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简单心理,题图来自:AI生成
我们已经不大可能不担忧未来了。
从ChatGPT到Deepseek,从OpenClaw到“蒸馏”同事,与AI有关的新词和工具像潮水一样涌来,我们被不断提醒着这个世界的急速变化。
这种变化让人兴奋,却也让越来越多人陷入“AI焦虑”中——我们担心自己学得不够快,担心手里的技能很快过时,担心所在的行业被彻底改写,担心在时代的电梯上升时,自己没能挤进去。
我的一位朋友就是这样。快要研究生毕业的她,总是控制不住地预演还没发生的事,设想各种糟糕的可能,好像提前焦虑一遍,未来就有了准备。她常常为同一件事烦恼一整天,或者在深夜开始胡思乱想。
直到最近,她尝试了一个简单的方法:每天实习下班后,坐在地毯上,拿出纸笔,把脑子里盘旋的想法写下来,并尝试只在这段固定时间里思考它们。时间一到,她就合上本子,起身去洗澡。
在心理学上,这是一种非常有效的认知行为策略,叫作“担忧时间”(Worry time)。它指的是将担忧推迟到每日固定的时段,尝试用“当下体验”取代担忧,直到那个时段再尽情释放。
她发现自己不再非要等到“完全不焦虑”才开始做事。那些原本乱成一团的念头,慢慢变成了可以被记录、被处理的事项。她仍然会担心未来,但担心已经不再占据她的一天。
为什么仅仅是留出担忧时间,就能产生这么大的魔力?
一、为什么给担忧留出固定时间很重要?
过去,很多声音在告诉我们:不要担忧,不要想太多,不要总是预演还没发生的事。
但问题是,很多时候,人根本做不到。
正如社会学家鲍曼所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机会——每一个机会都比前一个机会更为刺激和诱人,每一个机会都为向下一个机会的转变提供基础的世界,在这样“流动性”的处境里,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但一切又无法充满自信地应对。
当公共的难题变成个体的个人问题,人们不得不依靠自身的技能和资源,去消化那些本该由结构共同承担的不安。
于是,不确定性如影随形。随之而来的是无知感(不可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无力感(不可能阻止它发生)以及一种难以捉摸、四处弥散的担忧[2]。
但研究表明,这些“灾难化”的想象,绝大多数并不会真的发生。
一项研究招募了29名被诊断为广泛性焦虑障碍的大学生,记录他们在30天内的日常担忧预测。结果发现:91.4%的担忧并未成真,甚至有7名参与者的所有担忧全都没有发生。少数成真的情况,更像是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担忧本身干扰了表现,才导致了不好的结果[3]。
持续的担忧可能无法预知未来,却在切实地透支现在。
它让我们时刻浸泡在苦恼里,抢占注意力,持续分泌压力,一再拖延决策。我们甚至可能回避那些值得参加的活动,只为躲开未必会发生的痛苦。
在这种情况下,“停止担忧”基本是一个无效的建议。因为对于这些人来说,担忧早已不是一个念头那么简单,它和一天中的时间、特定刺激、环境线索等许多方面联系起来,变成了一个随时随地自动触发的习惯[4]。
“Worry time”的意义就在于此——重新把担忧限制在一个范畴里,给当下留出空间。
一项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研究验证了这种方法的有效性:相较于对照组,治疗组的参与者被要求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和地点,设置一个30分钟的“担忧时段”。当他们在其他时间意识到自己开始焦虑时,需要强迫自己推迟担忧,把注意力拉回当下。
结果表明,接受刺激控制训练的参与者,每天自我报告的担忧时间百分比显著下降,紧张感同步减轻。更重要的是,他们担忧的内容变得更现实,不再执着于不切实际的空想[5][6]。
二、压抑会反弹,但延迟处理不会
“Worry time”并不是让你不要去想。
事实上,越是试图压抑某个想法,它反而越容易反弹。早在1987年,心理学家丹尼尔·魏格纳(Daniel Wegner)就通过研究证明了这一点,后来被广泛称为“白熊效应”(White Bear Problem)[7]。
在第一项实验中,研究者要求一组被试在5分钟内尽量不要去想白熊,如果想到就按铃或口头报告;随后,再让他们在接下来的5分钟里尽量去想白熊。对照组的顺序则相反——先尽情想白熊,再试着压抑。
结果发现:
所有被试都难以抑制,即使在“不要想”的指令下,他们平均每分钟仍会想到白熊一次以上。
先被抑制的被试,在后来被允许想白熊时,想到白熊的频率显著高于从一开始就被要求想白熊的被试。研究者将这种现象称为“反弹效应”(Rebound Effect)。
为什么思维抑制会适得其反?
魏格纳提出了“负性线索假说”(Negative Cuing Hypothesis):当你告诉大脑“不要想X”,却没有提供一个具体的替代想法时,大脑就会漫无目的地搜索“非X”。然而,这种搜索反而会不断激活X本身。
更微妙的是,你在抑制期间所接触到的事物,像是房间里的物品、脑海中的杂念都会在无意中与X建立关联。一旦压抑解除,这些关联就会成为线索,让X更容易、更频繁地出现。
那么,有没有办法避免这种反弹?实验二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在要求被试抑制白熊的同时,给他们一个具体的正性线索作为“聚焦分心物”(Focused distraction),比如想到白熊时,就试着去想一辆“红色大众汽车”。结果发现,抑制本身的困难并未显著降低,但随后的反弹效应被显著削弱甚至消除了。
“Worry time”的关键步骤就发挥了这样的作用:
注意到担忧:识别出情绪
把它记录下来:给想法一个落脚点,不是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告诉自己“我会在固定时间处理它”:不是压抑,而是延迟处理
把注意力放到当下正在做的事情上:提供具体的正性线索
它不需要你耗尽心力去对抗那头“白熊”,而是教会你给它一个固定的到访时间。
三、“Worry time”,让我们和不确定性共处
前段时间,“奥德赛时期”在社交媒体上爆火。它被用来形容20多岁的年轻人,毕业后工作、感情、人生方向都没定型,长期处于漂泊、试错、迷茫又不断寻找的过渡阶段。
这个不太准确的概念背后是具体的心理现实:很多时候,折磨人的不是某个具体问题,而是持续悬在半空中的不确定感。
担忧,常常是人在不确定中试图重新获得控制感的一种应对方式。这种情绪很正常,但对于一些人来说,它可能会变成另一种更大的不安:“我的大脑好像不受我控制”、“我知道这样想没用,但我停不下来”......
从元认知理论来看,这种认为“担忧是不可控的”的负性信念,是导致长期焦虑的重要原因。
“Worry time”真正改变的,正是我们和不确定性相处的方式。
一项针对广泛性焦虑患者的干预研究发现,只用两次会谈教会患者使用“担忧推迟”(Worry postponement),就能显著降低担忧程度,且效果在四周后仍然保持。它的核心不在于消灭担忧,而是让你在行为实验中亲身体验:担忧并不是危险的、毁灭性的,我可以选择什么时候去回应它[8]。
四、合适的“Worry time”,不是睡前
或许你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白天忙着上班、回复消息、处理关系,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却突然担心35岁以后的职场危机、思考为什么某个朋友慢慢走远,甚至开始追问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做错了选择?
这些问题或许很重要,但睡前并不是思考它们的好时机。
我们的身体不是一台随时高效运转的机器。研究发现,几乎所有生物(从单细胞到人类)都有昼夜节律。大脑中的视交叉上核就像全身节律的“总指挥”,会根据光线变化调节警觉性、持续注意力、工作记忆等认知表现。
这意味着,大脑的状态在一天中并不相同:傍晚最佳,夜间至清晨最差[9]。
不仅如此,情绪本身也有自己的生物钟。积极情绪往往在白天达到高峰,在凌晨1点到4点左右跌入低谷;消极情绪在白天相对稳定,夜间则明显上升[10]。
于是,很多白天尚且可以承受的问题,到了深夜就会变得沉重、绝望。这也是为什么,睡前的“思考人生”很容易滑向反刍。
“我为什么会这样?”
“如果当时那样做会不会更好?”
反刍看起来像是在分析问题,但它和真正的思考不同。思考会带来新的角度、行动路径,而反刍只是让人困在同一个痛苦片段里,不断重复,原地打转。
既然如此,与其让担忧在深夜无限度地蔓延,不如用“Worry time”把它们提前到大脑更有余力的时段,让自己睡个好觉。
一项针对33名有失眠问题本科生的研究发现,在傍晚6点到8点之间,花约15分钟写下让自己担心的几个问题,并针对每个问题尝试列出解决步骤,就能够有效减轻失眠者睡前的认知唤醒[11]。
知道了这么多关于“Worry time”的好处,我们可以怎么操作呢?
1. 像计划其它活动一样
每天在日程表里固定划出10~30分钟作为“担忧时间”,最好别安排在睡前。
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可以是临时决定,避开床和办公桌这些你习惯待着的老位置,免得一坐下就触发焦虑。
2. 在此之前,只是记录
在预设时间之外,如果脑海中浮现担忧,可以把它们简要记在笔记本或手机备忘录里。
同时,安抚自己,对自己说:“我已经把它记下来了,晚一点会有专门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再做几个深呼吸放松,把注意力拉回正在做的事。
3. 集中处理,好好担忧
到了预定时刻,坐定,设好闹钟。拿出你的忧虑清单,如果此刻脑子里还有新的想法浮现,也一并写上去。然后开始快速浏览,你会意外地发现,有些白天紧抓不放的事,现在已经自行解决或者消失了,直接划掉即可。
对于剩下的,试着分类处理:
对于“万一……怎么办”这种空想型焦虑,不用深究,把它当作一闪而过的念头,悬置就好。
对于“这次面试没通过怎么办”这类实际问题的担忧,可以拆分步骤,想一个非常具体、马上能进行的下一步动作。
如果你在这个过程中想哭,想尖叫,不必压抑,这是健康且正常的释放。
4. 结束之后,过渡情绪
当闹钟响起,主动合上清单。
做一些事情来提升情绪的小事,例如:听一首喜欢的歌、做一顿美味的晚餐,让你的思绪回到当下。
参考文献:
[1]Borkovec TD,Wilkinson L,Folensbee R,Lerman C.Stimulus control applications to the treatment of worry.Behav Res Ther.1983;21(3):247-51.doi:10.1016/0005-7967(83)90206-1.PMID:6615390.
[2]齐格蒙特·鲍曼:《流动的现代性》,欧阳景根译,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8年。
[3]LaFreniere LS,Newman MG.Exposing Worry's Deceit:Percentage of Untrue Worries in Generalized Anxiety Disorder Treatment.Behav Ther.2020 May;51(3):413-423.doi:10.1016/j.beth.2019.07.003.Epub 2019 Jul 17.PMID:32402257;PMCID:PMC7233480.
[4]McGowan SK,Behar E.A preliminary investigation of stimulus control training for worry:effects on anxiety and insomnia.Behav Modif.2013 Jan;37(1):90-112.doi:10.1177/0145445512455661.Epub 2012 Sep 12.PMID:22977265.
[5]Borkovec TD,Wilkinson L,Folensbee R,Lerman C.Stimulus control applications to the treatment of worry.Behav Res Ther.1983;21(3):247-51.doi:10.1016/0005-7967(83)90206-1.PMID:6615390.
[6]https://www.psychologytoday.com/us/blog/what-mentally-strong-people-dont-do/201811/a-simple-but-effective-trick-to-stop-worrying-so
[7]Wegner DM,Schneider DJ,Carter SR 3rd,White TL.Paradoxical effects of thought suppression.J Pers Soc Psychol.1987 Jul;53(1):5-13.doi:10.1037//0022-3514.53.1.5.PMID:3612492.
[8]Krzikalla C,Buhlmann U,Schug J,Kopei I,Gerlach AL,Doebler P,Morina N,Andor T.Worry Postponement From the Metacognitive Perspective:A Randomized Waitlist-Controlled Trial.Clin Psychol Eur.2024 Jun 28;6(2):e12741.doi:10.32872/cpe.12741.PMID:39119056;PMCID:PMC11303915.
[9]Cajochen C,Schmidt C.The Circadian Brain and Cognition.Annu Rev Psychol.2025 Jan;76(1):115-141.doi:10.1146/annurev-psych-022824-043825.Epub 2024 Dec 3.PMID:39441908.
[10]Tubbs AS,Fernandez FX,Grandner MA,Perlis ML,Klerman EB.The Mind After Midnight:Nocturnal Wakefulness,Behavioral Dysregulation,and Psychopathology.Front Netw Physiol.2022;1:830338.doi:10.3389/fnetp.2021.830338.Epub 2022 Mar 3.PMID:35538929;PMCID:PMC9083440.
[11]Carney CE,Waters WF.Effects of a structured problem-solving procedure on pre-sleep cognitive arousal in college students with insomnia.Behav Sleep Med.2006;4(1):13-28.doi:10.1207/s15402010bsm0401_2.PMID:163902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