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IT桔子 ,作者:吴梅梅
2026年5月26日上午,上海黄浦区一套近千平方米的独栋别墅在经历了首次流拍后,以1.5亿元的价格落槌成交,相当于打了八六折(首拍价1.74亿元)。
让我们引起注意的不是竞买人,而是这套沪上顶级豪宅的卖家,他并非落魄的富豪名流,而是上海双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百亿规模政府引导基金的私募机构管理人(GP)。
半年前,这家公司还申请了破产清算,被法院受理。
从管理政府出资的百亿母基金平台,到破产清算、豪宅法拍、法人被限高,这条由巅峰走向下坠、高开低走的曲线,上海双创投资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
值得注意的是,大型政府引导基金管理人走向破产清算,这个案例恐怕是行业公开首例,开创历史先河。
它最离奇的部分在于,一家政府背景母基金的“操盘手”却沉迷于在二级市场抄底上市公司,产业投资的初心与个人资本的野心、赌性如何博弈?
从历史教师到券商女王,
她用千万撬动百亿母基金
故事的开端往往充满了高光。
2015年,上海市政府发起设立上海双创投资中心,定位为服务上海科创中心建设的战略新兴产业母基金。

图源:上海双创投资中心官网
它采用市场化运作模式,通过参股子基金和直投项目,将政府资金导入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等硬科技赛道,并号称母基金管理规模达到了百亿元级。

企查查信息显示,基金的认缴出资额为30.1亿元,合伙人(LP)包括4个;其中,宝山区政府集团出资10亿元参与,两家国企上海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上海科创投资集团分别认缴出资10亿元,GP管理人上海双创宝励出资1000万元,占股0.33%。
通过股权的层层穿透后,可以发现,上海双创宝励背后真正的GP管理人是上海双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成立于2015年8月,注册资本1亿元,作为母基金的执行事务合伙人,负责日常投资管理。

而为这只母基金掌舵的,正是张赛美。
她通过上海绮沅和上海弘赛两家持股平台,成为这家管理人的实控人。
1956年出生,从复旦大学历史学硕士毕业后,张赛美早期曾任中学历史教师、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1992年5月,她离开体制,进入海通证券发行部。
此后二十余年张赛美从项目经理一路高升,历任投行部副总经理、并购及资本市场部总经理,2013年,她以海通创意资本董事长的身份,主导募集了首期规模达30亿元的上海文化产业股权投资基金,成为业内公认的资本操盘手。

张赛美工作履历
在最初的设想里,这是一个理想的组合:政府提供长期资金与信用背书,券商系专业团队负责市场化运作,母基金作为FOF撬动社会资本投向产业。
张赛美的海通背景,让这套模式看起来既有政府资源的稳健,又有投行操盘的锐利。
然而,后来,事情逐渐偏离了轨道。
政府想做产业投资,
GP无法抵御炒股“坐庄”的诱惑
如果翻看上海双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的对外投资名录,仍能发现一些可圈可点的产业布局:它曾参与创业板公司、芯片设计企业“北京君正”的投资,它也出现在AI芯片独角兽公司“燧原科技”的B轮融资中,还投资了文创项目“影斋文化”。

上海双创中心直接投资案例(部分)图源:IT桔子
根据宝山区政府在2021年的披露信息,上海双创投资中心先后直接或间接投资或引进基金及企业47家,历年累计上缴税收约1.8亿元;双创母基金参股及合作子基金在宝山投资的项目总估值超过288亿元,涉及人工智能、文创信息和医疗健康三大领域。

图源:上海市宝山区人民政府官网
不过,这些产业投资的成果,反映的是政府方面的诉求,但还不是管理人的诉求,尤其是在财务投资的追求上。
证监会2024年12月披露的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揭开了这家机构另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调查显示,双创投资通过旗下多个产品、借用员工账户,在二级市场大量买入泛微网络、思源电气、北京君正等股票。
其中,仅北京君正一项,双创投资在持股达到5%的披露红线后未依法公告,并在限制转让期内违规卖出,获利3643万元。证监会认定其构成信息披露违法和限制期转让违法,没收违法所得并处以罚款3600万元。
这还没完。
2025年1月,证监会再度下发处罚,认定双创投资在内幕信息敏感期内交易股票,并长期借用他人证券账户从事证券交易,没收违法所得3643万元,罚款3600万元,对张赛美罚款140万元。
两次处罚叠加,双创投资需要向监管缴纳近1.5亿元。
这不是偶然的事件,这背后所揭示的事实是,张赛美的资本运作重心似乎早已从一级市场的产业培育,转向了二级市场的“壳资源”运作。
2020年,她通过“拾分自然”平台以约2.8亿元成本入主创业板上市公司新文化传媒,试图复制“投行女王救壳”的资本神话。
然而,新文化此后业绩持续恶化,最终在2023年7月,新文化走向退市。
当产业投资的耐心被二级市场的快钱逻辑取代,一家母基金管理人的异化便已注定。
多米诺骨牌开启,
连环申请破产为哪般
2024年5月,双创投资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向法院申请新文化破产清算。
这一举动被新文化的小股东渠丰国际当庭质疑为“关联交易”——毕竟,双创投资、新文化、拾分自然公司,均为张赛美控制。
法院最终裁定不予受理,明确指出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存在关联关系,此举有利用破产程序侵占公司优质资产之嫌。
这场“左手申请右手破产”的闹剧,成为管理人信用破产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紧接着,财务压力接踵而至。
2025年6月,华夏银行上海分行因一笔1.85亿元的金融借款合同纠纷,将双创投资及其关联主体告上法庭。此时,双创投资管理公司资产总额3.61亿元,负债4.02亿元,已资不抵债。
到2025年10月15日,双创投资以“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为由,向上海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法院已正式受理。
曾经为政府引导基金操盘的专业机构,最终走上了自我清算的道路,一方面反映出母基金监管机制存在的漏洞与不足。
另一方面,其主动申请破产,是和当初申请新文化破产是同样的套路,为了“责任隔离”,避免被强制执行更多资产吗?
这些疑问还有待调查和深入了解。
此次上海独栋别墅的拍卖,不是上海双投投资破产案的终点,却成为戳破这场资本幻梦的又一个醒目注脚。
当管理人“失能”之后,
政府母基金或面临困境
需要厘清的是,截至目前,走向破产清算的是上海双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即母基金的管理人(GP),而非上海双创投资中心(有限合伙)这一母基金主体本身。
从法律架构上,母基金财产与管理人的自有财产应当相互独立。
但现实往往比法律文本更复杂。
2024年8月,中基协曾对基金管理人双创投资进行纪律处分,原因是双创投资存在“双创新文化”“双创贺银”等多只基金未按规定办理备案手续的问题。
目前,据中基协公示信息,该基金管理人信息报送异常,异常原因:未按要求按时提交经审计的年度财务报告。
同时,旗下备案的产品有11只基金,但有三只基金显示已清算,分别是中保投双创上海城市发展股权投资基金合伙企业(规模达百亿元)、上海集岑企业管理中心、上海文鹏创业投资合伙企业,其余8只基金显示正在运作。
假如母基金的管理人一旦进入破产程序,其投后管理、项目退出、资金分配等职能实质上已陷入停滞,其运作恐怕处于事实上的“瘫痪”状态。
上海双创投资案例暴露出“政府出资、民营GP”模式的深层风险,它留给行业真正的警示:当政府引导基金对民营管理人缺乏有效的行为约束,当一级市场的“耐心资本”被二级市场的“快钱逻辑”俘获,再宏大的产业叙事都可能沦为个人资本赌局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