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正和岛 ,作者:陈为,原文标题:《创业不易!几多老板成困兽?》
他们说要带着光驯服每一头怪兽
他们说要缝好你的伤没有人爱小丑
为何孤独不可光荣
人只有不完美值得歌颂
谁说污泥满身的不算英雄
——《孤勇者》
前段时间,分别跟两位知名企业家交流。
这两位一老一少,创办的企业都是各自领域的头部企业,两人不约而同地跟我提起同一个话题:中国人均寿命已近80岁(据国家卫健委公布数据,2025年的人均预期寿命水平达79.25岁),而企业家的平均寿命只有68岁左右。
回来查实了一下,虽然印象中,全球范围的确有不少高寿企业家,诸如日本已故企业家中,刚逝世的日本“零售之神”、柒和伊控股前董事长铃木敏文,终年93岁;伊藤洋华堂创始人伊藤雅俊,终年98岁,松下幸之助,终年94岁,稻盛和夫,终年90岁。
美国,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去世时94岁,查理・芒格,99岁去世,而他的股神搭档沃伦・巴菲特,今年已逾95岁,依然健在。
亚洲与港台地区,也有多位知名企业家高龄故去,或依然健在:已故企业家中:邵逸夫,107岁;何鸿燊,99岁;田家炳99岁;李兆基,97岁;王永庆,92岁。依然健在的则有:林书鸿,97岁;李嘉诚,98岁;郭鹤年,101岁……
中国大陆地区,自然也有高寿企业家,八九十岁的企业家,我便认识几位,但这一群体的平均寿命确乎较短。
根据《中国企业家》杂志近年联合协和、301医院联合发布的健康白皮书显示,民营企业家平均寿命为68.9岁,超过70%处于亚健康状态;胡润研究院长期追踪中国富豪与企业家,2023–2024年发布统计:中国千万以上身家民营企业家平均寿命68.7岁,猝死、重疾、抑郁比例远高于普通人群。
创业维艰。企业家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事业熔炉,生命得以燃烧,却也比普通人的生命长度,少去十多年光阴。何其痛哉!
在经济学家凯恩斯看来,经济活动,与其说是一道理性计算的数学题,不如说是一道感性恣肆的语文题。人的情绪、信心、贪婪、恐惧、公平感、从众心理等“动物精神”是经济本源的驱动力。他的终生好友与对头熊彼特则发现,企业家是经济活动真正的主角与发动机。
泰豪集团创始人黄代放曾有譬喻:民营企业家就是“野生动物”。创业者与企业家作为“经济动物”,是创新与创造的主力,是在大地上写下诗篇的人。
值得注意的是,跌宕起伏的时代变局之中,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人正身处不同的挑战中,当前面临的困难与考验是多层次、全方位、系统化的。
十大困境
1.宿命
创业是混杂着希望与焦虑的活动,是一条孤独的长路。艰难之时,百死千难,万箭穿心。即便顺利之时,企业家的本能也要求其居安思危,惶者生存。“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难有心上无事、真正放松之时。
开头所说的年轻企业家,近几年公司业绩连年翻番,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但他十分冷静,反而操心业绩增长太快,掩盖的一些问题,成为潜藏在暗处、未来要跳出来咬人的猛兽。
孤独、希望与焦虑,如影随形,是创业者无法摆脱的宿命。
2.AI
当前的经济版图,已然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板块:AI部分,烈火烹油,狂飙突进;非AI部分,颜色灰暗,增长有限。
这场汹涌而来的大潮,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AI带来的挑战有三:
近期,是很多AI公司一路狂飙的市值、激增的成本尚未匹配实际创造的价值,必须警惕,类似本世纪初发生的“互联网泡沫”,“AI泡沫”一旦破裂,将会给全球股市与经济带来何种冲击?
中期,是AI对就业市场的冲击与对相关产业的重塑,大规模、渐进性的“机器换人”产业运动,将让诸多普通劳动者何去何从、何以自处?
远期,则是一个无法逃避的终极拷问:当AI比人更强大,人的价值与意义何在?自文艺复兴以来,人类天然奉行的“以人为本”的价值观,是否将被颠覆?
习惯于活在未来的企业家,对此自然有更多的敏感与惶惑。
3.内卷
因为习惯争抢、爱“抄作业”、崇尚求同,内卷之风劲吹商界,让很多企业家苦不堪言。
近年以来,地产、光伏、钢铁、水泥等产业陷入全行业亏损之中,难以自拔。可以料想,这些产业的企业家每日困坐愁城,多么煎熬。
更让人难受的是,内卷之风似乎已蔓延到千行百业,从传统产业卷向了“新三样”与新兴产业,从国内市场卷向了广漠的海外异域……
4.周期
范仲淹当年想象登临岳阳楼,晴雨之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场景:春和景明之时,是“把酒临风,其喜洋洋”;淫雨霏霏之时,则是“满目萧然,感极而悲”。
不少企业处在经济周期与产业周期互相叠加的下行阶段,市场水落石出,难题遍布。虽然目前正处于技术周期上行初期,但真正能把握技术红利、乘势而上的恐是少数,诸多传统领域企业家依然要在苦海沉浮。
5.人力
近期一家北京创业公司解散的视频火爆网络:虽然公司倒闭,但是每个员工都喜笑颜开——拿到了补偿,大家可以跳槽到新公司,重新开始。从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见旧人哭?无人在意众人欢笑之时,这家公司的老板可能正在向隅而泣,独自神伤。
有人测算,这家150人左右的公司选择解散,需要付出的善后成本高达3000万左右。劳动保护相关法规出发点无疑是好的,但站在企业运营角度,的确把一家公司的正常人力成本大幅推高,这是不少经营者的“暗伤”。
除此之外,职场人面临购房、医疗、教育等多种生活压力,高昂的公司外部成本也会传导进公司内部。当下,企业还要与年轻人的预期赛跑,考公考编成了很多年轻人的首选,央国企次之,民企居后;而OPC(一人公司)大行其道背后,则是众多年轻人对传统组织的厌弃与逃离……
6.市场
我们有区域广大、人口众多的统一市场,这无疑是一种独特优势。
但这并不能构成自骄自满的资本,我们这个市场尚有需要均衡、成熟之处:“地方保护主义”让市场多出很多隐形禁区;下沉市场人数众多,但学历不高,消费力有限;人口老龄化加快,预计2030年中国60岁及以上人口大致在3.7~3.9亿,占总人口约28%……
一些企业选择出海,去寻觅更厚、更年轻、更均衡的市场,但海上多风浪,几十年深耕本土市场,忽然开始开眼向洋看世界,注定要在水深火热之中交出不少学费,承受不少代价……
7.转型
很多曾经的行家里手,突然发现,自己不会干了:原来的很多想法与打法,已经不灵了。心知不能刻舟求剑,抱残守缺,面对新的人、新的市场与新的形势,如何建立企业新的相对优势,这是需要全力求解的谜题。
转型是对企业家心力、洞察力、学习力的全面考验。
8.传承
一代企业家正在老去,民营企业集体进入接班高峰。
对很多企业家来说,这道大坎很难迈过:交班给经理人吧,因为市场缺乏成熟的经理人体系与契约精神,并不放心把命一样的企业交给别人打理;交给子女吧,很多二代因为缺乏磨砺,自小在父辈的影子下长大,也缺失信心与实干精神,无愿且无力……这么多年,讲企业传承的成功案例,大家讲的只有美的的案例,企业界的“何享健”,太少了!
9.舆论
自媒体时代,企业很容易被无端碰瓷与抹黑。
一个响当当的企业品牌,可能在商业的明枪暗箭里屹立不倒,却在网络的口水唾沫里被迅疾淹没。如何抵挡舆论的洪水猛兽,对很多信奉行胜于言、崇尚埋头实干的老板,是面前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
还有前几年,频频给民营企业家扣帽子、打棍子的一些网红大V,更是让不少老板感觉惊吓、迷茫与委屈……幸而,已有不少针对于此的举措陆续出台,激浊扬清。
10.身份
应该如何看待民营企业家的定位与作用?无需讳言,在体制内外与不同阶层中,这个问题仍有争议。
我国是以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所有制形式。作为国有经济主导下的私营经济主体,很多企业家伴随着“身份焦虑”,他们渴望在思想创新、理论突破范围下,自己所在的这一阶层能有一个确定性、稳定性的根本定位,从而带来真正的安心与恒心。
都灵之马
1889年1月3日,意大利都灵。
尼采在街上散步,他看到街边一个马车夫在狠抽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皮鞭如雨点般落下,马却死活不走。
尼采突然冲上去,抱住马脖子痛哭,当场崩溃。
自此,尼采疯了。哲学史上常说:尼采在马身上看到了自己——被鞭打、被奴役、沉默负重的生命。
韩愈的《马说》,也讲马。能日行千里的名马往往却并没有好的境遇,“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得好活,也不得好死,让人叹惋。
马,本不该如此。
它机敏又有耐力,骄傲而又忠实。论起对人的贡献,恐无过于它。
企业家历来是少数人,是有特殊禀赋的“千里马”。当他们被各种蛛网笼罩,被命运之鞭击打,何尝不感觉痛彻心扉?
创业这条路,固然是自己选的,悲喜自受,顺逆自担。但从宏观视野来看,作为牵引经济向前的“动物”,只有这个种群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庞大,繁荣与活力才能从土地上生长出来。
前年跟周其仁教授到某企业参访时,周老师曾谈到两条企业家的生存与发展策略,很值得玩味:
一是“在什么山上唱什么歌”。目前阶段,企业家就需要正视现实,调整预期,不能再以“做大做强”为执念,而以“有质量地活下去”为宗旨。
二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真正的企业家终究是想赢、想打胜仗、想登高望远的,蛰伏终究是为了奋发,为了抵达更高远之处。
务实考量,人事有代谢,万物有节律,再到草长莺飞、万马奔腾的经济景象,应该尚需年月,需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而征途之中,我们由衷期待,企业家不要忘了“困兽犹斗”,在困境中积极应变,设法向上突围;也由衷期待,当一群骏马负重迈过深谷之时,众人应该为他们减负、喝彩与祝福。
一个企业家的一生,无论结局如何,价值浓度都会很高,因为他看过各种人和风景,也能看见自己巨大的潜能。他会活得曲折、精彩,但首先,不该活得过于短命——这些为经济与时代拉车的骏马,应该活得健康而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