中最核心的问题,是资本、劳动力、人口这三者流动性的差异。资本的流动性最强,在全球化时代甚至可以说是无国界的,于是一些发达国家产业空心化现象出现了;劳动力的流动性远没有资本那样强,不可能完全跟着资本走,于是,铁锈地带的失业者形成了;然而,在全球化时代,作为人口的人的流动性,特别是衣食无着的人的流动性,却会大于本来有工作的劳动力,而这些人是不可避免带有自己种族、宗教和文化特征的,于是,移民问题就成为很多发达国家普遍的麻烦。颠覆性不论,文化冲突不论,如李光耀所说,处处见到长相、口音、行为举止与我们不太一样的人,你会觉得自在吗?


而所有这些问题,人们并没有想出很好的解决办法。


以一种新面孔重返舞台


我不知道你注意到这种现象没有:不同人群对全球化的态度和反应是很不一样的,我的印象是,空谈的人对全球化最为痛心疾首,尤其是一些右翼人士,更觉得全球化是白左弄出来的万恶之源,甚至为此捶胸顿足;而市场里的人,至少就我接触到的而言,他们对全球化并不反感,而是努力在全球化中寻找机会,尽管很多人不会过多在这个层面谈论问题,但能看得出来,他们实际上是希望全球化能往前走的。


综上种种,我大胆猜测,在两年多后,即在后特朗普时代,全球化会回归。当然,不可能是原来那种全球化的重现,而是一种新型的全球化。对这场新型全球化,我想可以有如下的预期:


第一,安全与韧性将成为第一位的考虑。在“后特朗普时代”,即便关税战的烈度有所缓和,安全焦虑已经深深嵌入了各国政策制定者的思维框架。企业也不会忘记2025年因为政策不确定性而被迫大规模提前囤货的教训。供应链的配置逻辑将发生根本性转变。


第二,产业链经历新的重组。在安全与韧性的考虑之下,产业链的多元化、多元连接器的建构,将会成为一种新的共识和选择。在新的全球化过程中,制造业高度集中在单一世界工厂的格局,可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最近看到一则消息,2025年越南外贸额超过江苏浙江的总和。还有人指,中国每年出口额中机械设备就占一万亿美元,这些机械设备到了国外都会变成新的工业产能。


第三,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可能成为全球化的新动力。现在,货物贸易增速已经放缓至1.9%,而服务贸易则以4.8%的速度在扩张。人工智能、云计算、跨境数据流动、知识产权交易,这些无形资产的全球流动,将成为新全球化的核心引擎。有一种说法,在人工智能上真正在玩的只有中美两家,两家都需要全球市场。


第四,区域化与阵营化的交织。世界在碎片化、区域化,阵营虽然人们都愿意重组,但暂时不发成形。以东盟、欧盟为代表的各方正加速构建排除特定大国的区域性贸易安排,美国也在构建以自己为核心的贸易圈,世界正从“一个平坦的市场”走向“分层化、集团化”的贸易格局。


一个更脆弱但未必更糟糕的体系


当然,必须承认,新全球化将是一个更脆弱的体系。脆弱性一方面来自地缘政治的剧烈动荡,另一方面来自重构中的贸易格局具有抱团取暖、临时抱佛脚的权宜性。


但不管怎么说,人类经济活动的互联互通,建立在技术扩散、需求差异和比较优势基础上的深层的结构性力量,不会因为地缘政治和政策周期的更迭而消失。全球化会改道,但不会终结。从历史的意义上说,还会不断往前走。


时光不会倒流,回归的本质是重构。在两年多后,人们谈论的全球化,可能会是一个以区域化为底盘、以数字服务为新引擎、以多元化为新动力、以安全与韧性为新规则的复杂重构版。

频道: 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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