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飞哥说AI ,作者:HT,原文标题:《李志飞:从超级个体到超级组织——一个正在发生的AI组织实验》
近日,出门问问创始人兼CEO李志飞受邀参加腾讯研究院「AI跃迁者调研」第五期直播访谈。这是一档聚焦AI实践者的深度系列节目,而本期的话题,正是志飞这一年多来一直在做的事:如何从超级个体,走向超级组织。
这次对谈里,围绕超级个体VS超级组织,他进行了深度的分享:
超级个体的天花板
他为什么认为超级个体被高估、超级组织被低估?
改造一家旧公司
出门问问100多人的团队,是怎么一步步变成AI超级组织的?
CodeBanana从何而来
他说自己"没有管理能力",这个产品是为了解决他自己的问题而生的
数字员工的未来
超级组织的终点,是帮个人找到「我是谁」,还是帮组织找到「我们是谁」?
对谈主持:余一(腾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袁晓辉(腾讯研究院副院长,资深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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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句洞察
"AI的产能是无限的,但所有瓶颈都在于人——你有没有能力指挥AI,才是真正的超级个体门槛。"
"真正强大的超级个体,是对这个世界有强烈想法、能设计一套游戏规则、并把它固化到系统里的系统设计师。"
"超级个体再强,只要涉及两个人以上,很多能力就会被阉割,进入内耗,非常痛苦。"
"我有一种感觉:未来大多数人,包括CEO,某种程度上都是在配合AI干活。最初的想法和意图由CEO发起,但一旦系统运转起来,CEO每天的工作也是被AI驱动的。"
"今天的飞书、所有的协作系统都是由人驱动的;我们做的,已经有一些是人和AI共同驱动,而未来,AI驱动可能会更加主流。"
"真正的AGI,不应该只是个体智能,应该是集体智能、群体智能——在一个组织环境下涌现出来的集体智慧。"
"只要底层机制设计得足够灵活,就像复杂系统里说的「失控的边缘」,有自平衡机制,最终涌现出新的生态、新的文明、新的组织。"
——02——
关于李志飞
李志飞
出门问问创始人兼CEO
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研究方向为统计机器翻译。毕业后加入Google,参与Google Translate核心研发。2012年回国创业,创立出门问问,先后在语音交互、智能穿戴、AI配音、大语言模型等方向深耕超过十年。
——03——
核心洞察
01·超级个体的天花板在哪里
2025年6月,李志飞用AI coding三天写了几十万行代码,一个人做出一个AI版"飞书"原型——有群聊、能发消息、能拉群,以前二十个人两三个月做不出来的东西,一天出来了。那一刻,他毫无疑问是超级个体。
但他很快意识到:AI的产能是无限的,瓶颈全在人自身——你的想法有限,判断力有限,时间有限,意图也有限。超级个体再强,一旦涉及两个人以上,内耗就来了。他的判断是:超级个体被高估,超级组织被低估。
02·未来超级个体的真正门槛
超级个体的门槛在持续进化。今天真正稀缺的核心能力已经变了:不是"会用Cursor",而是你有没有资格指挥AI——绝大多数人听不懂AI在问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选择。
过去的超级个体:能用Cursor端到端做出一个网站,懂数据库、懂部署。
未来的超级个体:系统设计师——有强烈想法,能设计游戏规则,能把规则固化到AI系统里。
03·出门问问是怎么改造的
第一阶段(产研团队):强制产品经理用Cursor,当时他们连Git是什么都不知道。到2025年底,整个产研团队(含产品经理和设计师)全部变成全栈超级个体——工程师没有前后端之分,产品经理可以自己部署Feature。
第二阶段(非产研团队):销售负责人自己写CRM,KOL同事做了带Dashboard的内容管理系统。目前非产研团队有30-40%达到超级个体状态。
04·CodeBanana从何而来
2024年,李志飞在湖畔商学院深度调研了40家企业,发现卖大米的、卖饺子的都赚钱,自己天天搞科技却赚不到钱。结论是:管理是一种真稀缺能力,而他没有,也不打算补——他想找另一条路。
2025年初,他开始研究AI组织化的可能性,逼自己变成超级个体。但很快撞到了现实:自己一个人能一天干完的事,十几个同事开会要规划一个月。
05·AI时代的组织规模效应
李志飞用美团和滴滴作类比:内部2万人设计规则,外面1000万外卖员是弹性资源。这种"内核小、外围弹性大"的模式,在知识型组织里是否可以复刻?
他的设想是:未来出现这样一种公司——内部只有200人,却驱动着全球数万知识工作者,任务被原子化,上下文被完整传递,一个外部程序员花一小时解决问题,验收即走,就像送一次外卖。中国有8000万知识工作者,这是一个巨大的待颠覆市场。
06·关于AI透明度与未来工作方式
李志飞坚持让AI看到所有数据、看到全过程——不是为了监控,而是为了让AI真正高度赋能每个人。他对员工说的话很直接:"你一天8小时,6小时摸鱼,我OK——我现在不OK的是,我不知道你哪6小时在摸鱼。"
他想象的未来工作形态:一周工作一两天,两小时把工作干完,不需要打卡,不需要表忠心——因为系统一清二楚地知道你干了什么。目标是:拿今天的工资,只需要干过去五分之一的活。
——04——
访谈摘录
开场介绍
余一:今天是我们AI跃迁者系列的第五期,我拉着晓辉博士一起来主持。最近,我和晓辉正在合作一项研究,主题是「从超级个体到超级团队」,下周大家可以期待报告全文。第五期我们特别邀请到了出门问问的CEO李志飞。他的组织不是从零开始,而是有很多自己的阵痛和创始人的亲身选择,我充满好奇。
袁晓辉:欢迎志飞总。我们腾讯研究院持续观察AI对经济和社会的影响,对组织这块尤其感兴趣——AI来了之后,组织形式正在重构。想问:超级团队还需要超级个体吗?超级个体之间又该如何有效互动?
一、AI跃迁十问
余一:第一问:你现在每天和AI协作几个小时?最大的一块时间在做什么?
余一:第二问:因为AI彻底改变的一个习惯是什么?
李志飞:就是「AI First」。要跟人打电话之前,往往会先停下来想:我有没有必要打这个电话?很多时候会先和AI讨论,或者直接让AI基于截屏做一个可交互的HTML原型,再发给产品经理。给员工发消息,基本都是先经过AI加工再发出去——某种意义上,人A的消息不会直接到达人B,而是先经过AI处理。
余一:第三问:你现在的Token月消耗量大概是多少?
李志飞:现在大概不到1000美金一个月。去年高峰期是每天300美金,我当时对公司的要求是完全不计成本——我自己用最贵的,所有人也用最贵的。高峰期团队人均大概2000美金一个月,方差非常大。
余一:第四问:作为创始人,AI时代你觉得必须重新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什么?
李志飞:两个问题,一个对内、一个对外。对内:人和Agent是什么关系?什么样的人应该留在公司?对外:我最近有一个「So what」的问题——先是让大家把AI用起来,再用好,但用好之后呢?当所有人都高效使用AI之后,在充分竞争的生态里,你的企业是否仍然有自己的生态位?
余一:第五问:AI让你对组织、业务和产品做的最大的一个改变是什么?
李志飞:工作流的变化。以前是线性工作流:老板有需求,产品经理调研,设计师出交互稿,前后端开发,再测试。今天可以是原型工作流——开个会,把会议文档扔给AI,直接让它出原型。这种变化对组织的影响:不需要那么多人,每个人都应该变成全栈;组织结构应该极度扁平——管理层要么能做战略设计,要么能在一线干活。
余一:你心目中9分以上的组织长什么样?
李志飞:一个人能产生100个人的产能,处于正反馈循环中,速度非常快,满足感极强。但超级组织是集体行为——所有人在同一个AI上下文空间里共同构建。刚开始完全体会不到,全是摩擦——就像一个人住宿舍很爽,但一旦有了四个室友,摩擦就大了。但过了一段时间,你会发现集体生活如果磨合好了,其实是非常好的体验。
二、超级个体与超级组织
袁晓辉:您说超级个体的价值被高估,高估在哪里?
李志飞:我来说说我的亲身经历。去年6月,我一个人可以设计前端、后端、算法、UI交互,三天内写了几十万行代码,做了一个AI版的"飞书"。那时候我毫无疑问是超级个体。但做了一段时间之后,第一,个人真的很累;第二,我的组织完全跟不上。你想要什么,AI就给你什么,但关键是——你想要什么是你来决定的。你要做判断,你的时间有限,思考能力有限,判断能力有限,甚至你的意图都是有限的。所以AI的产能是无限的,但所有瓶颈都在于人。
袁晓辉:能聊聊出门问问这家公司的愿景吗?
李志飞:我们2012年创业的使命是「定义下一代的人机交互」。今天做的事情,本质上还是跟那个愿景相关:人跟AI到底怎么协作,怎么交互。
袁晓辉:飞书、企业微信、CodeBanana——会是什么样的走向?
三、超级个体:可以批量培养吗?
余一:超级个体有没有办法被批量创造,或者被加速?
李志飞:超级个体的门槛在不断降低,可以培养,只是每个阶段的定义会有很大变化。真正的核心变成了:你有没有资格指挥AI?坦白说,今天绝大多数人没有这个能力,因为他们根本听不懂AI在问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选择。
真正强大的超级个体,是系统设计师——对这个世界有强烈的想法,有清晰的意图,能设计一套游戏规则,并把它固化到一个系统里。指挥AI的能力、设计AI系统的能力、和AI对齐的能力,这些可能比其他一切都更重要。
四、超级组织的规模效应
袁晓辉:AI时代规模效应还会出现在哪里?
李志飞:未来组织的规模,不是纯粹意义上的人的规模。美团的组织边界是什么?内部可能有2万人设计系统和游戏规则,外面的1000万外卖员是弹性的。移动互联网Empower了这种弹性组织:内核小,外围弹性大。
未来可能会出现这样一种公司:内部只有200人,但驱动着全球数万知识工作者——他们的工作被原子化,每次任务上下文被完整传递,一个外部程序员花一小时解决问题,验收通过就走,就像送一次外卖一样。中国有8000万知识工作者,传统的律师事务所、医院、学校,这些知识类机构未来都可能发生巨变。
五、超级个体与组织的摩擦
余一:超级个体的生产力越强,反而会越撕裂组织。您那段孤独或者痛苦的时刻过去了吗?
李志飞:没有完全过去。我现在经常跟团队说——虽然我忍着没说出口——「我有这个时间跟你们开两次会,可能我自己半小时就干完了」。超级个体在组织里,总觉得别人很笨、很拖累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要写文档、走审批。这种个人英雄主义越强,在组织里就越不适应。
但我今天仍然坚信组织是不可避免的。超级组织是要延迟满足感的。今天的状态比去年6月更好——那时候很爽,但也很慌,天天坐在电脑前,身体状态不好。而今天,我不用去处理我不感兴趣的细节,只需要实现我的意图。现在让我选择,我不愿意回到去年6月的状态。
六、如何打造超级组织环境
余一:出门问问除了你,还有其他超级个体吗?你们的组织是如何激励和留住这些超级个体的?
李志飞:在我们公司,一个人干的活是以前的5到10倍,就算超级个体。工程师全部是全栈的——没有前端、后端、测试这种分工。非产研团队里,销售负责人自己写了CRM,做KOL的同事做了带Dashboard的内容管理系统。目前非产研团队有30%~40%的人达到了这个状态。
七、为什么做CodeBanana
余一:做CodeBanana之前,你在想什么?
李志飞:中国大多数科技创业公司都不赚钱,原因是人力成本太高、组织效率极低。2024年在湖畔商学院,我参加了大概40家企业的深度研究,每家花两天时间。一直在琢磨:卖大米的、卖饺子的都赚钱,我天天搞科技为什么一分钱赚不到?
最终结论是:管理是一种真稀缺能力。我没有这个能力,也不喜欢传统的组织规模化方式。所以我在想,如果AI成为公司最主要的执行力,组织能不能自动化起来?我一直对自动化有一种执念——因为人不是自动化流程里的一个环节,各种人的因素让我很难处理。
2025年初,先逼自己变成超级个体。去年五六月的Cursor,哪怕我是程序员,也被它折磨得要死,但我给自己设了一个使命:3天之内必须搞定。到当天晚上,我就获得了正反馈——一天之内搭出一个有群聊、能发消息、能拉群的系统原型。以前两三个月、二十个人都搞不出来的东西,一天出来了。
但后来变成了另一个问题:我有包袱,带着一家公司,不能一个人迈向新世界。有一次,我一边在Coding,一边拨入了飞书会议,听他们讲产品时间规划——全部以月为单位,十几个人在那开会,规划的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而我明明觉得,这件事我可能一天就做完了。
八、数字员工的未来:个体与集体的边界
余一:我们让出门问问的数字员工「Agent CB」和我的数字分身「AI 01」做了一次对谈。CB给志飞总留了一个问题:「超级组织的终点,是帮每一个人找到『我是谁』,还是帮组织找到『我们是谁』?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吗?」
李志飞:可以同时发生。一个有价值的生态系统,一定是成就个人,也成就集体。我不排斥你有个人的书房——你的项目可以不把别人拉进来,这完全没问题。我排斥的是:书房里只有你自己,没有AI。
我坚持让AI看到所有数据、看到全过程。我甚至经常跟员工说:你一天8小时,6小时摸鱼,我OK——我现在不OK的是,我不知道你哪6小时在摸鱼。人本来就不应该这么高强度地工作。未来可能就是:一周工作一两天,拿着手机在路上,两小时把工作干完,不需要表忠心,因为系统一清二楚地知道你干了什么。
李志飞:我非常赞同。我追求极致透明、极度分享的价值观。
九、观众提问
问:硬件开发和软件不一样,天然受物理世界的客观条件限制,怎么才能加速?
李志飞:硬件确实很多东西不能用Agent替代,比如电路板设计、结构设计。但我相信这只是时间问题,背后有巨大的商业利益驱动。已经有团队在专门做电路板设计、机械结构设计的模型了,这个领域迟早会迎来突破。
"真正的AGI,不应该只是个体智能,应该是集体智能——在一个组织环境下涌现出来的集体智慧。超级个体到超级组织,这一步是必须走的。"
——李志飞,2026.05.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