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Voir,作者:丹如,题图来自:AI生成
一
去年年中到年底,我常常是在一种心悸的感觉中醒来,醒来的时间通常是5点或者6点,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要做,但总觉得心是悬着的,严重的时候甚至胃会抽搐。
后来我了解到一种身体反应叫“高交感系统过度反应”——听起来高深莫测,实际上就是对压力比较敏感,长期处于焦虑状态,皮质醇爆表。
这几天宰牲节,我开车去超市,车子在户外停了两个小时,再坐进去时方向盘和座位都烫得我坐立难安,一看手机,室外温度42度。
真的很难想象,我在这个酷热难耐、社交娱乐很少的国家,工作和生活已经进入第四年。
回头来看,过去三年,每一步都算数。
01
我在不会说英语的情况下,半年能用英语开会,一年搭建起一个投资机构在香港、大陆、沙特多个市场的品牌体系。
02
年初辞职,回国学开车拿驾照,学踢球,找工作,随后加入上市公司做中东负责人。
刚开始半年一个人带一个实习生和沙特本地的项目经理做几百万的项目,拿下国内的四个广告大奖,一年完成盈亏平衡。
03
我在中东建立了一个覆盖埃及、沙特、阿联酋三个国家的多元化团队,团队一半阿拉伯人,一半中国人,服务的客户全部是出海领域的头部品牌。
二
但故事的另一面是:
我的体重已经达到140,肝功能受损、多囊、甲减、胰岛素抵抗接踵而来。今年公司年会,同事们拉着我拍各种美照,后来我看照片的时候才发现我的眼睛浮肿到变成了单眼皮,所有的笑容里都是疲惫。所有人抽奖时,我都还在被供应商搞得焦头烂额。
那种早晨从不安中醒来的感觉实在太糟糕,我不后悔自己的每一个选择,但我很难不质疑自己——真的要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吗?
今年我陪我爸回呼和浩特看病,路过内蒙古图书出版社。我爸说:你要是留在内蒙,在这里上班也挺好。
我脑补了一下,那种生活让我不寒而栗。我对于一成不变的生活、稳定的工作节奏、甚至定居在某个地方——毫无兴趣,甚至本能地感到恐惧。
我不只恐惧确定性的人生。从8年的记者生涯里我早已看见那个不甘于只是记录他人故事、想要真刀真枪和这个世界交手的自己;而从中东这三年剥皮去骨的成长中,我又一次一次确认——我想要去更大的舞台,做更大的事情。
我把自己活得像是旱季草原上,错过一次捕猎就会饿死的孤狼。所以每一个客户,每一次出差,我都全力出击,一点风吹草动都被我放大到极致。
我并不讨厌恐惧,某种程度上,它是我最熟悉的发动机,它让我跑得很快。但到了第四年,我开始发现:
我不能仅仅被恐惧驱动了。
三
昨天深夜我翻自己前几年的朋友圈。我以前会分享春天在北京摘槐花做饭,睡觉把床压塌被朋友们群嘲,打四个小时飞盘回家路上还骑自行车跟电动车飙车,电梯里遇到帅哥会下意识吸肚子。现在距离那个时候并没有多久,但是我很久没有那种轻盈的快乐了。
我问GPT老师:我一直在成长,但为什么现在我感受不到快乐?
它说:不快乐是很严重的事。
那一刻,我莫名想哭。
我感觉自己很贪心。明明已经收获了那么多成长,却感觉不堪重负;明明今天过的生活是自己选的,甚至奋斗得来的,却还贪心想要快乐,想要生命力不枯萎。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时常会有一种“大型cosplay游戏之我在中东当国家经理”的感觉。
每一场和合作伙伴、同事、客户的会议,每一次侃侃而谈的战略,推动平台、供应商、同行们去做的一些事情;每次和导师、其他国家经理探讨管理的边界,梳理财务、合同、税务这些非常琐碎又严肃的事情——我做的时候很认真,做完就会有种不真实感,仿佛这是角色扮演,而非真实的我。但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其实现在也逐渐模糊了。
那个仗着身体好、头脑机灵,每天插科打诨嘻嘻哈哈写写稿子就能活过一天的丹如离我已经很远很远了。
而现在的生活,这个被海外三年淬炼出的丹如,其实还没有搭建出一套真的能安住的人生系统。
恐惧可以让我做一个最勇猛的战士,但我总不能一直打仗。如果一个系统需要我持续献祭身体、睡眠和快乐才能运转,那它再高效,也不是一个真正属于我的系统。
四
今年我开始做一些看起来很不同、但本质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的事:
我开始搭团队,不再所有事情都亲自冲上去解决。
我开始定战略,不再被每一个项目和每一个客户拖着走。
我开始做个人品牌,把这三年写的数百篇日记陆陆续续整理成文章,发在社交平台。
我开始学习理财,因为我终于意识到,钱也应该进入系统,逐渐成为被动收入的一部分。
我也开始重新照顾身体,重新学习运动,重新学习睡觉,学着每餐拍照片发给闺蜜,让她帮我看营养比例。
趁着宰牲节,我还给拉布布做了衣服,给自己也打扮得像是要去参加盛大节日一样,晚上睡觉时感受到了久违的那种无意义轻飘飘的快乐。
五
第四年,我依然在中东。我也不知道会在这里多久,其实我也蛮想去非洲、中亚、南美看看——可能很快出发,也可能养好身体再去。
但三年内可能仍旧是在中东。这里还是很热,有时候很无聊,方向盘还是会烫手,客户和项目依然不会因为我想休息就变得温柔,很多事情也仍然没有答案。
但我好像终于不再只是靠恐惧往前走了。
我仍然有野心,仍然想成长,仍然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但我开始想要一种新的增长方式:不是把自己训练成一台更强的战斗机器,而是搭建一个系统:
让我的才华、野心、身体、快乐和爱,都有地方安放。
这大概就是我在中东做国家经理第四年,最重要的变化。
丹如
宰牲节 · 利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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