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坡原创 ，作者：西坡
如果让一只猴子在打字机上随机地、漫无目的地敲击按键，只要给它足够长的时间，它最终几乎肯定会打出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
这是一百多年前，法国数学家埃米尔·博雷尔提出的思想实验：无限猴子定理。
现在猴子大军已经来了。各路文学奖获奖作品频繁被质疑为“AI代笔”，而专家们用来鉴定嫌疑作品的依据，也不是基于多年阅读与写作的直觉，而是AI。更让人感觉脑子无处可放的是，我最近读的几篇“警惕AI”的文章，都有浓浓的AI味。而这些文章的评论区，都会有人召唤AI总结一下中心思想。
AI写、AI读、AI判、AI总结，在整个链条中，人主要起了一个假装在意的作用。被猴子大军包围的我们，已经沦落到氛围组的位置。
关于猴子打出莎士比亚的猜想，有一个可以安慰我们的前提：得先有初始版本的莎士比亚，才能有随机产生的莎士比亚。
也就是说，先有一个真人莎士比亚，他在市场上（剧场里）与其他人类创作者竞争，赢得了同时代的读者（观众）的喜爱，在他死之后，他的作品继续赢得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和文学评论家的认可。正因为有这样一个创作、传播、接受的链条，那个无名小卒才成了震古烁今的莎士比亚。从头到尾，每个环节都是人类在参与，人类在决策。
莎士比亚之为莎士比亚这件事，蕴含了人类的智慧与品味，还包括激情与勇气。所以猴子虽然能打出莎士比亚，也无碍莎士比亚的伟大。
现在情况显然颠倒过来了。今天，以及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世界各地选出的“莎士比亚”们都要加上引号，表示待定、悬而未决。这不仅是因为写作者可能在暗地里使用了AI，还因为为作品叫好的读者或专家，可能并没有真正地读，而是在借用AI进行阅读和判断。这些被AI中途接管的选择，可能最终都会被宣布无效。
当作者和读者的双向信任全都被破坏之后，写作生态就可能直接蒸发掉了。既然作者可能用了AI，我何必傻乎乎逐字逐句地读？既然读者会让AI嚼碎了喂给自己，我何必傻乎乎逐字逐句地写？现在很多文章的写与读，不早就变成这样了吗，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不久的将来，逐字逐句写或读，会变成一桩愚蠢而高贵的行为。
亲爱的朋友，我认为这是值得的。在机器开始疯狂说话之后，我们必须说得更少，更贴身。我们的生命经不起太多架空，假装感受，假装书写，生命的实感就在越来越娴熟的假装中，一缕一缕消散了。
在终极意义上，每个词的使用都含有对世界的假设。我预感，人类说话会变得越来越像施咒语、做法事。
“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鲁迅不会料到，猴子大军带来的空虚会是如此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