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对正念的单一自我修行认知,提出正念是关系与关怀的艺术,呼吁以联结视角修习正念回应自身与世界。 ## 1. 重新定义正念:关系与关怀的艺术 当下普遍将正念看作聚焦“皮囊之内的我”的自我优化修行,帮助人们建立练习起点,但这种认知默认“我”可独立于关系存在。作者提出拓展定义:正念是对注意力的系统训练,更是关系与关怀的艺术,能唤醒个体被麻木的生命力与创造力。 ## 2. 走出线性误区:正念修习遵循生态时间 现代传播常将正念简化为训练大脑的技术,易让人越练习越抽离冷漠,这是客观主义神话渗入正念观念的结果。真实修习中,自我、关系、社会层面的觉察是同时发生的,不存在“先修好自己再处理关系”的线性顺序,自我本就是由无数关系编织而成的。在日常人际场景中,自我觉察、关系洞察与社会认知可以同步发生。 ## 3. 关怀的本质:需要勇气与定力的平常实践 大众常将关怀误解为柔软、自我牺牲的“软技能”,实际上关怀是需要承诺、勇气与智慧的动机系统,核心是稳定有韧性的自我功能,是一种不被痛苦吞没仍能行动的定力。走进真实关系与关怀必然伴随脆弱,真正的正念力量恰恰在脆弱与不确定中生长,不要为感受到负面情绪道歉,敞开的心就是关怀的起点。关怀不需要成为圣人,只需从具体细小的生命瞬间开始,如实看见并承当生命本来的样子。
全网讨论的“用脑卫生”,拯救不了焦虑的人
2026-05-27 12:53

全网讨论的“用脑卫生”,拯救不了焦虑的人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看理想 ,作者:即非


01.


关系与关怀的艺术


现代最流行的“正念”定义,来自正念减压疗法(MBSR)创始人乔·卡巴金(Jon Kabat-Zinn)博士,他认为,正念是有意识地觉知当下身心与环境,并保持客观、允许和不评判的态度。换句话说,正念就是能以开放接纳的心去觉察每个当下。


但近年来,人们对“正念”的认知和理解也在不断拓展、深化与修正。我们可以给它一个“可操作性”的定义:正念,就是对注意力的系统训练。


关于正念的理解,常常出现这样的声音:“我连自己的呼吸都观察不好,哪有精力去关心关系里的正念?”或者,“关怀自己已经很难了,社会关怀就更远了。”


这些困惑背后,似乎藏着一种我们不自觉带给正念的理解方式:正念,首先是关于“我”的修行——观察我的呼吸、我的情绪、我的念头。这种理解当然有它的价值,它帮助我们很多人建立了练习的起点,让我们在无助和混乱的时候,可以先有一个站稳的地方。


但这种理解背后,是否有一个我们很少去检视的假设?比如,“我”,是可以先于关系而独立完善的。


二十世纪极具开创性的心理学家詹姆斯·希尔曼(James Hillman),曾提出过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一切心理学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我’在哪里?‘我’从何处开始?‘我’在何处止步?‘他者’又起于何方?”


如果“我”只是一个皮肤之内的坚实存在,那么每个人都努力改善自己,世界应该会变得更好才对。但现实未必如此。希尔曼曾犀利地指出:“我们已有上百年的心理分析,人们变得愈发敏感,世界却每况愈下。我们仍将心灵囿于皮囊之内,不停地经营人际关系,打磨情感与反思,却忽略了一个日渐败坏的世界……”


如果整个文化只聚焦于“皮囊之内的我”、陷入以自我优化为核心的消费主义叙事,那么即使每个人都“变得更敏感”,世界性的困境也不会因此改善。正念修习也是如此——如果我们只把“皮肤内的我”当作唯一的观察对象,看似平静,却可能关闭了一些感知的通道。


有没有可能正念不只是觉察自己的身心现象,也同时是在觉察自己如何存在于关系网络之中?它带来的,有没有可能不只是减压后的平静,而也能让痛得麻木的心恢复勇敢和灵敏,让被无力感侵蚀的心,重新升起回应世界的勇气?


哲学家伊恩·麦克吉尔奇斯特(Iain McGilchrist)在《“物”的问题》中提出过一个深刻的洞见:右脑并不以“确定知识”的方式去“知道”任何事物。对它而言,“知道”并不是收集信息,而是一种“关切”(care)——其中有呼唤,也有回应。


这种带着“关切”的、处在联结之中的状态,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理解正念的方式,它不只是一个人对身心现象的“客观觉察”,也可以是一种“关联的艺术”,或者说“关系与关怀的艺术”。


如果这个定义成立,那么正念练习带给我们的就不只是平静。在这种安静清宁之下,或许还潜藏着更多可以被唤醒的东西,我们可以把它们称为生命力和创造力。


02.


度过生态时间


在现代正念的传播中,有一种常见的简化倾向,即将正念仅仅视为一种“训练大脑的技术”。当正念被简化为“观察呼吸、观察情绪”的技术时,它也可能丢失传统中关于“我们如何存在于关系之中”的教导,遮蔽掉“关系”与“伦理”的维度。


有时我们可能会发现,自己越练越平静,也越练越抽离——能清楚地观察到自己的情绪起伏,却对他人的“不平静”逐渐失去耐心。如果这种情况偶尔发生,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正念”的错。它只是在提醒我们,正念还有更多的打开方式。


十七世纪以来,从笛卡尔到牛顿,西方思想界逐渐形成了一种“客观主义神话”,相信存在一种“脱离连接的、外在于自然的、无视角的知识”。


学者罗布·布尔贝(Rob Burbea)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迷思也悄然渗透进了现代人的正念观念。许多人下意识地认为,正念冥想就是“客观地知道”自己的体验,像一个中立的观察者,从远处看着呼吸、情绪和念头。


但这其实是一种幻觉,因为没有任何“知道”是脱离连接的。当你观察自己的愤怒时,你与愤怒的关系——不管是抗拒,还是好奇、允许——都已经在影响“知道”本身。


更重要的是,你与他人、与社会的关系,并不会因为你“向内观察”而自动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放在了视野之外,假装不存在。


观察从来不是中性的。它可以滋养自然生长的关怀,也可能走向压抑和冷漠。而我们修习正念,正是在学习辨认,并慢慢培养前者。


这里想先做一个澄清,并不是说“先修自己”是错的,更不是在否定坐垫上的练习。没有那些在呼吸、身体、念头上日复一日的觉察,我们也很难拥有走进复杂关系的心力。应当重新审视的,是“先”这个字,以及它暗示的一种线性顺序。


当我们不自觉地用“先修好自己再处理关系”这样的思路来理解正念,就会把正念分割成“正念修身”“正念关系”“正念社会关怀”几个彼此独立、有先后顺序的板块。但在真实的修习中,这些层面很可能是同时发生的。


“先修好自己”的背后,也默认了一个前提:仿佛有一个“自己”,是独立存在、可以被“修好”的。这反而会加固那个需要被“修好”的自我。


不妨回想一下自己在坐垫上的练习:当我们观察“愤怒”时,是否发现它总是牵着一个“对象”——某人的某句话,或某个让我们感到不公不义的场景?当我们观察“焦虑”时,是否发现它总是指向一个“未来”——某个会议、某段关系、某件尚未完成的事?就连我们以为最“私密”的念头,也常常是在与某个内在的声音对话,或在预演着与他人、与集体的互动。


正念修习越深入,我们或许越会发现:这个“自己”,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实体,而是由无数关系、因缘与习惯编织而成的。想要“先修好”一个本就不独立存在的东西,就像试图抓住自己的影子。


如果说身心像皱缩的茶叶,觉知像温开水,那么正念练习就是让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现在,我们试着把这个比喻再推进一步:如果“茶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身心,而是“我与他人的关系”呢?


要泡开“关系”这壶茶,需要的是更细腻、更开阔的觉知。水要足够温热,才能浸润每一片蜷缩的叶子——那些在关系中不敢表达的委屈、不知如何面对的冲突,以及习惯性回避的脆弱。


我们有时会用平静的表象,掩饰自己在关系中无声的收缩。这壶觉知的水,无论是用来泡“自己”,还是泡“关系”,本质上是同一壶水。


试想一个画面:过年的时候,一位平时还挺关心你的亲戚开玩笑说:“今年又胖啦?”我们可能胸口一紧,笑容僵在脸上。


在“线性时间”的思维下,我们也许会想:先处理“自己”的情绪。但在“生态时间”的视角下,还有另一种可能:当我们觉察到胸口发紧的那一刻,它既是自我关怀的开始,也是关系正念的萌芽。


我们没有急着接纳或回应,而是先停一下,去感知胸口的那种酸涩、紧绷。然后我们可能注意到脑海里浮现的声音——“我怎么又胖了”“他真是多管闲事”。慢慢地,我们也许会发现,让我们紧绷的并不只是“胖”这个字,而是背后一整套关于身材、价值、被评价的旧故事。


同时,我们也可能看见:亲戚那句话,更多反映的是一种集体文化中的无意识,并非专门针对谁的恶意;甚至他自己也同样被这套关于“瘦”的价值叙事所束缚。


在这个看似简单的场景里,自我觉察、关系洞察、社会看见是可以同时发生的,并没有谁“先”于谁。


03.


把关怀当成一件平常的事


如果说“关系”更多指我们与他人的联结与互动,那么“关怀”则是基于这种联结而做出的回应——一种主动的承当。


提到“关怀”这个词,你的脑海中会浮现出什么样的画面?无论是温柔的手、一碗热粥、一片宁静的湖水,还是金刚怒目、菩萨垂眸,这些意象都很珍贵。


但请留意,你心中的这些意象,是否大多还是有一种“柔软”、“温和”,甚至“承受”的质感?我们是否容易把关怀理解为一种“软的”“基于意愿的”,甚至被标签化为“女性化的”“辅助性的”?


如果我们只看到这一面,可能就会忽略它更为内核的部分,它的力量、它的复杂,甚至它有时需要展现的“硬”。


英国心理学家保罗·吉尔伯特(Paul Gilbert)曾给出一个定义:关怀或慈悲,不是自然发生的“软技能”,而是一种需要承诺、勇气和智慧的动机系统。一位当代佛法导师也曾说过一句令人讶异的话:菩萨需要一个强大的自我(strong ego),才能从苦难中解救他人。


这里所说的“强大自我”,并不是指强化“我”的实体感,而更接近一种稳定、健康、有韧性的自我功能——作为承当关怀的基石。当我们的自我功能脆弱易碎时,贸然冲出去关怀他人,也很难真正走进他们的痛苦而不被吞没。


正念中的关怀,并不是自我牺牲式的、一味承受的“圣母心”,而意味着一种“定力”:在动态关系中依然能够保持稳定、开放、不被动摇的心力品质。


一个人既能感知到他人、世界的痛苦,又不完全被它淹没;既能对自己的局限诚实,也不因此放弃行动;既能看见结构性的不公,也不陷入愤怒的无力感。


为什么我们还是会不自觉地忽略它“硬”的一面呢?一个核心原因,是关系与关怀本身所携带的脆弱性。走进一段真实的关系,或者去关怀他人,意味着我们可能会被拒绝、被误解、被伤害。在坐垫上,我们可以暂时放下“我”的盔甲;但在关系和关怀的场景里,盔甲一旦卸下,“我”就可能被刺伤。


所以,很多人会无意识地选择一条看似更“安全”的路:想要先把自己修成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再走进与他者有关的风浪。但正念修习中最重要的力量,并不一定是在那种“万无一失的堡垒”里长出来的。很多时候,它恰恰是在我们表达真实、爱一个人、或走出舒适区时,在那片“脆弱和不确定的荒野”中慢慢生长的。


美国社会学家布琳·布朗(BrenéBrown)在研究脆弱性时发现:没有脆弱性,就没有真正的勇气(courage)——这个词的词源是古法语中的cœur,意思是心。某种意义上,勇气就是把心敞开的能力。


在佛法传统中,也有一个词与这份“把心敞开”的勇气深深呼应——菩提心,觉醒之心。菩萨精神的本质,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救,而是不回避生命的脆弱性,以战士般的坚毅,留在具身的世界中实践关怀。


正念修习中的“关怀”,从来不是无痛的、一劳永逸的、高高在上的。一旦选择敞开,我们一定会触碰到一些并不舒服的东西,可能是自己无声的悲伤,可能是对某种价值观的愤怒,也可能是目睹天灾人祸时的无力感。


但这些情绪并不是“关怀出了问题”的信号,恰恰是关怀真实发生的证明。如同深度生态学家乔安娜·梅西(Joanna Macy)所说:永远不要为感受到的悲伤、悲痛和愤怒而道歉。它是你人性与成熟度的体现。带着一颗敞开的、破碎的心,大胆走过你的生命。


这正是正念关怀之道最真实的起点,不是变得无懈可击,而是敢于带着一颗敞开的心,走进关系,走进世界。


现在,我们只需要建立一种心态:把关怀当成一件平常的事,一件可以在日常中慢慢练习的事。它不需要我们成为圣人,或立下什么“救世宣言”,只需要我们不断回到生命本身,从那些最细小、最具体的瞬间开始,舒展一点蜷缩的生命。


正念在做的事情是爱生命本身,不是爱一个抽象的生命概念,而是爱那些具体的、有时蔫蔫的、不被系统看见的枝条——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因为“生命”里不仅包含着“我”,也自然地联结和映射着他者与世界。


说到关怀时,我经常会想到明朝画家八大山人笔下的鱼,翻着白眼、歪着身子。它之所以能存在于画布之上,是因为画家愿意承当它,不把它画成应该的样子,而是如实地看见,并呵护它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真实。关怀,也不过是这件事:看见生命本来的样子,然后承当它的真实。


正念并不是让我们通过修习变得“空无一物”,而是邀请我们参与一种尝试,以自身独特的生命原料去解结、去编织。它为我们的存在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不依赖于被看见,而依赖于我们如何看见生命。就像那条翻着白眼的鱼——不抱歉地活在水里。

频道: 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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