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分析了特朗普任命沃什出任美联储主席后推出的“缩表+降息”AI相关货币政策,探讨其逻辑与风险,并给出了AI时代货币政策调整的方向建议。 ## 1. 打破常规的美联储主席就职:白宫宣誓背后的政治影响 凯文·沃什于当地时间5月22日在白宫宣誓就任美联储主席,上一次美联储主席在白宫宣誓还是1987年格林斯潘就职时,此后30余年新任主席均在美联储总部低调宣誓。特朗普换掉鲍威尔是因为鲍威尔不愿配合降息政策,沃什政策取向更贴合特朗普,此次白宫就职被视为沃什对白宫的忠诚表态,未来货币政策将受白宫巨大影响。 ## 2. 沃什的“缩表+降息”:为AI量身定制的政策组合 当前美国通胀因伊朗战争等因素重新抬头,美联储内部甚至出现加息讨论,特朗普坚持要求降息以削减财政利息、刺激消费投资、提振股市,而鲍威尔因抗通胀需要一直坚持不降息。沃什提出“缩表+降息”的政策组合:截至今年5月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已达6.71万亿美元,沃什认为长期量化宽松导致市场依赖美联储,缩表收回过剩流动性可以为降息留出空间;降息则是为了降低AI企业融资成本,提升资金配置效率,同时他认为AI会带来结构性去通胀,短期供给端通胀是暂时的,无需因短期通胀拒绝降息,这套思路是格林斯潘互联网低利率政策的翻版。 ## 3. AI去通胀效应争议:远水能否解近渴 科技界普遍认同沃什观点,方舟投资木头姐认为剔除滞后数据美国实际通胀已降至1%左右,AI单位算力成本每年下降超50%,2030年全社会办公生产率可提升4倍以上,3-5年内AI规模化应用将带来断崖式成本下降,去通胀力量十分可观。经济学界对此普遍谨慎,美联储古尔斯比认为AI生产率兑现需要漫长前置过程,类似上世纪的计算机,当前货币政策不能基于未兑现的生产率,诺奖得主阿西莫格鲁测算未来十年AI仅能带来0.6%的生产率提升,年均仅0.06%,难以支撑结构性去通胀的判断,贸然降息容易引发严重通胀。 ## 4. 货币政策逻辑生变:AI时代降息未必带来就业增长 传统货币政策的经验逻辑是“降息推高就业与通胀,加息压低就业与通胀”,但在AI时代这套逻辑可能已经失效。AI加速了资本替代劳动的自动化进程,降息会降低AI的资本开支成本,当降息幅度足够大,企业会选择用AI替代人力,降息反而会导致就业下降,近年美国的“无就业增长”就是例证,即使降息实现了控通胀目标,若带来就业大幅下滑仍然得不偿失。 ## 5. AI融资体系暗藏风险:政策组合可能放大系统性金融风险 当前AI投资高度依赖外部融资,已经形成了跨市场、跨中介的复杂融资体系,最大风险是估值与现金流的时间错位:AI生产率兑现时间不确定,当前市场基于未来叙事给AI资产高估值、低融资成本,一旦生产率兑现慢于预期,高杠杆高估值会快速引发流动性与信用危机。沃什的政策组合会加速风险集聚:降息会推高AI资产估值,刺激资金追逐AI资产,而缩表只是抽走了金融体系的流动性缓冲,不会改变市场对AI的投资热情,最终风险会从价格维度转移到流动性维度,一旦出现外部扰动,市场缺乏应对韧性,属于典型的险棋。 ## 6. AI时代的全球货币政策命题:对中国的启示 AI已经改变了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既带来了长期去通胀力量,也在短期内推高资本开支和资产泡沫,传统单一总量货币政策已经无法适配新局面。未来货币政策需要兼顾总量稳定与结构化调整,避免过度乐观过早宽松,也避免过度收紧,同时要和财政、产业、监管政策配合,平衡创新支持、就业稳定和泡沫防控。对中国而言,当前处于技术升级与需求修复阶段,既不能照搬美国博弈路径,也不能忽视技术革命对传统框架的冲击,要从实际出发,保持货币环境合理适度,侧重结构性支持、风险防范和政策协同,引导金融资源流向真实创新、带动就业和产业升级的领域。
特朗普逼迫美联储:AI时代的世纪豪赌
2026-05-30 22:05

特朗普逼迫美联储:AI时代的世纪豪赌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济观察报观察家 ,作者:经观观察家


当地时间5月22日,凯文·沃什(Kevin Warsh)在白宫宣誓,正式就任美联储主席。美国总统特朗普出席并主持典礼,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以及多名特朗普政府高官到场。


熟悉美联储运作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场典礼并不寻常。近几十年来,为标榜美联储独立性,美联储主席与美国政府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上一次美联储主席在白宫宣誓就职,还是1987年。当时,艾伦·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接替保罗·沃尔克(Paul Volcker),出任美联储主席,时任美国总统里根出席了典礼。此后,无论是本·伯南克(Ben Bernanke)、珍妮特·耶伦(Janet Yelen),还是杰罗姆·鲍威尔,新任主席的正式宣誓都是在美联储总部大楼低调完成。总统一般不会出席,更不会亲自主持。这一次,沃什的就职典礼重回白宫,无疑打破了这个几十年来默守的规矩。


虽然在典礼上,特朗普公开宣称“希望凯文保持完全的独立,做你自己的事情”,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特朗普之所以执意以沃什接替仍有机会连任的鲍威尔,是因为他认为鲍威尔在货币政策上不肯配合自己。相比之下,沃什被认为更接近自己的政策取向,也更容易沟通。因此,无论是出于知恩图报,还是迫于政治压力,沃什都可能在政策上受到白宫巨大影响。从某种意义上看,这次白宫就职,可能就是沃什的一次忠诚表态。


不过,在当前形势下,即使沃什主观上愿意配合特朗普,真要付诸实施也不容易。因为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宽紧两难的经济局面,还有一个AI崛起的全新环境。


降息?加息?还是第三条路?


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后,就一直呼吁美联储降息。对他和他的政府来说,这一点至关重要:首先,从削减赤字、减轻财政压力的角度看,降息可谓迫在眉睫。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时,美国国债规模已经达到36.1万亿美元(注:现在,这一数字已经飙升至39万亿美元)。在当前利率环境下,美国年度利息支出已接近万亿美元规模,甚至超过全年国防预算。如果利率不降,特朗普竞选时承诺的削减赤字将很难实现,美国财政运转也将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其次,过高利率会抑制消费和投资。利息就是资金的成本。人们无论借钱买房、消费还是投资,都需要支付这个成本。当利率很高时,消费和投资就会降低;利率下降时,消费和投资则会增加。第三,利率下降有利于股市繁荣。对于一直把股市成绩作为自己“成绩单”的特朗普来说,低利率环境显然更有利。基于以上原因,过去一年中,特朗普始终对鲍威尔施加压力,希望其尽快降息。


然而,任特朗普百般施压,鲍威尔却始终坚持不降息,为此甚至不惜与特朗普交恶。那么,鲍威尔为什么如此坚决地反对降息呢?一个可能的答案是:非不愿也,实不能也。美联储有两个重要目标:一是稳定价格,二是保障充分就业。但货币政策工具几乎不可能同时实现这两个目标。具体到利率,如果美联储调低利率,固然会让消费和投资更繁荣,从而创造更多就业,但也可能推高通胀,让居民承受高物价的痛苦;反过来,如果它调高利率,物价虽然可能被压下来,但经济增长也会放慢,就业也可能减少。由于存在这种两难,美联储制定货币政策时就像走钢丝,必须时刻判断主要矛盾,并优先加以解决。新冠疫情时,拜登政府为保障经济稳定,出台大规模财政刺激,叠加供应链瓶颈、能源价格波动等因素,使美国通胀显著抬升。即使在特朗普接任之后,这一趋势依然延续。高企的物价,已经成为美联储必须应对的首要问题。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鲍威尔才一直顶住特朗普的压力,坚决不予降息。


那么,既然鲍威尔因通胀迟迟不降而不肯降息,换了沃什上台,他就会顺着特朗普的心思降息吗?毕竟,由于伊朗战争等原因,美国通胀压力又开始重新抬头。为遏制通胀,美联储内部关于加息的讨论也开始升温。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美联储有名的“鹰派”(注:认为货币政策应主要用于对抗通胀的,被称为“鹰派”,反之则被称为“鸽派”),他真的会迫于压力,放弃自己曾经的信念和美联储的独立定位吗?


根据外界信息,沃什似乎有一套自己的思路。总的来说,这套思路可概括为“缩表+降息”。沃什认为,美国货币政策的真正问题并不在于利率,而在于金融体系中过量的央行资产与流动性。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前,美联储其实是传统意义上的“小央行”,资产负债表长期维持在8000亿美元左右,主要持有短期美国国债,核心工具是联邦基金利率。当时,美联储主要通过短端利率影响银行信贷与投资需求,而不是直接干预长期资本市场。


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传统降息工具很快触及“零利率下限”。为了稳定市场,美联储开始实施前所未有的量化宽松(QuantitativeEasing,简称QE),大规模购买长期国债与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直接向金融体系注入流动性,压低长期利率。从刺激经济的角度看,这一招确实管用,因而后来被长期保留。尤其是在新冠疫情之后,扩表政策更是走向持续化。到今年5月,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已经达到6.71万亿美元。


在沃什看来,这种超大规模资产负债表深刻改变了美国资本市场的运行逻辑,让美联储从传统意义上的“最后贷款人”,逐渐变成整个金融体系中最重要的“市场定价者”。长期QE不仅压低了长期利率,推高了股票、房地产与风险资产估值,也让美国财政能够以异常低廉的成本持续扩张债务。由此,市场越来越依赖央行,甚至形成所谓“美联储认沽”(Fed Put):投资者相信,只要市场下跌,美联储最终总会出手托底。在这种环境下,即便联邦基金利率不断提高,金融条件也未必真正收紧,因为银行体系依然拥有过剩准备金,长期资本成本依然被央行资产购买压低,风险偏好仍受到流动性支撑。反过来,如果美联储大幅缩减资产负债表,收回金融市场中的泛滥资金,就可以给降息留出空间。


关于沃什的思路,不少人提出质疑。缩表是一种紧缩的货币政策,目的是收回市场流动性;降息则是一种扩张的货币政策,是要为市场注入流动性。如果两项政策一起执行,就可能造成政策效果相互抵消,也让市场难以判断美联储的真实政策取向。尤其是在通胀压力巨大的背景下,这种左右互搏的政策组合可能相当于纵容通胀。


面对质疑,沃什的解释是:虽然缩表和降息方向不同,但作用机理并不相同。原来的扩表就像“大水漫灌”,会降低资金配置效率,让资金涌入金融系统空转,而急需用钱的实体部门未必能获得资金。缩表的目的,就是把先前放出去的“水”收回来。而降息则是降低资金使用成本,鼓励那些真正需要资金的企业,例如资金需求巨大的AI企业,以更低成本获得资金。这样一来,虽然货币政策的松紧程度大致不变,但政策效率提高了。它不仅可以推动经济增长,还可以创造更多就业。


至于通胀压力,沃什认为,当前通胀主要来自供给端因素,例如伊朗局势造成的油价上涨。在他看来,这些压力是短期的,一旦扰动因素消失,就会随之消退。货币政策对这些因素的影响很小,因而在考虑是否降息时,不应该将它们作为主要因素。


除此之外,他还提出一个重要观点,即AI革命正在产生一种“结构性去通胀力量”(Structurally Disinflationary)。在他看来,随着AI的大规模应用,企业生产效率将大幅提升,商品和服务的整体成本也将下降。如果这种效应确实存在,美联储就不应该像过去那样用高利率预防经济过热,而应该积极降息,促进“结构性去通胀力量”的发挥。对于一些人指出的短期AI基础设施建设过热,以及由此导致的电力和能源短缺可能推高通胀,他认为这只是短期阵痛。只要这一跨越式周期完成,随之而来的生产力增量会远远盖过这些短期成本。


由此看,沃什的货币政策思路本质上就是当年格林斯潘思路的翻版。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时期,曾长期维持低利率政策。后来互联网经济的发展,以及由此带来的经济繁荣,很大程度上都受益于当时的低利率。那么,在AI时代,这样的政策方案还能复刻当年的格林斯潘奇迹吗?


AI革命:远水能否解近渴?


沃什的政策思路是否能够走通,关键在于AI的发展是否真的能像他所说的那样,产生一种结构性的去通胀力量。对此,目前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


科技圈有不少人赞同沃什。比如,方舟投资(ARK Invest)首席执行官及投资总裁、人称“木头姐”的凯瑟琳·伍德(Cathie Wood)一直认为,随着AI爆发,美国实际通胀正在加速跌向历史低点,甚至很快就会转为负值。在一份最新研究报告中,她援引基于区块链的实时通胀指标Trueflation称,如果剔除住房等严重滞后的官方数据干扰,美国实际通胀率已经降至1%左右,而AI的发展还将强化这一趋势。


伍德指出,从历史上看,某种产品的累计产量和价格之间存在一种被称为“莱特定律”(Wright’s Law)的经验关系,即累计产量每翻一倍,生产成本就会下降一个固定百分比。目前,在AI领域,这一定律正在发挥作用:在激烈的AI竞争之下,AI硬件产量迅速提升,促使AI的单位算力成本以每年超过50%的速度“自由落体”式下跌。随着算力成本骤降,AI渗透率将大幅攀升,由此产生的技术红利将迅速传递到企业和劳动者,尤其是白领劳动者身上。预计到2030年,AI可以把全社会的办公生产率提升4倍以上,从而使企业的人力与运营支出大幅摊薄,产品价格也会相应下降。更重要的是,AI正在与自动驾驶、人形机器人和生物医药等前沿领域深度融合。一旦未来3到5年内无人驾驶出租车等技术实现规模化量产,出行、物流和药物研发成本都将迎来断崖式下跌。由此带来的去通胀力量将会十分可观。


相比科技界的乐观,经济学界对AI谨慎得多。比如,在美联储内部,芝加哥联储主席奥斯坦·古尔斯比(Austan Goolsbee)就对AI会很快带来生产率重大跃升,并由此产生去通胀压力的观点表示了质疑。


在最近多次演讲中,古尔斯比反复强调:中央银行制定货币政策时,绝不能基于“希望中的生产率”,而必须基于“已经被确认的生产率”。尽管作为数字经济专家,他并不否认AI技术可能带来巨大的生产力跃迁,但在他看来,这需要满足很多前置条件,过程可能漫长,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指出,现在人们对于AI的乐观,和上世纪80年代人们对于计算机的狂热十分类似。虽然当时计算机发展迅速,但在很长时间内,就像诺奖得主罗伯特·索洛(Robert Solow)所说,“它的影响无处不在,除了在生产率统计数据之上”。直到多年之后,随着计算机逐步普及,并和互联网等技术融合,企业围绕着它进行大量重组和组织变革,市场也围绕它形成相关制度之后,计算机带来的生产率影响才真正显现。


古尔斯比认为,AI对生产率的影响机制可能也会和计算机类似。它确实会带来生产率革命,但那会是在未来某一天,而不是可见的现在。给定这样的情况,如果美联储启动降息政策,就只会引诱企业和消费者在AI生产力真正兑现之前提前过度消费,由此可能引发严重通货膨胀。


学院派经济学家的很多研究也支持古尔斯比。比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达龙·阿西莫格鲁(Daron Acemoglu)的测算表明,未来十年中,AI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可能只有0.6%,平均到每年只有0.06%。如果AI的生产率效应如此之弱,就难以支撑沃什的“结构性去通胀”叙事,降息也很难找到理论依据。


通胀—失业权衡还会管用吗?


值得注意的是,相比于AI生产率影响可能滞后,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可能影响沃什降息策略的成败。那就是:利率对于就业的影响可能是不确定的。


现代央行的货币政策,其实建立在一套稳定的经验关系之上:利率降,经济就变热,就业就增加,物价就上涨;反之,利率升,经济就转冷,就业就减少,物价就下降。正是这套经验关系给了央行理论基础,使它们可以运用货币政策调节经济。然而,最近的经济实践证明,这种稳定关系可能正在发生变化。


一个典型例子是,新冠疫情后,美国为刺激经济,采取了十分宽松的货币政策。不仅利率长期保持低位,美联储还持续通过扩表给市场注入流动性。如前所述,这样的政策组合造成了美国通胀高企,但是,这样的代价成功换来了经济增长和就业增加吗?表面上,经济增长确实表现稳健,但与此同时,它所带来的就业却很难与漂亮的增长数据相匹配。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无就业增长”现象?它是否和货币政策相关?在一篇工作论文中,卢卡·弗那罗(Luca Fornaro)和马丁·沃尔夫(Martin Wolf)讨论了这两个问题。


在弗那罗和沃尔夫看来,当前经济条件下,有一股重要力量正在重塑货币政策逻辑:自动化(Automation)。所谓自动化,就是用机器替代人力,或者从经济角度看,是资本替代劳动。虽然从工业革命以来,自动化一直在持续推进,但这一趋势的影响从未像在AI经济中这样重要。随着AI性能提升,AI在大量任务上的表现超过人类,这为企业实现自动化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条件。


对于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的企业来说,如果AI和人都可以完成某项工作,那么究竟是用人生产,还是用AI生产,取决于两种方式的成本。如果用人力生产,企业需要支付劳动力工资;如果用AI生产,企业需要支出各项资本开支,尤其是用于AI硬件建设和模型训练的固定资本开支。这些资本开支与利率水平存在正相关关系。给定市场工资相对稳定,降息会使使用AI生产变得更便宜。如果降息幅度足够大,企业就会放弃原有人力生产方式,改用AI生产。


在这种自动化逻辑下,降息未必会产生我们熟悉的就业扩张效应。具体来说,假设某项工作原本由人力完成,当利率下降幅度较小时,它虽然会让用AI生产变得更便宜,但还不足以改变人力和AI之间的比较优势。此时,降息仍可能促使企业雇佣更多劳动力。而如果降息幅度超过某个临界点,让用AI生产比用人生产更便宜,“自动化效应”就会显现。此时,降息非但不会增加就业,反而可能导致就业下降。事实上,我们之所以会看到“无就业增长”现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降息推动了自动化,使得企业更愿意使用AI,而不愿意使用人力。


若将上述因素考虑在内,沃什的AI叙事就会受到更大挑战。固然,充分降息可以让AI的生产率效应迅速显现,使通胀压力缓解,但如果由此带来就业大幅下降,那么从整体上看,降息政策也是得不偿失的。


货币政策背后的金融风险


除了政策本身能否达到预定目标之外,政策可能引发的系统性风险,也是沃什和美联储必须考虑的问题。


过去,企业进行固定资产投资时,通常主要动用内部资金,只有内部资金不够时,才会考虑外部融资。在这种情况下,企业投资成败所引发的外溢效应较小。然而,AI投资完全不同。现在,AI的训练和使用越来越资本密集化,无论是建设算力中心、采购芯片,还是扩充数据基础设施,都需要耗费海量资金。与此同时,其回报周期很长,现金流兑现缓慢且高度不确定。结果是,即使是收益丰厚的科技巨头,也很难完全用内部资金完成相关投资,外部融资成为AI企业的必然选择。


目前,AI投资已经催生出一个包括企业发债、项目表外化、资产打包证券化、私募资本介入、非银机构加杠杆承接等环节的多层次、跨市场、跨中介的复杂融资体系。虽然这个体系本身运转可能十分高效,但一旦出现某个风险,它就会迅速扩散到整个市场,最终可能引发全局性的金融危机。


值得指出的是,在AI融资体系中,潜藏着很多风险,它们中的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引发危机的导火索。其中最值得重视的是估值与现金流之间的时间错位。如前所述,虽然几乎没人否认AI未来会带来生产率跃升,但究竟这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却没人能够知道。现在,在“AI将会引发下一轮生产率革命”的叙事之下,AI企业可以轻松获得更高估值、更低成本债务和更宽松的融资条件,投资者也愿意以优惠条件向AI企业提供资金。然而,如果这种错位积累到一定程度,原本看似健康的增长叙事就会迅速转化为信用问题和流动性问题。一旦人们发现生产率兑现慢于预期,今天形成的高估值、高杠杆和复杂融资承诺,就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点突然失去支撑,市场也可能在一瞬之间陷入危机。


了解AI融资体系的风险之后,再审视沃什的“缩表+降息”,就会发现它可能成为那根点燃风险的火柴。


一旦美联储降息,就会提高所有远期现金流资产的现值,而最依赖远期叙事的AI领域将首先受到影响。在低利率环境下,市场会更愿意给予AI企业及其基础设施资产高估值,资金也会更强烈地追逐这些“高成长、高故事性”的资产,让它们以更低成本获得融资。这样一来,前面说到的风险就会加速集聚。


理论上,作为紧缩性政策的缩表可以对冲风险。然而,现实并不简单。央行缩表会减少准备金,改变高质量流动性资产在银行体系和金融市场中的分布,影响回购、做市、债券承接和风险中介能力。从根本上看,它不会改变市场对未来收益的想象,也不会改变市场对高估值AI企业的追逐,但它会撤掉金融系统里的“缓冲垫”。在主要由银行表内信贷主导的金融体系中,它的影响或许相对有限,但在高度依赖债券市场、证券化、私募信贷和非银中介的体系中,它对于流动性的打击将是巨大的。其结果可能是,表面上松紧搭配的政策组合,反而会将风险从价格维度转移到流动性和再融资维度。如果有意外扰动突然出现,市场将很难有足够韧性应对。


从这个意义上讲,即使沃什的“缩表+降息”思路在理想状况下能够实现低通胀、高就业目标,其本身蕴含的风险也是巨大的。可以说,在现在的条件下,这个政策组合就是一招险棋。


在AI时代重思货币政策


需要指出的是,如何在AI时代设计正确的政策组合,绝不仅是沃什个人面临的难题,也是全世界政策制定者共同面对的挑战。


AI正在改变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一方面,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高生产效率,压低部分商品和服务的边际成本,形成潜在的去通胀力量;另一方面,它又通过算力中心、芯片、电力和数据基础设施的集中投资,在短期内制造新的资本开支高峰、能源约束和资产泡沫冲动。面对这种情况,教科书上那种“降息、投资增加、就业扩张、物价上升”的传导链条,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稳定。决策者所必须面对的,已经不是单一的总量问题,而是技术革命、产业重构与金融脆弱性交织的新局面。


具体到货币政策,在AI时代,它要考虑的问题,已不再只是在通胀还是失业之间简单“二选一”,而是要根据全新的经济规律,在“稳增长、稳价格、稳金融、稳就业”多个目标之间复杂权衡。不难看到,面对这样的局面,仅使用基准利率或资产负债表等简单政策工具,已经很难完成我们想要的目标。因此,未来货币政策需要更加审慎、更加结构化。它既要在总量上保持节奏稳定,避免因对AI过于乐观而过早大幅宽松,也要避免因短期供给扰动而机械过度收紧。在结构上,它需要加强与财政政策、产业政策和监管政策的配合,把支持创新、稳定就业和防控资产泡沫区分开来处理。换言之,央行既不能把希望寄托在“AI自然会带来通缩”的乐观叙事上,也不能继续沿用工业时代形成的旧公式,而是要在不确定性中提高政策的针对性、前瞻性和协同性。


放到中国语境下,这种启示尤其重要。当前,中国同样处在技术升级、产业转型和需求修复并行的阶段。在这个阶段,我们既要看到AI可能带来的生产率红利,也要看到其对就业结构、融资体系和价格体系的深刻冲击。对中国而言,宏观政策既不能简单复制美国围绕高利率与降息展开的博弈,也不能忽视技术革命对传统调控框架的挑战,而应从中国经济实际出发,在保持货币环境合理适度的同时,更注重结构性支持、风险防范和政策协同,让金融资源更多流向真实创新能力强、能够带动就业和产业升级的领域。唯有如此,才能扬长避短,让货币政策发挥其最大作用。

频道: 金融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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