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硅谷将“品味”捧为AI时代的个人护城河,本文指出品味已被系统性异化,真正稀缺的是实践出的判断力与投注实践的能量。 ## 1. 硅谷“品味狂热”是反人本的“品味漂白” 硅谷风投与创业者认为,AI接管执行层后,“选对好坏”的品味就是护城河,将其包装成可盈利的决策能力、新KPI。 日本设计师水野学定义品味:是让无法量化的现象呈现最佳样貌的有根据判断,核心就是“无法量化”。硅谷强行把品味量化成OKR、融资话术,本质是杀死品味。 ## 2. 当前品味在三个维度上已经坏死 ### 从需要试错的内在过程退化成可模仿的外部标签 品味本从长期知识积累、试错反思中生长,现在算法、KOL直接兜售成套“品味包”,人们为了避免“显得没品味”,只选被认证的正确符号,把知识积累替换成了信号模仿。 ### 从做东西的实践结果退化成选东西的偏好 品味本需要亲手做东西,在“创作-反馈-修改”的循环中才能形成精准判断,现在人们只在AI生成的百种选项里挑选,没有经历创作过程,只能靠感觉选,用大量选项掩盖了判断力的退化。“觉得好”不是判断,只是偏好。 ### 从指向作品的判断力退化成彰显身份的消费力 苏珊·桑塔格指出,品味本是人类对作品的自由反应,指向作品本身,现在品味完全变成了身份表演:读书、看片都是为了获得身份信号,本质只是消费力,而消费力只需要钱和模仿,永远不构成护城河。 ## 3. 被误读的乔布斯:真正的艺术家发货 人们把乔布斯奉为硅谷“品味之神”,却漏掉了核心:乔布斯真正的能力是整合所有条件、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的判断——比如回归苹果后砍掉70%产品线,这不需要品味,需要承担后果的勇气,是AI永远做不到的。 乔布斯的名言“Real artists ship”(真正的艺术家发货)的真实含义是:只有持续产出、接受现实检验、调整方向,才能锻造出大于品味的判断,品味只是这个实践循环的副产品。 ## 4. AI时代的真正护城河不是品味,是判断与能量 硅谷精准发现AI接管执行层后,人做判断是核心,但错把静态的品味当成了答案:AI时代静态的“知道什么好”的品味可以被训练、被模仿,甚至已经能被AI替代。 真正稀缺的是**信息不完备、结果不确定时,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的判断**:判断的本质是代价承担,AI不会为错误付出代价,也因此不会产生真正的判断,而判断只能通过“做-发-被打脸-调整-再做”的闭环形成,这个闭环无法压缩、无法跳过、不能被AI代劳。 当AI让信息生产成本趋近于零,信息价值被稀释,**投入实践所需的物理与心理能量不会贬值**:愿意在AI生成内容后,再多花时间调整到合格,这份投注本身就是核心竞争力,是AI时代真正的终极护城河。
当硅谷开始迷信“品味”,我闻到了死亡
2026-06-07 09:30

当硅谷开始迷信“品味”,我闻到了死亡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头图来自:AI生成


这两年,硅谷的每一个融资PPT、互联网上的每个AI博主,可能都重复过同一个词:taste(品味)


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硅谷最资深的创业导师,Y Combinator的创始人,在X上写道:在AI时代,品味会变得更重要。


马克·安德森(Marc Andreessen),网景浏览器之父、硅谷顶级风投a16z的联合创始人,声称等AI全面接管执行层之后,风险投资,也就是挑选什么值得下注的能力,可能是最后几个尚存的行业之一。


于是,AI领域的创业者们,像念咒一样重复着"personal taste is the moat",个人品味就是护城河。


听上去很有道理。毕竟,当AI能在一分钟内生成一百个logo、一千条文案、一万行代码,剩下唯一需要人做的事,似乎就是"选哪个更好"。于是品味,那种"知道什么是好的"的能力,被推上了神坛。


然而,这是一个精致的一阶思维错误。


品味不是AI时代的护城河。不仅不是,它作为一个活的概念,正在被KPI化、被策略化、被从“做东西”的血肉循环中抽离出来。而真正可以称之为护城河的东西,藏在更深的地方。


一、品味无法被量化


今年三月,《纽约客》杂志发表了一篇文章,专门讨论硅谷这股突如其来的品味狂热。文章里造了一个词:taste-washing,品味漂白。就像“漂绿”是用环保外衣包装污染企业,“品味漂白”是用人文主义的外衣包装反人本主义的技术。


AI大模型巨头之一的Anthropic在曼哈顿开快闪咖啡馆,发放印着"thinking"字样的棒球帽。另外一家公司OpenAI,在超级碗广告用伪胶片质感拍摄人手握笔、下棋、骑车的画面,仿佛选对了替你打理生活的聊天机器人,你也可以变得有品味。


文章指出:硅谷口中的品味,不是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Voltaire)说的那种东西。伏尔泰的原话是,要拥有品味,仅仅看到并知道一部作品哪里美还不够,你必须感受到美,并且被它打动。硅谷的品味不是这个。


硅谷的品味是一种可以带来利润的决策能力,是一条护城河,是一个新的KPI。


硅谷对品味的定义非常务实。格雷厄姆在2002年给过一个公式,最近又援引了一次:伟大作品的配方是,极其苛刻的品味,加上满足这种品味的能力。Framer的创始人说great taste会决定最好的产品。字节跳动前工程师在博文标题里写:在AI时代,个人品味就是护城河。


但这些说法共享同一个盲区。


有一个日本设计师叫水野学。你大概率没听过他的名字,但他做的东西你很可能见过:NTT Docomo的品牌形象是他打造的,熊本熊的视觉系统出自他手里。他写过一本书叫《品味,从知识开始》,里面给品味下了一个更精确的定义:


品味,是使无法量化的现象表现出最佳样貌的能力。


这句话的关键在那四个字:无法量化。品牌的气质,一个空间的舒适度,一段文案的节奏感,这些东西数字抓不住。品味负责的恰恰是这些灰色地带。


水野学在整本书里反复强调,品味不是“我喜欢什么”。一个人说“这个包装很可爱”,不是品味。一个人能说清楚“这个包装为什么符合目标消费者对这个品类的期待,它在哪些视觉元素上触发了消费者对美味、安心或高级的联想”,这才接近品味。


品味不是感觉。品味是有根据的判断。


而硅谷正在做的事,是把品味翻译成效能语言,把它塞进OKR,把它写进融资计划书。把一种本来无法量化的东西强行量化,这不叫重视它。这叫杀死它。


二、品味正在三个维度上同时坏死


品味不是一个开关,要么有要么没有。它是一个活的组织,需要特定的生态才能生长。当生态系统被改变,你不是在“培养”它,你是在杀死它。


过去几年,品味在三个维度上同时坏死。


水野学在书里反复讲一个道理:品味是从知识中长出来的。


他用了一个很朴素的类比。一个只会五十个词的人,和一个掌握五万个词的人,写文章的可能性完全不同。知识像纸张,品味像画。纸张越大,能画的东西越多。没有知识,创造力就没有材料。没有知识,判断力就没有依据。没有知识,品味就只能退化为“我喜欢”或“我不喜欢”。


但他讲的知识不是学院式的炫耀,更接近参照系和脉络。你要知道一个品类里过去发生过什么,什么东西被公认为经典,消费者为什么这样期待,哪些元素已经老化,哪些仍然有效。知识越充分,判断越精确。


这个知识积累的过程,本质上是漫长的试错过程。你穿过不合身的衣服,听过错误的乐队,买过后悔的家具,然后慢慢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问题在于,今天没有人愿意经历这个试错阶段。


你打开小红书,算法已经在告诉你什么是有品味的穿搭。你打开豆瓣,榜单已经在告诉你什么是有品味的电影。你打开任何一个内容平台,KOL已经在向你兜售成套的“品味包”。你只需要订阅,不需要经历。


《纽约客》今年二月还发表过另一篇长文,标题叫《Is Good Taste a Trap?》,品味是不是一个陷阱?文章里有一个精准到残忍的观察:在今天,有品味已经等同于有好品味。


人们害怕的不是没品味。人们害怕的是“显得没品味”。


于是所有人都涌向最安全的选项,那些已经被认证为“正确”的符号。你看的不是你发现的,是算法帮你看的。你喜欢黑泽明,不一定是因为真的被《七武士》震撼过,而是因为黑泽明在你的圈层里是一个正确的名字。


品味从一种需要时间、需要犯错、需要反思的内在过程,退化成了可以被下载、可以被展示、可以被识别为“自己人”的外部标签。


水野学说的知识积累,被替换成了信号模仿。


这是第一种死亡:从过程退化为标签。


第二种更隐蔽,更致命。


水野学在书里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分:品味不是“我喜欢什么”,而是能说清楚“为什么这个符合目标”。前者只需要感觉。后者需要你曾经亲手做过类似的事情。


一个从来没写过广告文案的人,也可以评判一条文案好不好。他可以说“这个打动我了”或者“这个没感觉”。但他无法解释这条文案为什么有效,它在什么渠道上会失效,它的节奏感在哪里断了,换一个目标人群应该怎么改。


能回答这些问题的人,一定是自己写过几百条文案的人。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是因为他在写的、发的、被骂的、再改的、再发的循环里,被迫学会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水野学叫它品味。但它更应该叫判断。


一个只在AI对话框里选东西的人,永远不会获得这种判断。


AI能在一秒钟内生成一百条文案、一百个logo、一百套配色方案。你以为在一百个选项里挑出最好的那个,是在发挥你的品味。不是。你只是在消费。你没有经历其中任何一个选项是怎么被构造出来的,你不知道它背后被排除掉的其他九十九种可能性分别是什么,你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条最好。你只是觉得它最好。


“觉得”不是判断。“觉得”是偏好的另一个名字。


品味是在做东西的过程中形成的,不是在选东西的过程中形成的。当AI让你可以无限地选,你以为你的品味在精进。实际上,你只是在用越来越多的选项,掩盖越来越弱的判断力。


这是第二种死亡:从做东西退化为选东西。


《纽约客》那篇《Is Good Taste a Trap?》里,引用了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二十世纪美国最重要的文化批评家之一。1964年她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叫《关于"坎普"的札记》,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品味管辖着每一种自由的人类反应,与机械反应相对。


品味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不是关于你自己的。你被一首诗打动,不是因为这首诗证明了你有文化。你被一件家具吸引,不是因为能在朋友圈获得点赞。是诗本身。是家具本身的线条和触感。


但今天,品味已经完全变成关于“我是谁”的表演。


读书是为了显得博学。听音乐是为了显示人设。看名导电影是为了在派对上有一句正确的台词。人们不是在消费作品,是在消费“消费这个作品”所带来的身份信号。当品味从一种指向外部世界的注意力,退化成了关于自我的无尽表演,它就不再是判断力了。它是消费力。


消费力,不管你消费的是爱马仕还是小众独立电影,永远不构成护城河。


消费力只需要钱和模仿。判断力需要代价。


三、乔布斯:真正的艺术家发货


说到品味,硅谷绕不开一个人。


史蒂夫·乔布斯被供奉为技术史上的“品味之神”。每当你问“为什么品味重要”,就会有人举起乔布斯的例子:你看,苹果的一切,从字体到弧度到包装材质,都是品味的胜利。


这个叙事漏掉了一样东西。


1996年,《连线》杂志采访乔布斯,他讲了一个细节:他和家人曾经在晚餐桌上讨论洗衣机,讨论了整整两周。不是因为他痴迷家电。是他在做一个决定,一个需要信息收集、比较、权衡、最后选择一个方向然后承担后果的决定。最终他们买了一套德国Miele。


这不是品味。这是判断。


品味能告诉你哪些洗衣机好看。判断要回答的问题是:在这个预算下,对这个家庭来说,什么是最优解?前者只需要审美直觉。后者需要你把审美、功能、价格、使用场景、长期成本、家庭成员的不同偏好,全部熔于一炉,然后做出一个你无法百分之百确定正确,但必须做出的选择。


乔布斯真正的遗产,不是他“有品味”。是他做了三十年这样的选择。


1997年他回归苹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定义苹果的美学方向,而是砍掉了百分之七十的产品线。砍掉七十款产品不需要品味。需要的是勇气,是你愿意为这个决定承担后果。这恰恰是AI永远做不到的事情。AI能生成一百套产品线方案,但它不能替你承担砍掉七十套的后果。


乔布斯有一句话被反复引用,但经常被误读:"Real artists ship."真正的艺术家发货。


中文互联网经常把它翻译成鸡汤。但它的真实含义残酷得多:不管你品味多好、想法多牛,如果你不发出来,你就什么都不是。反过来,如果你持续地发、持续地被现实打脸、持续地调整,即使你的起点品味平庸,你最终也会锻造出一种东西。它大于品味。


它叫判断。


这让我想到另一个人。


里克·鲁宾(Rick Rubin),八届格莱美奖得主。他制作过Jay-Z、Adele、Johnny Cash、Red Hot Chili Peppers的专辑,从嘻哈到乡村到流行,横跨了几乎所有风格。如果你问他怎么操作混音台,他会摇头。问什么是Dorian调式,他茫然。问他会不会演奏哪怕一种乐器,他说基本不会。


两年前我在这个公众号里向中文读者介绍过他,那会儿国内几乎没人知道这个人。他2023年出版了一本书叫《创意行为》,这两年逐渐在国内有了读者。鲁宾在书里给自己的身份下了一个定义:我是个reducer,不是producer。还原者,不是制作人。他的工作不是增加,是剥离,一层一层,直到剩下那个不可再少的核心。


他对CBS记者的原话是:“我没有任何技术能力,对乐器一无所知。我靠的是对自己判断力的自信。”


这句话听起来像魔术。一个不会任何乐器的人,凭什么指导世界顶级的音乐家?


但如果你看他做了四十年什么,魔术就消失了。他一直在做。他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赤脚,闭眼,听。他讲过一句话:"Creativity is acts of noticing."创造力是注意的行为。这种注意到不是天赋,是在几万小时的录音、几千次"保留这个,砍掉那个"的决定、一次又一次验证和修正判断之后,长出来的东西。


鲁宾不是“有品味”。而是他做了四十年。


乔布斯和鲁宾,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人,指向了同一件事:判断力的唯一来源,是在真实世界里反复做东西、发东西、被否定、再做的循环。品味只是这个循环的副产品。你把副产品当成护城河,护城河里没有水。


四、品味为什么不是护城河


把上面这些串在一起,一条线越来越清晰。


当所有人都在谈品味,品味其实正在被系统性杀死,被KPI化、被标签化、被表演化。硅谷之所以对品味产生狂热,是因为他们隐约感觉到AI正在接管所有执行层的工作,剩下唯一需要人做的事似乎就是“判断什么值得做”。


他们没有说错问题。但他们给错了答案。


AI时代真正稀缺的,不是品味,不是那种“知道什么是好的”的静态能力。这种能力可以被训练,可以被模仿,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被AI替代了。


真正稀缺的,是判断。在信息不完备、结果不确定、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的能力。


两者的分界线在哪里?


品味可以外包。你可以让AI帮你选颜色、选字体、选方案。判断不能外包。不是AI不够聪明,而是判断的本质不是信息处理,是代价承担。你在三个选项里选了一个,错了,丢了一个客户。你和你的团队为这个错误付出了代价。AI不会为这个代价感到任何东西。一个不会疼的东西,不会真正的选择。


判断的形成机制是一个闭环:做,发,被现实打脸,调整,再做。


这个闭环不能被压缩,不能被跳过,不能被AI代劳。你可以让AI帮你加速其中某些步骤,写代码更快,生成初稿更快,做原型更快。但“承担后果”这一环,永远是你自己的。你缩一下,全盘皆输。


到这里,可以回答这篇文章标题提出的那个问题了。


AI时代的护城河到底是什么?品味不是。品味正在死亡。


判断是。但判断并不是终点。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既然做东西是形成判断力的唯一途径,那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去做了?为什么大多数人在刷、在选、在消费,而不是在做、在发、在承担?


答案朴素得你可能不信。


做东西需要能量。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能量,就是最原始的、物理和心理意义上的能量。


好奇心是能量。注意力是能量。忍受不确定性的能力是能量。被否定之后还有力气继续做的能力是能量。花时间学一个没有即时回报的新技能是能量。凌晨三点还在改稿子是能量。做了十篇没人看的视频之后开始做第十一篇,是能量。


信息和能量,是宇宙和人类社会最基本的两种构成要素。AI正在做的事,是让信息这一端发生核爆。当信息的生产成本趋近于零,那一端的价值在迅速被稀释。但能量这一端没有。


不管AI多强,你做一个东西需要的时间,你投入的注意力,你付出的心理成本,你承担的风险,这些不会因为AI而减少。恰恰相反。当所有人都能用AI秒出内容,真正拉开差距的,是你愿不愿意在AI生成之后,再多花三个小时、三天、三周,把它改到对为止。


“愿意”本身,就是能量的表现。


AI时代的终极护城河是能量。这个观点我们今天先不深入展开。


每个人都有能量。差别在于:你用在哪了。


水野学说知识越多,品味越好。鲁宾说创造力是注意的行为。乔布斯说真正的艺术家发货。


三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品味的形成和增长,需要大量的切身的实践,需要不断投入能量;或者说,不有限的能量投注到恰当合意的方向或位置上。那才是AI时代的护城河。


品味是你以为你有的东西。


判断是你实践出来的东西。


能量,是你决定把这一生投进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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