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5 19:10

美国AI政策的三重困境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作者: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5月25日,HW发表韬(τ)定律,提出以“时间缩微”替代“几何缩微”作为半导体演进新路径——通过逻辑折叠等技术,在不依赖先进制程的前提下持续提升晶体管密度和系统性能。过去六年华为已基于这一路径量产381款芯片,目标是到2031年达到等效1.4纳米制程的密度水平。本月,中方宣布将启动中美双边AI对话。中国一边绕开封锁走通芯片自主路径,一边主动伸出对话之手。


反观美国,情况远没有这么从容。4月中旬Anthropic就前沿模型Mythos的安全能力向白宫发出警告后,白宫反应迅速——联邦AI政策在数周内从“绝不干预”急转为“考虑预审批”。钱在加速涌入,模型能力在指数增长,但部署转化率极低、公众态度日趋负面、监管框架几乎空白。多家智库近期的研究,正从不同角度拆解美国AI产业发展与政策体系中三重正在加剧的困境:


  • 支出困境:钱花了十倍,但几乎全部流向单一领域


  • 部署困境:模型全球领先,但95%的落地未产生可衡量回报


  • 治理困境:政策窗口在关闭,而政治共识尚未形成


一、十倍增长


美国联邦AI支出的去向


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5月18日的研究揭示了一组惊人数字:2024年到2026年,美国联邦政府AI合同的已拨付资金从6.75亿美元飙升至72亿美元——增长966%。潜在合同总额更是从46亿美元暴涨至918亿美元,增幅达1,912%。合同数量从489份跃升至1,743份。


这些钱去了哪里?绝大部分流入了安全与情报领域。参与联邦AI合同的政府机构从2022年的17个扩展到28个,帕兰提尔(Palantir)、博思艾伦(Booz Allen Hamilton)等大型承包商主导市场。但87%的企业仅持有1-2份合同,市场仍处于实验与扩张并行的状态。


特朗普政府《美国AI行动计划》有三大支柱——加速创新、建设基础设施、国际AI领导力。布鲁金斯的判断是:预算严重偏向第一支柱,第二支柱仍依赖私人投资(美国已有4,011个数据中心,预计2030年需求翻三倍),第三支柱——国际合作与AI治理领导力——几乎无预算支撑。


更耐人寻味的是Anthropic事件:2026年初,Anthropic拒绝让其模型用于特定政府应用场景,随即被列为“供应链风险”,实际上终止了与联邦政府的所有合作。技术伦理与国家战略之间的张力,正通过预算政治具象化。


二、“错误的竞赛”


部署能力与公众信任才是决胜项


史汀生中心(Stimson Center)的政策备忘录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命题:西方将中美AI竞争定义为“谁能建造最大、最智能的模型”,这本身就是战略误判。真正决定胜负的不是前沿技术突破的速度,而是大规模部署AI的能力——以及公众信任。


部署维度上,中国正在将AI作为基础设施而非实验室成果。工业机器人密度已超越德国和日本,部署数量超过全球其他国家总和;18个全自动化港口码头正在运营,另有27个在建;AI驱动的电网管理将停电时间从10小时缩短至3秒。在医疗领域,AI设施每天诊治数千名患者,准确率93%,已扩展至260家医院覆盖几乎所有省份。


信任维度上,差距同样悬殊。爱德曼(Edelman)2025年信任晴雨表显示,中国72%的民众信任AI,而美国和其他西方民主国家仅32%。超过一半的美国人认为AI的社会风险很高。与此同时,麻省理工学院(MIT)报告发现美国95%的AI部署未产生可衡量的利润影响——企业在大量采购工具,却未完成真正的工作流程整合。


这意味着一种吊诡的格局:美国在模型训练和基础研究上领先,在实际部署和社会接受度上落后。竞赛不是比谁部署最快,而是比谁部署得最好。


三、AI许可:一年半的空白之后


2023年,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在国会上建议“对超出能力阈值的AI模型实行许可和测试制度”。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瓦德瓦尼AI中心主任阿洛克·梅塔(Aalok Mehta)在5月16日的文章中梳理了这段政策史:奥特曼听证会后的几个月是AI安全的“高水位”。英国举办了安全峰会,拜登签署了史上最长行政命令之一,欧盟赶着完成AI法案。此后风向反转——关注点从“安全”转向“采用和建设”。AI政策中心关闭,峰会系列从“安全”改名为“行动”和“影响”。奥特曼再次出席参议院听证,主题变成了“赢得AI竞赛”,对模型监管只字未提。


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塞特(Kevin Hassett)在福克斯商业频道(Fox Business)表示,正在研究一项行政命令,未来可能产生安全风险的AI应先证明安全再发布,“就像FDA审批药物一样”。


但一年半的政策空白意味着“如何实施”的细节几乎没有进展。FDA模式不能直接套用——它审查的是“产品快照”,不是持续学习的软件系统;评估方法面临基准饱和和“刷分”问题;许可只是故事的一半,发布后监控同样必不可少。


此外,一个被忽视的事实是:开放模型通常落后前沿系统8至12个月。这意味着“强大能力模型变得普遍”的窗口正在迅速关闭。如果政府不在这个窗口内行动,许可制度将变得毫无意义——你无法对已经在所有人硬盘上的模型施加许可。


四、26%支持率:AI的政治命运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CFR)中国与新兴技术高级研究员克里斯·麦奎尔(Chris McGuire)提出了一个更长期的判断:AI政策将成为2028年美国总统大选中最重要的议题。


这个判断基于一组数据:两项独立研究得出结论,自2024年以来领先AI模型的能力大约每四个月翻一倍,且速度仍在加快。按此速率,到2028年大选时最佳AI模型将比现在强250倍。但目前仅26%的美国选民对AI持正面态度,46%持负面态度。


这构成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风险:对美国经济和技术竞争力最重要的技术,在国内却广泛不受欢迎。三重冲击正在逼近——就业替代(OpenAI的奥特曼承认将有“整个类别的工作”被消灭)、危险滥用潜力(AI已超越顶尖网络安全专家发现漏洞的能力)、政府数据分析能力暴增(AI使政府能以极低成本分析每个公民的手机位置、金融交易和浏览记录,而这在技术上不被视为“监控”)。


2025年,各州立法者已提出超过1,200项AI相关法案。左右两派都在寻求监管。麦奎尔的警告是:抵制监管以保护竞争力的本能是自我挫败的——推迟严肃政策制定的时间越长,最终回应越可能是仓促设计的危机反应。


史汀生中心的判断值得在结尾重提:持久的AI领导力不取决于谁先训出最大的模型,而取决于谁能将AI最深入地部署到真正产生价值的系统中——前提是社会信任和制度框架承受得住。CFR麦奎尔则指向一个更紧迫的现实:当技术能力以指数速度增长而政策以线性速度推进时,两条曲线之间的裂口每一天都在扩大。布鲁金斯的数据揭示了结构性“偏科”:918亿美元潜在合同几乎全部流向安全与情报,国际AI治理领导力——恰恰是与对手建立规则共识所必需的能力——几乎无预算支撑。


三重困境的本质不是资源不足,而是方向失焦:钱在加速流入,但流向单一;能力在指数增长,但信任在线性下降;政策窗口在关闭,但政治共识尚未形成。2028年大选将是第一个检验点——届时选民可能比今天更反感AI,而AI本身将比今天强大得多。深思熟虑的政策窗口正在关闭,仓促应对的政治压力正在累积。


(本期参考来源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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