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日报中国观察智库 ，作者：毛克疾，责编：杜娟王哲，编辑：张钊，原文标题：《实力不够，故事来凑：解码印度“传统艺能”——外交包装术》
今年2月，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在印度新德里召开。这次峰会被宣传成一场“为了大众福祉”的全球盛会，顶着“人人共享繁荣和幸福”的宏大主题，吸引了世界多国领导人和科技大亨。会议闭幕时，91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签署了《关于人工智能影响的新德里宣言》。
不得不说，以上“壮举”着实令人“叹服”：作为一个人工智能(AI)产业仍然严重依赖进口GPU、基础大模型落后于中美、饱受人才流失和自动化阵痛的国家，印度竟成功地在这一划时代技术的议程方面抢占了高地。
这样的“印度奇迹”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早在2015年，印度与法国共同发起了国际太阳能联盟，总部设在印度首都新德里的卫星城古尔冈市。如今，该组织拥有100多个成员国，是第一个秘书处设在印度境内的政府间机构。然而事实上，尽管印度的太阳能装机容量增长迅速，但在技术方面仍然依赖中国，尤其是依赖中国的进口组件和供应链。再一次，有限的硬实力并没有阻止印度在谈判桌上占据重要位置。
无论在AI还是太阳能领域，印度的物质能力都远远配不上其外交影响力。那么问题来了：印度凭什么在自身资质平平的情况下左右全球议程？答案就在于精心的叙事布局、巧妙的地缘站位和娴熟的宣传策略——我们不妨称之为印度式“外交包装术”。
印度在AI领域的缺陷已经不是秘密。该国几乎所有的高端计算机都依赖进口，其国产的大语言模型落后于国际领先水平，许多顶尖工程师都在国外工作。然而，在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期间，印度政府却利用高超的“包装”技巧，将这些弱点转化为优势。
首先，印度以“全球南方”的领军者身份自居，将自己定位为一支与西方主导的规则制定体系相抗衡的力量，自称要为发展中国家量身定制AI应用，并推广“人人享有AI红利”的理念。《新德里宣言》最终之所以得到广泛认可，在一定程度上正是这一番话术的结果。许多较贫穷的国家认为，与美国和欧洲相比，印度是个更有同情心的对话伙伴。
其次，印度精准拿捏了许多发展中国家普遍存在的“技术焦虑”。它提出的“主权AI”概念，即打造契合本土语言、兼顾数据隐私关切的国家模型，在那些对过度依赖少数几家主要平台心存警惕的国家中引发了强烈共鸣。与西方往往聚焦于生存风险或前沿竞争的话语相比，印度提出的愿景更友好、更包容。
第三，峰会本身发挥了“投资招股书”的作用。印度政府反复吹捧本国庞大的市场、年轻的人口和长期潜力，最终成功吸引了谷歌、微软、OpenAI等国际巨头，以及阿达尼、信实、塔塔等本土企业的投资承诺。它们计划在印度投资建立大规模数据中心，向当地研究人员分配数千个GPU，这些均被视为彰显诚意的有力证明。本质上讲，印度是在用政治号召力和未来市场准入作为筹码，换取它目前急缺的资本和技术。
最后，印度政府大肆宣传本次峰会的巨大象征意义：它是第一个举办如此规模的大型AI峰会的发展中国家，是“全球南方”的开路先锋。其中传达的信息很明确——即使处于相对弱势地位，技术的跨越式发展也是可能的。
国际太阳能联盟也是类似的“剧本”。尽管印度的太阳能发电能力已超过100吉瓦，但光伏面板和其他相关设备仍严重依赖进口，其中大部分来自中国。这个联盟是在2015年巴黎气候大会期间成立的，旨在动员1万亿美元投资，用于在发展中国家“阳光带”部署太阳能。印度负责提供总部用地和政治领导，但不负责出钱——资金问题通过自愿捐款和私营部门投资方式分担。这种“轻资产”模式将印度自己的风险降到了最低。
那一次，印度也是巧妙地运用了“全球南方”叙事，将太阳能作为能源安全、减贫和气候适应能力的工具，同时强调了较贫穷国家面临的融资和技术障碍。它提出了“同一个太阳，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电网”等倡议，扩大了自身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尽管中国在太阳能硬件制造方面处于全球领先地位，但印度成功地将国际太阳能联盟打造成了一个由“全球南方”国家主导的合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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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式“外交包装术”不仅体现在以上两个领域，它的得来也绝非偶然，主要依靠四大支柱。首先是身份杠杆。印度拥有庞大的人口，又是主要的发展中国家，还拥有“亚洲最大民主国家”的招牌，在人们对西方领导的机构失去信任之际，印度处于为“全球南方”发声的绝佳位置。印度政府通过倡导包容、主权和公平准入，将自身的体量优势和道德框架转化为议价能力。
第二是叙事技巧。印度有一种把弱点包装为优点的“传统艺能”。在AI领域，它将“主权”概念套入其中，在大国竞争之外标榜自己的“民主”属性。在太阳能领域，它强调自己是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但对于自己技术落后却绝口不提。与此同时，它还给投资者们画下了一张诱人的大饼，以明天高额回报的美好前景，吸引他们今天就赶紧掏钱。
第三是地缘投机。印度一方面积极争取西方的资本和技术，另一方面又极力标榜自己的不结盟立场，利用当前大国战略博弈格局和西方的不安心态，扩大自己的回旋余地。
第四是把握时机。当前全球AI治理和能源转型格局尚未定型，因此，印度政府果断出手，迅速填补制度真空，抢先搭建具有象征意义的平台，以低成本获得高回报。
印度的“外交包装”战略表明，在全球治理失稳的时代，软实力、叙事权和号召力可以放大有限的物质资源。通过创建论坛、引导对话和组建联盟，一个国家可以获得远超其技术和工业实力的影响力。
然而，这种放大效应并不是无限制的，毕竟真正的实力不能只靠“包装”。印度的人才外流仍在继续，技术依赖依然存在，前沿AI领域同中美的差距还很大。对印度来说，未来真正的考验是能否将光鲜亮丽的外交形象转化为持久的国内发展——具体来说，就是要看规划的数据中心和实验室能否成为现实，人才是否开始回流，“主权AI”是否不再只是一句口号。
对其他新兴大国，尤其是中国来说，印度的例子既是启示，也是警示。在制造、供应链和成本控制方面的硬实力仍然是“硬道理”，但只有这些还不够，还必须会讲故事、敢创新，才能获得与硬实力相匹配的软实力，即议程设定的能力。在全球影响力的竞争中，外在的“包装”很重要，但里面的“真货”也很重要。
本文英文原文发表在中国日报国际版，原标题为"Punching above its weight"，点击文末“阅读原文”可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