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
这些年，在非洲华人圈里流传着一句话：“干贸易亏钱，干工程压款，干矿山发财。”正是这句充满诱惑的话，让无数中国人前赴后继奔向非洲大陆。从加纳的黄金，到刚果（金）的钴矿和铜矿，从尼日利亚的锂矿，到赞比亚的铜矿，再到津巴布韦的锂矿，似乎遍地都是财富密码。很多国内老板来到非洲，看到满山的矿石、低廉的人工和松散的监管，往往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简直就是二十年前的中国，捡钱的时代来了。然而现实却是，矿山可能是真的，矿石也可能是真的，但坑也是真的，而且永远踩不完。
最近几年，非洲各国针对中国人的非法采矿执法行动越来越频繁。2025年，刚果（金）三名中国公民因非法黄金开采和洗钱被判处七年监禁，警方查获黄金和数十万美元现金，引发国际关注。2024年底，刚果（金）南基伍省又查获十余名中国公民涉嫌非法采金。加纳更是非法采矿打击的重灾区。早在2013年，加纳政府一次性抓捕169名中国矿工，震动整个华人圈。此后十余年间，加纳不断开展“Galamsey”专项行动，每年都有中国公民因非法采金被捕。尼日利亚也不甘落后，2020年奥孙州17名中国公民因涉嫌非法采金被捕；2023年夸拉州13名中国公民涉嫌非法锂矿开采被查；2024年奥贡州再次抓捕中国矿工。塞拉利昂曾一次性拘捕31名中国公民，莫桑比克、几内亚、赞比亚、肯尼亚等国近年来都出现过类似案例。每隔几个月，总能看到某某国家抓获中国矿工的新闻。很多人奇怪，为什么总是中国人？答案很简单，因为中国人是目前非洲矿业领域最活跃、数量最多的外国投资群体。
非洲之所以让中国矿老板趋之若鹜，首先是因为矿太多了。非洲拥有全球约30%的矿产储量。黄金、钻石、铜矿、钴矿、锂矿、铀矿、锰矿、铬矿、稀土，应有尽有。很多国家甚至除了矿产几乎没有别的产业支撑财政。与此同时，非洲很多资源国法治体系薄弱，行政效率低下，腐败问题长期存在。一个县长、一个酋长、一名矿业局官员，甚至一个部长，都可能决定一个矿山项目的生死。于是很多中国老板形成了一种思维：只要关系够硬，手续不重要；只要能送钱，法律不是问题。可问题在于，今天给你签字的部长，明天可能下台；今天收你钱的官员，明天可能被抓；今天支持你的总统，明天可能政变跑路。非洲很多国家政府平均寿命甚至不如一个矿山项目周期长。结果往往是矿刚挖出来，许可证失效了；设备刚运进去，政策变了；矿石刚准备出口，海关开始调查了。
而矿业骗局，更是非洲华人圈经久不衰的话题。几乎每一个在非洲待久的人，都听过类似故事。一个酋长带着你翻山越岭，说地下有金矿；一个中间人拿着几十年前的地质报告，说储量价值几十亿美元；一个政府官员告诉你手续已经办好，只差最后一步；结果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民币投进去，最后发现所谓矿区根本没有商业开采价值。还有更离谱的，一个矿区同时卖给五六个中国老板，最后大家带着推土机在同一个山头碰面。许多人不是死在矿山上，而是死在矿山故事里，最最出名的黄金骗局更是发生了无数次，依然不断有中国人中招。
即便矿是真的，手续也可能是假的。非洲矿业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没有许可证，而是许可证是否合法。很多老板认为拿到矿证就万事大吉，却不知道矿证可能是地方政府发的，而中央政府不承认；可能是矿业部签的，而环保部不同意；可能是酋长授权的，而法院判决无效。更可怕的是政策反复无常。一个项目谈了三年，换一个总统全部推翻；一个税率签好了，明年翻倍；一个出口许可办下来了，半年后重新审批。很多国家财政困难时，最喜欢盯上的就是外国矿企，因为矿山跑不了，设备搬不走，随时都能成为征税对象。
近年来另一个明显趋势是资源民族主义抬头。加纳提出“黄金属于加纳人”；刚果（金）要求更多矿产收益留在本国；赞比亚强调资源主权；津巴布韦限制原矿出口。过去那种外国人拿矿、本地人打工的模式越来越受到挑战。许多非洲国家民众开始质疑：为什么矿山在我们国家，财富却被外国人拿走？这种情绪一旦被政治人物利用，就很容易演变成排外浪潮。今天政府欢迎投资，明天选举来了，就开始喊打喊杀。外国矿企往往成为政治表演的最佳道具。
在很多中国投资者眼里，非洲最大的财富是地下的矿。但在很多非洲普通百姓眼里，矿山未必意味着财富，而可能意味着失去土地、失去河流、失去生计。经济学上有一个著名概念叫“资源陷阱”或“资源诅咒”。许多资源丰富国家并没有因为矿产而富裕起来，反而长期陷入腐败、冲突和贫困。刚果（金）的铜矿和钴矿供应着全球新能源汽车产业，尼日利亚每天出口数百万桶石油，塞拉利昂盛产钻石，赞比亚拥有非洲最大的铜矿带，但大量普通民众依然生活贫困。原因很简单，矿业创造的财富往往集中在政府高层、地方权贵、外国资本和大型矿业集团手中，而真正生活在矿区附近的普通人获得的收益十分有限。矿山挖走了资源，却没有留下足够的学校、医院和基础设施。河流被污染了，农田被破坏了，牛羊失去了牧场，年轻人却没有获得体面的工作机会。于是矿业在很多非洲国家逐渐形成一种矛盾现象：资本家越来越富，矿区居民越来越愤怒。
这种愤怒最终很容易转化成针对外国矿业人员的敌意。在不少非洲国家的普通民众看来，他们无法区分中国企业、欧美企业和本地权贵之间复杂的利益关系，他们看到的只是外国人开着皮卡车进入矿区，矿石一车车运走，而自己依然贫穷。于是部分政客为了选票，会把外国矿企塑造成掠夺资源的对象；一些激进组织会利用这种情绪发动示威；而犯罪团伙则更直接，他们认为矿老板手里有钱，矿区远离城市，安保力量薄弱，是天然的绑架和抢劫目标。近年来尼日利亚、刚果（金）、赞比亚、中非共和国、马里等国发生的针对中国矿业人员绑架、武装抢劫案件，很大程度上都与这种社会矛盾有关。矿业本身带来的巨额财富，加上当地民众对资源分配不公的不满，再叠加治安恶化和武装势力活动，最终形成了一条危险链条：矿产越值钱，针对矿业人员的犯罪往往越猖獗；矿山越偏远，人身安全风险往往越高。
与此同时，外国矿工与本地社区的冲突也越来越严重。矿山占用了土地，污染了河流，影响了农业和牧业，当地居民自然不满。有时候矿企觉得自己手续齐全，但当地村民认为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双方都觉得自己有理。于是堵路、示威、纵火、抢矿、袭击营地等事件屡见不鲜。很多中国老板来到非洲，以为最大的风险是政府，其实真正危险的往往是矿区周边社区。
矿业还天然容易滋生犯罪。哪里有黄金，哪里就有枪支；哪里有现金，哪里就有绑架。刚果（金）、尼日利亚、马里、中非共和国等国家，矿区经常成为武装组织活动区域。很多非法矿场与走私、洗钱、军火贸易纠缠在一起。近年来针对中国矿业人员的绑架、抢劫案件明显增加。赞比亚发生过矿区武装抢劫，尼日利亚发生过中国矿主被绑架，刚果（金）更是长期存在矿区武装势力。矿业暴利吸引来的不仅是投资者，还有犯罪集团和黑帮势力。一些非法矿区甚至形成完整地下经济链，采矿、运输、走私、洗钱一条龙。很多中国人本来是来发财的，最后却卷入复杂的利益斗争之中。
所以，小聂一直有一个观点：非洲矿业并不适合普通私人投资者。矿业从来不是一个靠胆量赚钱的行业，而是一个靠资源、资本、法律、外交和安全体系赚钱的行业。真正能在非洲长期做矿的，往往是大型上市公司、央企、国企或者拥有完整合规体系的国际矿业集团。他们有律师团队，有安保体系，有外交资源，有风险控制能力。而许多私人老板，靠几份协议、几个关系、几台挖机就想进入矿业，最后往往成为别人故事里的主角。
非洲当然有矿，也确实有人靠矿山实现财富自由。但更多的人，是把一生积蓄埋进了矿坑。对于绝大多数中国投资者而言，与其幻想一夜暴富，不如记住一句话：在非洲，矿可能是真的，发财的故事也可能是真的，但踩坑的人永远比发财的人多。矿山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地下没有矿，而是地上的人心、法律和政治。那里，才是真正永远挖不完的矿。
文章案例来自新闻搜索，新闻媒体一直强调中国司采矿被抓，也反映出我们在新闻领域话语权丧失的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