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中国互联网故事系列的第 1 篇，文稿内容基于半拿铁中国互联网故事系列的口述稿。来自微信公众号： 刘言飞语 ，作者：刘飞Lufy，题图来自：AI生成
聊互联网，绕不开一个起点。
中国是 1994 年接入互联网的，全球第 77 个国家。
但很多人不知道，中国的第一封电子邮件比这更早，1987 年就发出去了。这中间还有一段不太被讲清楚的故事，今天想从这里聊起。
整个 1994 到 1999，是入网、建网、织网的几年。网通上了，桥修好了，然后才轮到那些后来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个个登场。那时候他们大多还在蛰伏。
1. 入网
中国接入互联网，是个很意外的过程，意外得又很合理。
回到 1987 年，四通还在中关村红红火火地搞打字机。9 月 14 日，中关村附近车道沟，中国兵器工业计算机应用研究所，一群人围着一台西门子 7760 大型机，研究怎么把信息发出去。
负责人是王运丰教授。他不是搞计算机的，搞了一辈子军事武器。建国后响应周恩来号召从德国回国，投身坦克事业，参与了 59 式坦克的改进和研发，后来被称为坦克之父。文革期间被当成德国特务劳动改造。1975 年重新回到岗位，转向计算机技术，所以很早就接触到了国外的网络技术。在德国交流时，他认识了卡尔斯鲁厄大学的措恩教授，对方还是德国信息计算机中心主任。
措恩教授帮着联系了西门子，提供赞助，就是计算机。当时美国还有对华禁售，西门子不在名单上。他又联系巴登-符腾堡州州长要来赞助，给了当年价值 28.7 万人民币的马克。还派了自己的技术人员来中国支持。
正在敲键盘的就是措恩教授。
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早期很多人用不同的协议在网上交流（严格来说，今天我们用的互联网也是一种复杂、综合的协议），没有统一协议，邮件是最早最常见的交流手段。
发这封邮件不容易。中国还没加入国际计算机数据通信网，信息得通过卡尔斯鲁厄大学中转，与国际网络连接。具体说，要经意大利公用分组网设在北京的节点，实现和卡尔斯鲁厄大学的连接，速率最初是 300 bps。
滴滴答答的声音里，大家盯着，按下发送，等了好久，没回应，失败了。花了一个星期反复检查测试，发现可能是一个协议漏洞。咨询美国国家科学会，对方确认了问题。最后在措恩留下的一位助理努力下，线路终于通了。
1987 年 9 月 20 日，再次按下发送。从中国出发的信号，穿越大半个地球，到了德国。
标题写着：
first email from china to germany
正文那句后来成了经典：
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
越过长城，我们走向世界。
今天读来也是掷地有声。
邮件截图末尾的左边有 6 个德国人，右边有 7 个中国人。这就是在德国朋友帮助下，第一次连接世界......吗？
2. 另一封邮件
“越过长城走向世界”很出名。但 2006 年，中科院的《科学时报》登了一篇文章，标题就问：究竟是谁发出的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
里面说，那封不是最早的，中科院更早。
1979 年，李政道教授到中国讲学，讲了七个星期的《粒子物理和场论》《统计力学》，还撮合中科院高能物理所和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展开合作。欧核中心很早就接触网络，WWW 协议就是在这里发明的，没发明之前也有自己的计算机通讯系统。
高能物理所的吴为民是合作组组长，开始推动一个通讯项目，目标是直接通讯。
难度相当大，要涉及几个环节。北京这边要通过 710 所的卫星接口，瑞士那边走电讯局 PTT，还要经维也纳广播电台转发，再加上设备配合、协议调试。
折腾了几个月，吴为民成功给瑞士日内瓦的杰克·斯坦伯格教授发出一封电子邮件。斯坦伯格是吴为民的老师，1988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
邮件内容是这样的：
亲爱的 Jack，我很高兴通过计算机联网给您发这封信。我相信，这是西欧核子研究中心与中国之间第一个成功的计算机通讯。我想再次感谢您最近对北京的访问，正是这次访问导致了这个有价值的计算机通讯试验的成功。我想现在每一个合作组成员都用计算机网络联系起来了，这非常重要。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开始启动。目前我用 710 所的 IBM-PC 机与您联系，我们将把目前用于联接 M160H 的计算机微波通讯，从高能物理所直接与你们联机。请代向同事们问好，祝您、新西亚和您全家幸福。顺便问一下，您在上海买的地毯如何？为民
时间定格在 1986 年 8 月 25 日，比前面那封早了一年多。
此事在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的出版物里亦有记载。
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吴为民，特地请他来写的。中科院想争一争这个名头。
吴为民在结尾也提了一段，大意是当年很多人都不在国内了，自己在美国，有的教授去了法国，有的去世，有的离开了物理所，信息很不全面，连他们申报的互联网科技进步奖也都不了了之。
更有意思的是 2008 年，《京华时报》又登了一篇《首封电子邮件发送始末》，作者李澄炯，当年兵器工业计算机研究所的所长。
前面的越过长城的邮件里，中国人排二个的就是他。
文章最后说：
这两年也听到有人说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是他们发的，争论这些没太大意义，我们也不愿多说。但从技术看，那些“邮件”类似电传真，不具备邮政功能，不能存储、转发，还远不是真正的电子邮件系统。真正的电子邮件系统，应该像一个“通信港”。
说是不争论，这其实还是争论了。
到底怎么回事？
这里需要稍微掰扯一下。
技术角度也不是没道理。吴为民那封邮件是远程登录发送的，用的 telnet，邮件网关节点不在中国。
1987 年那封，用的是符合 RFC 标准的邮件协议，数据交换分组方式发出去的，技术原理上跟今天的邮件一样。
通讯建立确实都有难度，但从中国节点发邮件，和从中国远程登录人家的计算机发邮件，还是有区别。有点像你把信用私人的方式发到了德国的邮局寄出去，和从中国自己的邮局寄出去，自然还是有区别的。
技术角度且不说，“越过长城走向世界”这封为什么出名，还跟王运丰有很大关系。因为他还做了另一件事。
3. 域名
1990 年，中科院计算所研究员钱华林早就盯上了互联网。他发现有了互联网，国外科研机构直接把成果放网上，不再寄预印件，等国内研究人员看到时，都是杂志上发表了半年多的陈旧论文。
他很早就知道域名，想趁 1990 年底去美国开会的机会，注册一下 .cn。结果一查，两个月前被注册了。
一看负责人，姓钱，谁这么好心帮我注册好了？仔细看，不是自己，叫钱天白，单位是兵器工业计算机应用研究所——王运丰的同事。
怎么回事呢。王运丰推动完邮件服务器的连接之后，发现太贵了。国际邮件通道非常贵，一封邮件多少钱？几百，上千。中德双方每月要付 2000 到 5000 美元维护费。核心原因是转发成本太高，1990 年后没接入互联网骨干网的国家，每 1K 流量费用超过 6 块钱，接入骨干网的国家收发邮件 1K 只要几厘。前面说了，中国的信息都要走德国那边的专线转一道。
王运丰就委托措恩帮着申请，cn 这个名字是他建议的，china 的缩写。最早 .cn 的联系方式里，技术联系人写的是卡尔斯鲁厄大学，行政联系人是钱天白。措恩教授真是帮忙帮到底。
从 1990 年底，.cn 就在卡尔斯鲁厄大学运营，因为国内暂时没条件。1994 年 5 月 21 日，中科院计算网络信息中心完成服务器配置，域名终于回国，技术负责人转给了钱华林。1997 年，国务院安排中科院组建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 CNNIC，域名和国内域名服务都归这个机构。
cn 域名也没那么好做，不是天然就好用。2002 年互联网明明在快速发展，cn 注册量却不升反降，因为大家都喜欢 com。域名认不认可，是个大事。后来花了不少工夫做市场化运营，才又恢复增长。
4. 联网
域名相当于在互联网上有了正式地址，注册了档案，不是黑户了。联网本身还是个技术上的事，这跟钱华林关系就大了。
1988 年底，清华大学胡道元教授出差，在火车上遇到世界银行代表团。他们要跟国家计委（发改委前身）共同落实一个贷款项目，支持中国高科技实验室建设，贷款 2 亿。
胡道元说，来咱们清华园逛逛。逛完，专家们发现清华自己的校园网搭起来了，印象很深。胡道元顺水推舟，国家计委专门从贷款里拨出 420 万美元来搞网络。目标很清晰：用光缆，速率不低于 10 兆比特每秒，统一网络协议。简单理解，就是一个中国自己的互联网。
420 万美元在当时是巨款。国家计委安排招标，有条件的也就是中关村附近的清华、北大、中科院。最后中科院中标，项目命名 NCFC（National Computing and Networking Facility of China）。
首要任务是建三个校园网，再建一个主干网，相当于中国自己的广域网，用的协议就是 TCP/IP。1993 年三方网络建成，是中国互联网的前身，也叫中关村示范网。中科院这边管项目的是副院长胡启恒，技术负责人巧了，又是钱华林。
第一步完成，接下来很自然，要联大网。就好比村里公路都修好了，高速路给开个口子，就能通向世界。
结果发现没那么简单。
NCFC 的目标不是国际联网，国家暂时也没动力联网。不反对，但 420 万不能用。国际专家组只为验收 NCFC 的目标，对联网没兴趣，赶快结案得了。胡启恒回忆，他们在搞国际联网，专家组每次来检查都有批评意见，没办法只好接受批评、暂不改正。
还有资费问题。扯电话线时邮电部收费很贵，不是两条线两倍价，有时更高，联网费用根本撑不住，去谈也很难谈。
这么多困难一一解决。经费国家给了支持，邮电部松了口，又拿到国务院批准，邹家华、宋健、李岚清、罗干都签了字。
技术上也有坎。思科路由器在禁运名单上，跟今天一样买不到。走私不可能，那就自己搞。钱华林弄到一个伯克利分校分享的开源路由协议软件，直接用 PC 机做路由器，拆了显示器、硬盘、键盘，让它一直运转，就成了路由器。还便宜，据说省了 200 万。
长这样。
有些活儿不是研发，是扯线。那时候没有运营商，没有铺线服务，扯线、打眼、搭梯子都得自己干。干这活的是钱华林的研究生毛伟。
你说这是不是廉价劳动力？也不是，人家有成长，研究生毕业一年就参与组建 CNNIC，成了机构主任，后来是党支书和首席科学家。
技术问题都克服了，原则上电话拨号就能连到美国。结果对方那边给挡住了。
这就不是技术问题，是政治问题。
政治问题还得靠人。他们利用各种学术会议、各种活动走动，靠关系。1992 年钱华林在日本神户跟美国那边负责人提出来，对方说我做不了决定。第二年在旧金山，游说了不少互联网早期的意见领袖，他们都支持。韩国互联网之父全吉男作为亚太区主席，非常积极，拉钱华林参加了很多会议，尤其是美国互联网官员的会议。对方提了一些要求，钱华林就积极准备，前后接触了 7 次。
1994 年 4 月，胡启恒去美国开会，特地找了主管互联网的官员 Neal，解释 NCFC 就是做学术研究，没有军事用途。对方说可以。其实在 Neal 同意之前，美国主要网络的负责人斯蒂夫·沃尔夫（Steve Wolff）已经准备给中国开接口了。他的态度是，政府说不能连就肯定不连，政府没说不许连，他就假装没看见，先让中国连上再说。Neal 同意了，那就连吧。
中国第一次接入互联网是在一个深夜。1994 年 4 月 19 日，NCFC 机房值班的年轻工程师李俊随手试了一下拨号，忽然发现连上了互联网，连上了整个世界。他甚至玩了个通宵，第二天才跟领导说，因为怕玩不到了。
1994 年 4 月 20 日，中国接入互联网的日子，成为全球第 77 个接入互联网的国家。那一批接入的其实有 7 个国家，71 到 77 这个名次也没必要争，官方认定 77。
这一天没有剪彩，没人欢呼，没有红旗招展，也没有锣鼓喧天。整个中国互联网，只有一个用不到 10 兆网络访问美国网站的年轻人。30 年后，几乎每个中国人都生活在互联网时代，有 9 家中国互联网企业进入全球市值前 30，光这 9 家总市值 1.1 万亿美元，市值最高的腾讯 3 万多亿元人民币。放回 30 年前，这简直是科幻小说。
这位就是中国能入网的关键人物：钱华林。
胡启恒院士有句名言：
互联网进入中国，不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是从羊肠小道走出来的。
5. 建网
入网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建设。
海关大门打开了，信息要传输，得有网线、有服务器，得一点点修。
各位可能不知道，中国现在并不只有一个骨干网。答案是 9 个。
简单说是 3+2+2。大家熟悉的是 3 个：电信、联通、移动，三家都自建骨干网。两个科教网络：教育网和科技网。还有军队的长城网、广电网，加上一些更小的。常见说法就是 3+2，或者干脆说 3 个。
这都是从入网后慢慢修起来的。而且在早期，每一家都有可能成为最主要的骨干网。
中科院的 NCFC 自然是可以扩展、做大。1996 年初正式有了新名字，中国科技网 CSTNET。
同样在 1994 年，国家教委主持了一个项目，清华牵头，北大、上交、西安交大等高校共建，也是最早的中国互联网之一，叫教育网 CERNET。高校师生可以上网。1995 年的水木清华 BBS 就跑在教育网上。教育网的核心人物是吴建平院士和技术架构师李星。
国际互联网协会的互联网名人堂里，中国只有 4 个人：科技网的胡启恒、钱华林，和教育网的吴建平、李星。
最早接入国际互联网，还是以科技网和教育网为主。这时候中国互联网还不是社会化的，算是特有的网络。企业也能用，但不那么市场化，还得跟中科院或教育部打交道。
为什么有好几个骨干网？早期也略有竞争关系。国家管理机构不是一个人，部委之间也有博弈。中科院和教育部都有自己的网了，邮电部压力很大，就要建自己的。
半年多之后，邮电部电信总局在北京、上海设立的、通过美国 Sprint 公司接入美国的 64K 专线开通了，并通过电话网、DDN 专线和 X.25 网等方式开始向社会提供 Internet 接入服务。64K 确实很小很小，相当于在太平洋接了一根小水管到中国，但这是通往中国社会的第一根管子。
电信局把中国电信这个牌子独立出来，也是个重要信号，以后要重点搞互联网接入了。
承接最早骨干网建设的，是一家叫亚信的公司。
创始人田溯宁跟很多早期互联网奠基人一样，是留学生。刚毕业时他就在《光明日报》刊发长文《美国信息高速公路计划对中国现代化的意义》，呼吁国人重视计算机和互联网。这是 1993 年，中国还没有互联网。
美国德州理工大学博士毕业后，他跟丁健等 6 个朋友在德州成立亚信，两年后成立亚信中国。邮电部那条 64K 专线，请的就是亚信。
亚信开始承建中国互联网，这是中国电信 ChinaNET。还承建了中国联通 UniNET、中国移动 CMNet、中国网通 CNCNET 等六大骨干网。早期一共才 9 个，去掉科教军三个，剩下 6 个他们全部参与，商业互联网全在他们公司。这家公司被称为中国互联网的主建筑师，也有人直接叫田溯宁是总建筑师。
ChinaNET 是早期绝大多数中国网民用的骨干网。
田溯宁的故事不展开太多。大概就是他成了基建巨头，简直是当年的互联网万科，而且没有第二家公司能打，都得找他们。亚信当年风头无量，张维迎还是他们独立董事。2000 年亚信成为中国在美上市的第一家高科技企业。
1999 年，田溯宁成功上岸，不算考的，属于保的，直接空降成为一家国企的总裁兼 CEO，丁健成为亚信 CEO。这在历史上是没有过的，相当于国企直接请职业经理人来操盘。
而那家公司是中国网络通信有限公司，简称网通。
网通的成立很重要，尤其对老百姓。1999 年电信的垄断非常明显，资费贵，服务差，加上要加入 WTO，需要开放竞争，国家要组织第二支队伍，网通应运而生。四大股东：中科院、广电、铁道部和上海政府。网通还拿了高盛投资，是第一家混合所有制的电信企业。它建成了中国最宽的骨干网，建设速度世界最快。
这时候的网通一般叫小网通。2002 年，小网通、吉通与电信北方十省重组，成立中国网通集团，田溯宁任副总裁，一度形成南电信、北网通的竞争局面。2004 年推动网通在香港上市，他任上市公司 CEO。他一直有国际眼光，在国企里做这种资本操作算很先锋。
2006 年辞任网通老板，创办宽带资本，投了 Airbnb、宝宝树、大众点评、易到、分众、领英、喜马拉雅、挖财、Uber 等等。多年后又回到亚信，通过中信资本把亚信私有化。
亚信也是黄埔军校之一。副总裁李捷后来成了阿里影业副总裁、淘票票总裁，今天的商业电影里经常能看到他作为出品人的名字。
田溯宁是中国互联网基建最早、最重要的人物。2000 年当选“中国十大杰出网络人物”，同年被《商业周刊》评为“亚洲风云人物”。
2014 年乌镇世界互联网大会，丁磊攒了一个饭局，李彦宏、马化腾、张朝阳、雷军、周鸿祎、刘强东、沈南鹏都在，还有一个媒体都叫不出名字的陌生面孔，后来很多人才知道叫田溯宁。媒体和读者不认识了，但这些后辈创业家都记得他。
今天没有网通了。2008 年，根据工信部为首的国家部委安排，联通和网通合并，再也没有网通。当年网通很厉害，slogan 叫“任我天地宽”，宽带也是真挺宽的。
早年还有四大骨干网的说法：科技网、教育网、电信网 ChinaNET，还有一个金桥信息网。
金桥是 1993 年启动的“金桥工程”的一部分，朱镕基总理牵头的重点项目，所以不太一样，金字代表经济。当时三个说法：金桥、金卡、金关。桥是互联网、信息工程，卡是信用卡、电子交易，关是国际贸易信息化。出发点不太一样。前面说部委之间有博弈，金桥就是电子工业部牵头的。2002 年并入中国网通，也就不再提了。
最后还要提一个特殊现象。
中科院、清华、北大为什么有机会做互联网？一方面是政策和能力，另一方面是能接触到、视野打开了。马云、马化腾这些早期创业者，也都是在绝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互联网的时候就了解了互联网。
跟中关村很多人最早接触信息科技一样，最早接触互联网的还有一批人——电信人。中国电信里的人平时看着外面轰轰烈烈的市场，很容易忍不住下场，国家态度也比较支持。
深圳电信新技术中心负责人、深圳互联网项目立项人之一李黎军，就亲自下场，跟曾经的深圳十大杰出青年卢树彬一起创办了当年知名的互联网增值服务商傲天。傲天聊天室、傲天社区、傲天江湖 MUD 游戏，老网民很多。深圳数据通信局的张春晖创办了一网情深 BBS，还是深圳之窗的创始人，一网情深算是公众领域第一个 BBS，都是在深圳电信支持下建的。
深圳电信局算是南方互联网的黄埔军校。数据通信局一个负责早期拨号上网接入业务的骨干叫曾李青，日常就跟企业和政府打交道，跟马化腾很熟，后来成了腾讯五个创始人之一，占股 12.5%。广州电信数据分局局长张静君对互联网支持力度很大，当年广州很多站点流量迅猛，比如丁磊的网易 163 邮箱。杭州市电信数据通信局局长谢峰加入了一家叫卓望的公司，后来成了中国移动承建移动梦网的主要人物，移动梦网还拉了门户网站一把，不然早年的互联网公司都要完蛋。
从电信局走出来最知名的角色，当然是丁磊，他是宁波市电信局的交换机运维。
6. 织网
接上网了，桥建好了，接下来是发展，是应用层面。
很多“第一个”陆续出现了。1994 年 5 月 15 日，中科院高能物理所建立了中国大陆第一个网站“中国之窗”，有新闻、经济、文化、商贸等栏目。同月，国家智能计算机研究开发中心开通曙光 BBS，这是大陆第一个 BBS。1995 年 8 月，水木清华 BBS 上线。
最早探索互联网产品的一批公司，做的是 ISP，Internet Service Provider。
原邮电部正式向社会开放了电信业务经营的转售权，允许民营公司租用骨干网带宽和物理线路，自己包装成产品再卖给最终用户。这是个特殊历史阶段的产品，可以理解成电信的批发商。今天这个服务几乎都被三大运营商替代了，扯线都归电信、移动、联通，但有些区域还有地方 ISP，比如长城宽带、歌华有线、鹏博士、E 家宽。
1995 年 5 月，中国电信开始对外允许申请电信增值服务，需要发牌照，出现了最早的五家 ISP，其中三家成了巨头。
ISP 看起来只是卖接入、帮你搞调制解调器，其实也有硬件的部分。一方面最后社区入户扯线得自己弄，不像现在各小区都有；另一方面，租的是高速公路，但匝道和收费站要自建——租邮电部的长途专线扯过来，再跟当地电信局租本地专线，自己连起来，中间有大量服务器和交换机的工作。
那时候基建不健全，运营商也没成长起来。中国电信刚出现，移动要 5 年后才成立，联通主要做固话、1994 年成立。互联网接入就主要在民营 ISP 手里，这算最早一批正儿八经的互联网公司。看起来像搞基建，但当时时代不同，今天还要细分 O2O、硬件、在线产品，当年没有，都是做互联网的，软硬件该做就一起做了。
下面说三巨头。
中网
创始人万平国，1993 年斯坦福毕业，是一家美国公司驻中国办事处代表。他创办中网时，学长杨致远正好创办了雅虎。
海龟有个特点，很理解资本的力量。万平国筹了 3000 万人民币，非常充裕，当年中科院搞科研也才 420 万美元。中网这名字也豪横，带个“中”字。拿到钱采购了 7.5 万台思科路由器和几十台 Sun 服务器，当时品质最好的服务器，思科和 Sun 的副总裁亲自到北京来了解情况。据说邮电部数据通信局局长参观完中网压力非常大，回去就安排中国电信买了大量设备，怕追不上。
万平国多财大气粗呢，搞营销活动办上网送电脑，当时电脑多贵，交个首付先给你一台，慢慢分期。
他做事也有草莽气质。当时电信网费是按流量收的，他们装了一条 2M 专线，半个多月花了 40 万，账单出来直接拒交，说胡闹。中国电信就给断网，事情闹到国务院都关注，后来召开了中国第一次电信价格听证会，万平国就是 ISP 代表。最后月租费从 400 多万降到 8 万，用户上网费从 20 块一小时打到 4 块一小时。中网把上网费做到 300 元包月，在当年很有竞争力，这个包月模式中网也是最早的，至少是之一。
他口才相当好，经常游走于各级政府部门去说服他们。这么厉害的人，中网按理能蒸蒸日上，可惜事与愿违。价格便宜之后打到了批发价，那批发就赚不到钱了。
ISP 这门生意没有出路。在电信基础上做这种薄利生意，为了促销都是亏本，而中国电信发展很快，批发很快就没意义。那场听证会其实加速了 ISP 的衰亡。
万平国也想过做别的。BBS，中网 1996 年就搞了，叫新空气，四通利方的王志东还特地来学习 BBS，水木清华也来请教过。Email 做过，门户也做过。他后来反思，革命不彻底，没做出大模样，总是一种副业养活主业的感觉。可不管门户还是 email，才更值得做成主业。
1999 年，英特尔注资中网，成立合资公司中网通讯，定位互联网技术提供商，涉及网络安全、网络管理、网络应用。2001 年推出自主知识产权防火墙“黑客愁”，之后慢慢淡出。这家公司网上能搜到的信息非常少，万平国也不知去向。
讯业金网
名字听着略老气，但英文名很响亮，COL。域名就叫 col.com.cn，中国在线。当年美国巨头是 AOL，他们就是要做中国的 AOL。
1994 年 10 月最早拿到批文，创始人叫王鹏，非常神秘，别说今天，当年也没什么人知道他从哪来，据说是军队出来的，人脉特别广，从深圳起家。启动资金三巨头里最多，4 个亿。
拓展方式也一样，快速大规模采购思科、Sun 服务器、摩托罗拉设备，找当地政商名流合作、对半分股份，有种加盟的意思。前面说 ISP 在硬件上的投入——建节点、搭服务器集群，COL 做得最凶，投入资产最多，死得也最惨。
1997 年 6 月，邮电部宣布投资 70 亿建设通信网，全国入网价格大幅下降，COL 迅速就不行了，因为自己有大量固定资产投资，没了竞争力。从 1995 年迅速崛起，到 1998 年迅速消失。这家公司也找不到什么信息了。
但今天最重要的人物还没登场。
7. 张树新
第三家巨头，要好好唠唠。
张树新，1963 年生于辽宁抚顺，父亲是抚顺钢厂研究所的工程师。她小时候看过《小灵通漫游未来》，不是那个小灵通，是那个小灵通。从小喜欢科学，学习特别好，多好呢，从来没考过抚顺第二。高考成绩本来清华北大随便选，她父亲文革被斗怕了，也清楚她的脾气，坚决不同意她去北京，怕出事，就去了中国科技大学。
在学校也很优秀，1983 年成了学校历史上第一个女性学生会主席，还是诗社社长，研究文学。她自己说，本可以从政，但不喜欢自由被剥夺的感觉，放弃了；也可以保研，但觉得自己成不了居里夫人，也放弃了。
最后去了中科院体系下的《中国科学报》当记者，第一次采访对象就是丁肇中。
后来发现当记者没意思，想表达的没法表达，都得按领导意思来。她说，一份 3 个人就能完成的周更报纸，80 个人一起做，几乎所有人每天都在喝茶、打牌、织毛衣、煲电话粥，说些家长里短。
当了 3 年记者，中科院企业局急缺写报告的人，她被借调过去做企业战略研究。中关村的公司她都亲自调研。之前讲过给柳传志看传达室的曾所长，后来也是联想创始人之一，她就跑去说，给我 6 个小时。
副院长胡启恒也很欣赏她，私交很好，还分了她一套 10 平米的房子。但她觉得没意思，这生活太穷苦，要做点事情。
她结婚时丈夫姜作贤毕业就在中关村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就破千。张树新真切体会到了改革春风吹满地。姜作贤后来专注做寻呼台生意，当时流行。1992 年张树新说，我也要创业。
她利用自己能跑业务、口才好的特长帮人办手续。那时候没有最多跑一趟，很多手续别说有柜台，该找谁都不知道。她到处帮企业跑中科院、跑国家计委、跑电子部。别人跑收费 30 万，她收 20 万，还能赚 10 万。
跑业务的类型相当丰富。有一次崔健的经纪人找来，说崔健被封杀了，上不了电视也不能公开演出，咋办。张树新说我给你找国务院……那不可能。既然商演被限制，那就义演。她找到中国癌症基金会的朋友，请崔健参加义演，借基金会活动，崔健又火了。她很会策划，广告语用的是名曲《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儿野》的歌词——“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她也跟丈夫一起做寻呼。那时候寻呼还开放，频率和中继线两大资源由两个国家部门管理——频率归国家无线电管理委员会，中继线归邮电部，中间就有民营的机会，非常暴利。张树新曾在山东同时经营 7 个寻呼台。
1994 年寻呼机内卷起来，几乎没利润了，她迅速结束了这门生意。搞什么呢，先 gap 一下。年底夫妻俩去美国玩了一趟，体验了苹果的掌上电脑——前面提过的牛顿 PDA，还去戴尔看了看，然后自然而然接触到了互联网。会车开了远光灯，眼前一亮。
接触互联网有两个说法。
一个是，一天晚上在洛杉矶一家酒店，她给一个在美国的大学同学打电话寒暄。挂了电话没多久，她接到 30 多个电话，全是在美国的同学。她很惊讶，这么多人怎么找到我电话的？原来一位中科大同班同学把她的酒店电话号码发到了他们在美国 BBS 建的班级论坛，一发同学们都知道了。
另一个是，她在一位同学家看到一份印着 E-mail 地址的通讯录，“互联网”这只蝴蝶飞进了窗口，直觉告诉她，这可能是比传呼机大很多倍的生意。
不管哪个说法，搞互联网。1995 年回国，她凑了 1500 万，其中 700 万是之前积累的，800 万是贷款的。30 年前拿 1500 万创业，今天多数人都搞不定。
张树新和丈夫成立了北京瀛海威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瀛海威”音译自当时在美国大热的概念 information highway，信息高速公路。
最早做电子邮件，可邮件不赚钱，就软硬件一体，卖带调制解调器的电脑，配电子邮件套餐。今天确实不好想象专门买台电脑只为发邮件。她代理的是 Gateway 电脑，屯了不少。做着做着，就发现了 ISP。
她也要全包——扯线、路由器、服务器、软件都自己投资，直接跟中国电信竞争。这么弄，1500 万不够。
那就融资。1996 年 4 月雅虎在纳斯达克上市，股价飙升。9 月，国家经贸委旗下的中国兴发集团决定投资瀛海威，总股本扩充为 8000 万股，大股东兴发集团与北京信托投资公司占 60%，投入近 5000 万元。这应该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第一笔真正的风险投资，亏了不用还，高风险高收益。张树新的天树公司和丈夫的卧云公司占 26%，其余 14% 由中国通信建设总公司持有，这是跟电信深度绑定的国企。到 1997 年，微软都来准备合作，预期投资额 3 年内达到 5 个亿。
有了钱，瀛海威就有大动作了。
到今天还被老互联网人传唱的，是 1996 年冬天，中关村白颐路南端街角忽然立起一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向北 1500 米。
1500 米是什么？是瀛海威。具体说是瀛海威的科教馆，里面都是做互联网科普。当时互联网产品最大的问题不是商业化、不是用户需求、不是界面设计，是大家根本不知道互联网。1996 年知道互联网的人，太少太少了。
毫不夸张，这可能是相当多人第一次知道互联网的地方。白颐路今天没有了，从此它叫中关村大街。
瀛海威做这些也是不得已。“大家都还没接入互联网，那给谁提供内容服务呢？”张树新打了个比方，“本来是卖面包的，结果要从种麦子做起。”她在某报纸买了 12 个版面，反复讲一个宏大叙事：信息产业是中华民族崛起于世界的一个重要机会。
到底做啥呢。那时候的互联网产品跟今天完全不一样。想做互联网生意，就自然想到做 ISP，自己买路由器服务器，再自己做软件。做了软件，大家上网总得看东西，看的也自己做。
1997 年有人提议，香港回归、三峡工程动工，正好讲爱国主义，可以做个主题——网上延安。瀛海威就做了个网站，把延安的历史、现实和人物放上网，通过教委组织全国中小学生观看，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同时为公司创收。张树新说要做海量，用最好的技术，先延安、后西安、再全国，最终推出网络中国，做成瀛海威的经典品牌。投资千万、耗时三年。
轰动一时。然后大家体验过以后觉得，这，网速也太慢了，速率只有 14.4 到 33.6 kbps，几乎加载不出图片，一小时出来一张图，还不如传真。而且很容易想到，这里只有又糊又小的图片，真要看为啥不去博物馆看呢？
这一类网站就是瀛海威不断尝试的方向。张树新还提到要做一个“百姓网”，不是后来那个百姓网。她说的是个概念，意思是未来老百姓都能用的一张网。这也过于抽象。公司内部流传一句话：我们知道 2000 年以后会赚钱，可我们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这里要提一个桥段。瀛海威刚成立的 1995 年，一个杭州年轻人做了个新产品中国黄页，来北京跑关系、认识人脉，他叫马云。托人见到张树新，聊了 30 分钟，马云后来跟人说：我讲的话大多数人听不懂，她讲的话我都听不懂。互联网有希望，但希望一定不在她身上，就算要死，瀛海威一定比我们先死。
主业一直在搞，除了 ISP 还自己做内容，起名瀛海威时空，这个网站要花钱才能用，模式跟美国雅虎出现之前一样，半拿铁 68 期聊过。瀛海威时空里什么都有——论坛、邮局、咖啡屋、游戏城、新闻夜总汇、电子购物、信用点。那时候就有游戏、电子购物了，只是效率相当低，很多事情做得太超前，不好用。
哪怕这么超前，1998 年注册用户也有 6 万人，日均访问量 50 万，而那时中国上网人口到年底才 210 万。瀛海威时空确实是早期巨头。它的用户里有丁磊，有杨元庆，还有当过论坛版主、互联网创业京城四少之一的茅侃侃。
但跟另外两家巨头一模一样的问题——赚不到钱。跟中国电信竞争，很快发现路子走不通。同样是 1997 年 6 月，邮电部宣布投资 70 亿建设通信网，全国入网价格大幅下降，给了自建物理网的瀛海威致命一击。收入持续下跌，亏损持续拉大。一年烧了多少钱？当年真的是天文数字，5000 万。
1998 年 6 月 22 日，北京兴发大厦举行瀛海威董事会，大股东兴发集团突然提出把股东贷款转为股份，持股比例升到 75%。当天下午 2 点，张树新提出辞职。兴发任命了新 CEO 于干，清华在读管理学博士。随后兴发公布了瀛海威的财报：1997 年投入 1.4 亿元，收入只有 963 万元。
张树新辞职 5 个月后，瀛海威 15 名高管集体出走。集体辞职报告也触目惊心：“没有枪，没有子弹，置身于不见人迹的荒漠之中，被告知去消灭一定数量的敌人”“深感已无用武之地”“无意于苟延残喘”“已汗颜于继续领取瀛海威的工资”……
1999 年瀛海威宣布融资成功，来自香港的意科最终控制了它，新瀛海威在香港注册，计划谋求上市，终未如愿。2000 年，兆比特提出以零收购方式收购瀛海威，张树新也提出对瀛海威实施零收购，她奔走 5 天 5 夜紧急筹措 500 万美元存入香港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兴发拒绝了她的收购请求。2001 年瀛海威开始裁员，陆陆续续淡出了历史舞台。
看时间点就知道有多可惜。2000 年互联网泡沫，只要能撑住，到 2001、2002 年大概率就能翻身。
后来张树新做什么去了？1999 年底，她和朋友以合伙制创办了联和运通风险投资基金，初期私募 3000 万美金，专投中国的 TMT、电信、传媒。2008 年退居二线后开始自驾，行程约 25 万公里。2004 年参与创建阿拉善生态协会，2006 年与校友创办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新创校友基金会，2015 年在科大开了《互联网发展史》公共选修课，还和沈南鹏、田溯宁等人成立了一个互联网公益基金，每年资助全世界学者做互联网研究。
很多人说张树新是悲剧英雄。似乎也不能这么说。她一直在积极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被称为中国互联网教母，中国互联网真正的商业传奇从她开始。风险投资、最早的各种互联网产品形态、互联网的科普和早期探索，都跟她有关。马云 1995 年托人跟她认识，丁磊是她的用户。2000 年她受邀担任过国内最大的传呼业务巨头润迅的执行董事兼 CEO，这家公司有一个写寻呼系统的年轻工程师刚刚离职，他叫马化腾。
包括瀛海威在内，这三家 ISP 巨头虽然只短暂辉煌过，但反过来说也激励了中国电信自己做市场化转型，不再是那套国企作风，更积极地营销、开放，做移动梦网这种业务。这也是张树新后来的总结。
张树新在瀛海威艰难的时候写过一段话：
深夜，我们刚刚从郊外回到家中，窗外大雾弥漫。在我们开车回家的路上，由于雾太大，所有车子都在减速行驶。前车的尾灯以微弱的穿透力映照着后车的方向。偶遇岔路，前车拐弯，我们的车走在了最前面，视野里一片迷茫，我们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摸索前行，后面是一列随行的车队。我不禁想，这种情景不正是今天的瀛海威吗？
这不光是瀛海威，也是 1995 到 2000 年的中国互联网。上网人数在这五年稳步增长，到 2000 年底，按 CNNIC 的数据达到 2250 万。这 2250 万人有多大价值，没人知道；未来会变成多少人，也没人知道。
8. 蛰伏
全是迷茫，全是探索。
很多我们熟悉的名字，这时候都在蛰伏之中。
杭州的教师马云办了翻译社，又做了一家公司，推出第一个自己的互联网产品中国黄页，卖出之后正准备给新项目起名叫阿里巴巴。
宁波电信局员工丁磊提着行李辞职去广东创业，跟同年同月出生、网上认识的好朋友马化腾见面，喝着啤酒相谈甚欢。1997 年成立网易，1998 年推出 163 免费邮箱。
网易也有门户，但丁磊的风头被王志东抢走了——王志东的四通利方已经改名新浪网，世界杯期间成为全国顶级门户，天下闻名。
门户兴起时，也有靠给门户做技术支持、当乙方赚钱的。门户需要站内搜索技术，回国做搜索的李彦宏把技术卖给新浪和搜狐。
两年后，一个网名叫“搜索引擎 9238”的网友加入百度，负责几乎所有 toC 的产品，他叫俞军，此后百度成了一家 toC 的公司，俞军被认为是当年产品经理的精神领袖。
还有把整个公司卖给搜狐的，比如广州一个叫陈一舟的留学生做出的 ChinaRen，中国最早的社交网站。卖给搜狐后，团队里一个叫王小川的程序员也加入搜狐，成为技术骨干，6 年后开发出搜狗输入法。
方正集团一个程序员觉得门户、域名这种形式不够好用，开发了中文网址导航工具 3721，他叫周鸿祎。
门户最早的深度报道来自李学凌，他连发三篇《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新浪》《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搜狐》《告诉你一个真实的网易》，一战成名，多年后自己下场创业，做出欢聚时代，也就是 YY。
另一个搜狐网的 CFO 正在为上市焦头烂额，他不知道自己 5 年后会离开公司创办优酷网，他叫古永锵。
新浪的用户都是最早接触互联网的一批人，也有出来创业的。在新浪写出中文互联网第一篇爆文的老榕，创办的 8848 立志成为中国的亚马逊。
李国庆和俞渝刚认识，三个月干柴烈火就闪婚，3 年后成立当当网，主打图书。靠卖书做大的不光李国庆，还有金山的一个总经理雷军，他主导投资的卓越网迅速崛起，成为中国电子商务的明星。这时候他还在金山，没想过做硬件，更别说汽车，正焦头烂额地解决 WPS 跟微软的持久战，用开发金山毒霸给 WPS 输血。
电商红火的时候，中关村出现了一家卖光盘卖设备的门头店，叫京东，老板刘强东，做的事跟电商毫无关系，但天天搬货、跟消费者打交道，让他更理解什么是零售。
还有个北漂青年连店也没有，身上只有 2000 块钱，他叫唐岩，两年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份网易编辑的工作，慢慢找到了做互联网产品的感觉。
对比看，一个上海的创业团队很豪华，四个年轻的行业专家凑在一块：甲骨文中国区咨询总监梁建章、做智能大楼系统的季琦、华尔街高管沈南鹏、上海旅行社总经理范敏，一起创立携程。季琦后来创办华住集团，旗下 31 个酒店品牌，沈南鹏成为红杉中国创始人。
深圳这边，从润迅出来的程序员马化腾创业做他熟悉的寻呼机业务，第二年开始琢磨纯线上的即时聊天，第三年就快破产了。他还不知道用户量和 DAU 有什么用，更不会想到未来自己会做成全球最大的游戏公司。
说到游戏，上海复旦也有个毕业的年轻人开始创业，目光远大，给公司起名盛大，他叫陈天桥。这时他们还没想做游戏，更没代理传奇，想做的是互联网虚拟社区。
北京一家叫联众的公司已经想清楚要做棋牌游戏。厦门的巨人大厦停工了，史玉柱在想怎么还债，还是选了保健品，不过 7 年后他会用征途改变整个中国网游的格局。
那时候的创业者里，蔡文胜可能是少有的不打算做产品的，他在疯狂投资域名，成了中国的域名大佬，靠域名少说赚了一个亿美金，多年后我们还是用上了他做的产品美图秀秀。
喜欢做域名买卖的还有一个刚从中国海洋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姚劲波，他握着大量数字域名，5 年后拿着 58.com 成立 58 同城。
这五年里，张一鸣在福建龙岩读高中，黄峥在杭州外国语读高中，宿华在湖南永顺读高中，那时他们都还没怎么接触互联网。
不过石家庄四中一个同样在读高中的小伙子，早早办了自己的个人网站显卡之家，他叫李想，高中毕业前一个月的收入是石家庄平均收入的 6 倍。
在北京，清华 26 号楼 619 宿舍上下铺两个哥们志趣相投，一起买了电脑，下铺王慧文用来打游戏，上铺王兴受学长影响用来研究创业。8 年后他们会一起建一个叫校内网的网站，他们的创业引路人、清华学长慕岩也会跟同学成立一家叫百合网的网站。
黄峥未来的引路人段永平，决定离开小霸王创办步步高，而步步高将在多年后孵化出 OPPO 和 vivo。
2000 年，《人民日报》登了一篇《免费软件，饿着肚子挥洒冲动》，讲免费软件的悲情现状，以一款已经有 100 万用户、叫 Foxmail 的邮箱软件为例，开发者现在依然饿着肚子，原文说没有带来任何经济上或社会地位上的好处。
Foxmail 的作者张小龙说，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的朋友都觉得他可怜，在 100 多万台计算机屏幕上留下大名的人，只是个悲剧人物。
这就是 1995 到 2000 年发生的事。虽然缓慢，但无数种子都已经种下。这些还是微弱火种的小公司，未来会组成万丈光芒。
参考：
从羊肠小道走出来的中国互联网（唐铮）
胡启恒：从羊肠小道走出来的中国互联网（纵横杂志）
1986年～1993年互联网大事记（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
见证:德国版白求恩措恩助力中国首封电子邮件（新浪科技）
究竟是谁发出的中国第一封电子邮件（科学时报）
沸腾十五年（林军）
李澄炯：首封电子邮件发送始末（京华时报）
互联网进中国（胡军庆）
中网饱经沧桑劫后余生 万平国回首艰辛历程（财经时报）
张树新: 互联网'黄埔军校'由盛而衰的见证人
张树新：当瀛海威已成往事（科大历史文化网）
中国网通总经理田溯宁简历（新浪财经）
四位“互联网名人堂”中国入选者首次同台，回顾中国互联网30年（新京报）
亚信再次上市，田溯宁终敲铜锣（深响）
通信历史连载385-中国网通之小网通4年的岁月往事（威尔克通信实验室）
免费软件，饿着肚子挥洒冲动（人民日报）
张树新：我的前半生（新浪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