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老孙荐读 ,作者:立平坐看云起,原文标题:《孙立平|如何看居民手中的财富?》
很多人都有一种困惑:在过去的几十年间,我们创造并积累了巨量的财富,甚至居民手里的财富也相当可观(这一点文中会说),为什么内需却处于一种疲弱的状态?当然,其中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本文专门收集了有关居民部门财富的一些资料,可以作为思考这个问题时的参考。
中国的财富总量及其分布
目前我国没有官方实时发布的“财富存量总额”方面的数据,但可以根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国家资产负债表研究中心(CNBS)2023年末发布的估算数据,看出2022年我国财富总量与分布的大体图景:
2022年中国社会净财富总额约790万亿人民币。这个数字是总资产减去总负债后的净值,可以理解为当时国家、企业、居民真正拥有的财富总和。
如果分部门来看,居民部门约490万亿,占社会净财富的60%以上。其中,房产占比超60%,金融资产如存款、股票等约占30%以上;政府部门财富存量约180万亿,指的是政府的净资产,包括国有建设用地、国有非金融资产等,其中土地储备是重要组成部分;企业部门财富存量约120万亿,是非金融企业和金融机构净资产的合计。
上述数据都是截至2022年的,其后虽然没有官方更新,但可以通过近期趋势,对近两年的变化方向做一个定性判断:
第一,居民部门财富可能大概率在缩水。原因是自2022年以来价格持续调整,这意味着城镇居民的房产财富存量可能出现了有统计以来的首次显著下降。股票、基金等金融资产的价值也有波动。综合看,居民部门净财富很可能从约490万亿的高点回落。
第二,政府部门财富相对稳定,甚至占比相对上升。政府的财富基石是土地储备和国有股权等。虽然土地出让收入下降,但资产负债表上土地储备的价值核算方式不同,存量影响没有收入端那么剧烈。同时,政府对金融央企等股权的控制,使这部分财富相对稳定。
第三,企业部门的财富相对稳固,但内部分化较大。新兴产业(如新能源、高技术制造)的资产明显扩张,与房地产相关行业、部分地方城投平台的资产则在不同程度缩水。整体净财富的增速可能继续放缓。
消费总量占居民全部净资产的比例
这里首先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中国居民部门财富占社会净财富的比例偏低吗?至少从数字看,答案是否定的。从全球比较来看,中国居民部门财富占社会净财富超过60%这一比例,属于较高水平(原因见后)。见下图:

但令人困惑的是,一方面这些年我们创造并积累的巨额的财富,而且居民财富占比并不低,但消费却处于非常低迷的状态。根据现有数据估算,中国居民最近几年中每年的消费总量约占其拥有净资产的7%到8%。这是明显偏低的。比如,美国居民消费占净资产的比例通常在15%-20%或更高。中国的比例不到美国的一半。
具体来看,2022年我国居民净资产总量约为490万亿元人民币。根据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2022年全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为24538元,乘以当年总人口(约14.12亿),居民最终消费总额约为34.6万亿元。居民消费总量占居民拥有的全部净资产的比例为:34.6万亿/490万亿≈7.06%。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只有不到29%。
这个数字明显偏低,它揭示了中国人财富和消费之间的独特关系。这与我国居民财富结构的下列特点有直接关系:高资产、低流动性、低消费转化。中国居民的资产负债表上,“房子”价值极高,但这笔钱不能像现金一样直接拿去买东西。要动用这笔财富,交易成本高且心理门槛大。这就决定了庞大的存量财富对年度消费流量的转化能力非常有限。
如果仅从数字上看,这个比例近两年在上升,但这并非是由于消费变得更强劲,而是因为分母(净资产)在缩水。
居民财富拥有上的贫富差距
为什么我们创造并积累了巨量的财富,而且至少从数字看,居民拥有的财富的比例并不低,但消费却处于如此疲弱的状态?也许与居民财富的下述三个特点有直接关系。
首先是贫富差距。我们先简单看下收入差距。

以收入的基尼系数说,0.4是公认的国际警戒线。中国收入基尼系数近十年一直维持在0.46-0.47的高位,显示收入不平等问题依然突出。近年来差距没有显著扩大,但也未能明显缩小。
收入差距是形成财富差距的重要因素,但两者并不完全等同。我们再看财富维度上的财富差距。在世界各国,财富基尼系数一般都会大于收入基尼系数。我国官方不直接发布财富基尼系数,这方面的数据主要依据有关机构或学者的研究。其中,最权威的是中国人民银行的《中国城镇居民家庭资产负债调查》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的报告。
·根据央行报告(2020年数据,反映存量),我国总资产最富有的前10%家庭,占据全部城镇居民家庭总资产的47.5%。最富有的前20%家庭,资产占63%。最底层的20%家庭,资产仅占2.6%。造成这种分化的一个核心因素,首先源于房产,其次是金融资产。
·据有关研究(如中国社科院、世界不平等数据库WID)估算,中国财富基尼系数长期处在0.7以上。瑞信《全球财富报告》曾估算,中国财富基尼系数在0.70-0.71左右。招商银行2023年年报的数据显示,其金葵花及以上客户(资产超50万元)占总客户数的2.3%,却持有超80%的管理资产。
由此可以得出几个基本结论。第一,我国居民净资产总量约为490万亿元人民币,除以14亿人口,人均净资产35万元,虽然绝对数不低,但其间贫富差距巨大。第二,收入基尼系数是0.47,而财富基尼系数远高于这个数,在0.7以上,这直观地说明财富存量的不平等程度,比我们每年能挣多少钱的不平等要严重得多。第三,财富不平等远远高于收入不平等,重要的原因之一是房产。
在居民财产中房产占比过大
我国居民财富的第二个结构性特点是,在居民财产中房产占比过大。前面的数据表明,与主要发达国家相比,中国居民部门财富占社会净财富的比例并不低,甚至偏高。这似乎与人们的直观印象好像并不一致,其原因也在于此。
数据表明,中国居民财富占社会净财富比重约60-65%,但房产处于绝对主导地位,金融资产占比相对较低。与此形成对照的是,美国居民财富占社会净财富比重只有35-40%,企业部门财富占比极高,但居民金融资产远大于房产;日本居民财富占社会净财富比重约50-55%,居民持有大量现金和存款,房产占比也低于中国。德国居民财富占社会净财富比重约45-50%,但租房比例高,居民房产财富占比也比较低;英国居民财富占社会净财富比重约55-60%,房产占比相对也比较高,但养老金和保险等金融资产也雄厚。
在此,有两个问题是应当引起重视的。
第一,中国居民部门财富占社会净财富的比例并不低,甚至偏高,但主要是由房产增值(资产价格膨胀)驱动,而非收入结余积累。根据社科院的《中国国家资产负债表》研究,2000-2019年间,居民住房资产累计增值对居民财富增长的贡献率接近55%,而储蓄积累的贡献率仅为45%左右。如果在房价涨幅最猛的2008-2019年期间,其增值贡献率会超过60%。其他方式的推算也可以证明这个比例的存在。
第二,财富沉淀方式的根本不同。在城镇家庭资产中,住房占比这些年一直在60%以上,甚至一度超过70%。这意味着居民绝大多数财富是凝固在钢筋水泥里。这笔财富基本是纸面财富(实际上可以理解为财富的质量差,甚至可以说具有很强虚拟性)。这种纸面财富不但不能直接用于消费和投资,反而会挤压金融资产的份额。而美国居民财富约30-40%是股权和基金,这部分资产升值时,美国居民的财富感受会更直接。
金融资产中储蓄比重过大
我国居民财富结构的第三个特点,是储蓄占比过高。当然这里首先要澄清一点,这里说的储蓄占比过高,不是说储蓄(存款)在居民总资产中占比过高,而是说在金融资产这部分中储蓄存款的占比过高。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及社科院的调查数据,中国居民财富的构成大致是:实物资产(主要是房产)占60%-70%,金融资产(存款、股票、保险等)占30%-40%,而在金融资产里,存款确实是大头。
和成熟市场经济国家相比,中国居民金融资产中现金和存款的比例是畸高的。中国居民现金/存款占金融资产的比例约40%,而美国这一比例仅约13%-15%,其金融资产大头是股票、基金和养老金储备(合计超过60%)。
在这种下现象背后的,是一种“防御性储蓄”的心理倾向。因为教育、医疗、养老、买房等刚性支出预期很高,社会保障的兜底感相对较弱,居民不得不把大量金融资产配置在最安全、但收益很低的存款上。
综上所述,我国居民财富结构存在明显的三大失衡。一是实物与金融的失衡,房子占了七成财富,挤占了金融资产的空间。二是金融资产内部的失衡,在有限的金融资产里,又有一半是趴在低收益的存款和固收类产品上,很少参与资本市场。三是安全与风险的失衡,极高比例的存款,宁愿接受通胀侵蚀,也不敢投资,这与对未来的预期有着直接关系。
这三大失衡现象,可以从一个方面对我国经济运行的特征及存在的问题特别是内需和消费问题,提供部分解释(资料来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