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作者：数字经济发展评论，原文标题：《梵蒂冈入局「AI叙事」背后，是治理权和话语权的全球博弈》
教皇利奥十四世发布了他的首份通谕《Magnifica Humanitas》，主题是人工智能。
这份文件直指算法家长制对人类尊严的侵蚀、AI供应链中的劳工剥削、以及合成媒体对真相的冲击——一套完整的AI伦理框架，出自一个没有一行代码、没有一颗芯片的机构之手。
CSIS未来实验室主任、高级研究员本杰明·詹森对此的评价毫不客气：美国政府在21世纪最紧迫的技术议题上，被一个有两千年历史的宗教机构抢了先——这是“政治想象力的深刻失败”。
梵蒂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入局AI叙事？它真正争夺的是什么？要理解这一步棋的分量，需要先看清当前全球AI治理的混乱格局。
华盛顿
精力耗在了“内卷式监管”上
詹森的批评并非空穴来风。就在教皇通谕发布前后，美国信息技术与创新基金会（ITIF）在短短四天内密集发出五篇政策文章，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反监管叙事链”。
其中最重磅的是一篇长达8000余字的报告《个性化如何驱动消费者选择与自主权》，系统论证AI驱动的个性化推荐不是威胁，而是赋能消费者的工具。报告指出，新一代AI系统正在跨越孤立应用的边界，整合用户的邮件、日历、社交媒体和金融服务，提供持续的个性化服务——这种能力应被视为消费者主权的延伸，而非监管的靶心。
同期，ITIF还批评了FTC对Uber One订阅模式的诉讼“可能让消费者付出代价”、抨击欧盟的罚款机制是“华盛顿无法忽视的高昂政策问题”、呼吁将网络安全人才培养纳入AI战略、并就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合并前申报流程提交了长篇改进意见。五篇文章，一条线索：美国科技界正在系统性地抵抗监管扩张。
这揭示了一个结构性问题：美国AI政策的精力几乎全部消耗在国内监管辩论上——“管多少”而非“治什么”。用詹森的话说，华盛顿的AI对话是一个“自上而下的回声室”，被国防战略家、科技CEO和痴迷于理论“存在风险”的基金会所主导。
过去十年，数十亿美元从“有效利他主义”阵营流向防范假想的超级智能失控。批评者包括知名AI研究员蒂姆尼特·格布鲁指出，对理论灭绝事件的过度关注“在实际政策中制造了灾难性真空”——算法偏见、知识产权盗窃、中产阶级的劳动力冲击——反而无人问津。
华盛顿忙于内部拉锯时，AI治理的国际话语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窗。梵蒂冈正是踩准了这个窗口。
全球问责：一片真空地带
如果说美国的问题是“内卷”，那么全球AI治理的问题则是“无人负责”——这正是梵蒂冈入局的深层背景。
外交关系委员会（CFR）AI研究员托尼·奥韦凯——他此前曾在联合国代表发展中国家参与AI治理谈判——在《当AI走向全球，谁来承担问责？》中指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现实：基于高收入国家数据训练的癌症检测算法，在全球南方持续误诊患者——因为训练数据集从未包含深色肤色和当地特有的疾病特征。欧洲在边境系统中使用的AI可信度评估工具，可能导致寻求庇护者被错误遣返至不安全国家。
这些跨境危害发生时，没有任何现有国际机制能覆盖问责链。奥韦凯梳理了各国治理路径的碎片化现状：新加坡走自愿框架模式，印度采用原则导向的非约束性指南，巴西正在审议风险分级立法，美国则在尝试以联邦法取代各州的AI法律拼凑。路径不同，结果相同——当一个AI系统跨越国境造成伤害时，关于归因、责任和问责的共同规则并不存在。
奥韦凯指出，各国争相建立AI治理规则并非不理性——这是面对一项“由少数人开发、部署给多数人”的技术时，国家保护自身主权和尊严的自然反应。联合国虽已设立独立AI科学小组和全球治理对话机制，但将共识转化为可操作规则，仍是更大的挑战。
值得注意的是，奥韦凯也提到了教皇通谕，将其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劳工危机相提并论。梵蒂冈填补的恰恰是最深层的真空：不是技术真空（AI如何工作），不是制度真空（谁来管），而是伦理真空——AI应当服务于什么样的人类未来？在治理权碎片化的格局中，谁率先回答这个问题，谁就抢占了话语权的制高点。
欧洲：在“三难困境”中艰难定位
在华盛顿“内卷”、全球治理“真空”的同时，欧洲正陷入另一种困境——它试图以规则输出者的身份争夺话语权，但自身的矛盾正在暴露。
大西洋理事会的分析指出，欧盟委员会计划于6月初发布“技术主权方案”——包括《云与AI发展法案》、更新版《芯片法案》以及一个至今悬而未决的“数字主权”正式定义。问题在于，这个定义将直接影响27个成员国的公共采购，以及欧盟对美国技术供应商的开放程度。而“数字主权”在欧盟内部的含义，取决于你问的是谁。
布鲁金斯学会的一项研究则从数据层面揭示了欧美差距的深层根源。研究者在美国和欧洲同时开展的企业调查显示，AI采用率的差距背后不是技术能力的差异，而是制度环境、风险资本密度和创新激励结构的系统性差别。简言之，欧洲不是“做不出好AI”，而是整套制度设计让企业缺乏采用AI的动力和条件。
与此同时，欧盟对Temu开出的2亿欧元《数字服务法》罚单，与ITIF几乎同日发出的反驳文章形成了刺眼的对照——欧盟说“你违法了”，ITIF说“你的罚款机制本身就是问题”。跨大西洋的监管冲突正在白热化，而这场冲突的本质，仍是治理话语权之争。
第四条路
没有芯片的一方如何争取话语权
在大国博弈之外，一条不引人注目但值得关注的路径正在浮现——它与梵蒂冈的入局逻辑一脉相承。
印度智库观察者研究基金会（ORF）提出了“可信赖AI走廊”的概念。其逻辑并非追求技术主权——印度知道自己做不到——而是通过与美国建立“可信赖通道”来确保对前沿AI模型的访问权。这是一种务实的策略：不造芯片，但确保不被排除在AI能力之外。
其背景是：美国前沿AI公司正在收紧模型访问权限。对于没有能力自研前沿模型的国家来说，“谁能用”比“谁能造”更关乎生存。
这条路径与梵蒂冈的策略有一个共同的底层逻辑：在AI时代，话语权不一定属于造出最强模型的人，而可能属于率先定义“规则”的人。梵蒂冈用伦理框架争夺话语权，印度用地缘经济关系争取接入权——手段不同，但都是“没有芯片的一方”在全球AI治理博弈中的主动落子。
治理权博弈的四条战线
回到梵蒂冈入局这件事本身。教皇为什么能在AI议题上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
因为在所有人都在争“管不管”“怎么管”的时候，他跳到了更上层的问题——AI应当服务于什么样的人类未来？这个问题看似务虚，实则定义了一切具体政策的方向。谁掌握了这个问题的定义权，谁就在治理博弈中占据了制高点。
眼下至少有四条治理战线在同时展开：
美国主张市场自由：ITIF的叙事核心是“别管太多，让创新说话”
欧洲主张消费者保护：罚款、合规、准入审查是默认工具
非西方国家主张务实接入：不造规则也不造芯片，但要确保不被排斥
梵蒂冈主张人文伦理：在所有人谈效率的时候谈尊严
谁能定义“好的AI”，谁就掌握AI时代治理权和话语权的分配密码。这场博弈的胜负，可能比芯片竞赛更深远。
而布鲁金斯学会的AI伴侣机器人研究提供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当我们连“怎么管一个聊天机器人”都需要从药品监管和汽车召回制度中借鉴框架时，或许说明——旧世界的治理工具箱，已经全面见底了。
参考文章
1.CSIS,The Vatican Just Outmaneuvered Washington on AI
2.CFR,Who Is Accountable When AI Goes Global?
3.ITIF,How Personalization Drives Consumer Choice and Autonomy
4.ITIF,The FTC's Weak Case Against Uber One Could Cost Consumers
5.ITIF,The EU's Fine Regime Is a Costly Policy Problem Washington Cannot Afford to Ignore
6.ITIF,Adapting CyberCorps SFS to AI Threats Is Key for the Future of Cybersecurity
7.ITIF,Comments to DOJ and FTC Regarding Making Improvements to the Premerger Notification and Report Form
8.Brookings,Why Is the U.S.Outpacing European Countries in AI Adoption?
9.Brookings,From Bans to Recalls:A Public Health Framework for AI Companion Bots
10.European Commission,Commission Fines Temu€200 Million for Breaching the Digital Services Act
11.Atlantic Council,Europe Must Address the Digital Sovereignty Trilemma
12.Carnegie Endowment,Can Europe Compete with 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
13.ORF,Securing Access to Frontier AI:The Case for a Trusted AI Corrid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