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不懂经 ,作者:不懂经也叔的Rust,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上大学的机会成本太高了。在当今的科技世界,一切都发展得太快了。如果你整天待在学校里,机会就与你擦肩而过了。”
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名叫塞巴斯蒂安·谭(Sebastian Tan)的18岁年轻人。他不是厌学的叛逆者,恰恰相反,他是那种我们传统眼光里最标准的“天之骄子”,手握全美顶尖学府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然而,他这种观点,在一个小圈层里并不罕见。在硅谷,这个全球创新的引擎,一场颠覆性的“反大学运动”正在精英圈层悄然集结。它不再过去那种是零星的、辍学创业的传奇故事,而是正在形成一种有理论、有组织、有资本加持的思潮。
这股思潮的核心论点,尖锐而且直接:四年制大学,这个曾经被视为通往中产阶级、实现美国梦的黄金门票,正日益变成一种昂贵的、缓慢的、与时代脱节的浪费。
这是少数天才站着说话不腰疼,还是一场即将席卷全球的教育革命的序曲?Business Insider商业内部网站最近发表了一篇文章,探讨了这股新的时代逆流:硅谷新一代科技创业者对高等教育的普遍反感,以及“跳过大学、直接创业”的趋势在行业内的兴起。
文章指出,越来越多年轻男性选择放弃大学学业,转而投身科技公司或自主创业,并受到部分硅谷精英和企业的鼓励。
今天,结合这篇文章的内容,让我们进一步去挖掘一下,看看那些站在浪潮之巅的年轻人和科技巨头们,到底在想什么,又在做什么,普通人又能学习什么。
斯坦福大学路口的叛逃者
塞巴斯蒂安·谭,曾坚定地走在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上。
在匹兹堡长大的他,和所有胸怀大志的同龄人一样,将斯坦福大学视为创业圣地的麦加。他的偶像,是那个缔造了PayPal、投资了Facebook、被誉为“硅谷精神教父”的彼得·蒂尔,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斯坦福毕业生。
通往成功的剧本似乎早已写好:进入斯坦福,沐浴在加州的阳光和智慧光环下,然后创立一家改变世界的公司。
今年四月,他如愿以偿,即将飞往帕洛阿尔托参加斯坦福为新生举办的盛大聚会。出发前,他下载了一本书,彼得·蒂尔的《从0到1》。这本书在硅谷的地位,相当于武林中的《九阴真经》。
然而,当他翻开书页,读到的不只是创业哲学,更是一种颠覆性的世界观。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可能是我读过的最好的书,尽管我才读了寥寥数页。”
也正是在这个春天,一个日益响亮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这个声音来自十几岁的少年创始人,也来自掌控千亿资本的科技巨擘:“真正的未来缔造者,会选择跳过大学。”
这个想法像一根刺,扎进了谭的心里。在斯坦福的“录取新生周末”,他遇到了许多和他一样优秀,也一样困惑的同龄人。他们是全美标准化考试中得分最高的那一撮人,是传统教育体系最完美的产物,但内心深处,却涌动着对这套体系的怀疑。

卡普与蒂尔
这种怀疑,最终将他们引向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地——软件与国防科技巨头帕兰提尔(Palantir)的实习申请页面。
这家由彼得·蒂尔联合创办的公司,推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项目:“绩优主义奖学金”(Meritocracy Fellowship)。它的宣传语,如同檄文一般,向全球最顶尖的教育机构公然宣战:
“跳过债务,跳过思想灌输,来获得‘帕兰提尔学位’(Palantir Degree)。”
这个项目提供为期一学期的带薪实习,表现优异者可直接获得全职工作。它像一个巨大的磁铁,吸引了包括谭在内的500多名顶尖高中毕业生。
四月,尘埃落定。谭做出了他人生中第一个重大叛逃决定:接受帕兰提尔的录用,将斯坦福的入学资格,推迟到遥远的2026年。
“在大学里,你学不到创业所需的实践技能,”他解释道,“你学的是计算机科学理论之类的东西。如果你想直接进入职场,这些用处不大。”
谭的故事并非个例。他只是这股巨大逆流中,一朵被推到前台的浪花。
硅谷“异端”邪说: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智”革命
硅谷对大学的疏离感,由来已久。从比尔·盖茨、乔布斯到扎克伯格,辍学创业的“神话”一直是这片土地精神图腾的一部分。
但今天,情况发生了质变。这不再是少数天才的灵光一现,而是一场由经济、技术和意识形态合力推动的系统性运动。
这场运动的旗手,无疑是彼得·蒂尔。
这位特立独行的亿万富翁,早在十多年前就发起了“蒂尔奖学金”(Thiel Fellowship),每年资助20到30名22岁以下的年轻人,给他们每人10万美元,条件只有一个:辍学两年,去追求自己的事业。
蒂尔对高等教育的厌恶是全方位的。他认为大学不仅学费高昂到荒谬,让年轻人背上沉重的债务枷锁,更重要的是,它在精神上“腐化”了最优秀的人。
他曾引用一句古罗马格言来炮轰大学:“Corruptio optimi pessima”,至善之堕落,乃为至恶。在他看来,本该是培养精英、传承智慧的大学,已经堕落为思想最僵化、最糟糕的机构。
根据《Education Next》的分析,蒂尔认为大学向学生灌输了一种狭隘且带有偏见的世界观,扼杀了真正的创新精神。这种观点在硅谷的精英圈子里,拥有大量拥趸。
如果说蒂尔是这场运动的精神领袖,那帕兰提尔就是将这套理论付诸实践的“军校”。
帕兰提尔是蒂尔联合创始的一家大数据分析公司。大量报道将它形容为硅谷的“新黑帮”和“创业学校”,许多年轻人选择去那里工作,而非读研究生,因为公司本身就提供了一套强度极高、注重全局观和实战能力的训练体系。如今,这所“学校”更是将招生范围,直接下沉到了高中毕业班。
帕兰蒂尔的CEO亚历克斯·卡普,一位拥有新古典社会理论博士学位的知识分子,与蒂尔曾经是室友,反起大学来比谁都狠。他公开宣称:“你在学校和大学里学到的一切关于世界如何运转的知识,在智识上都是错误的。”
这股风潮,迅速在社交媒体上引爆。25岁就创办了估值10亿美元公司的亚当·吉尔德(Adam Guild),在X(推特)上发文,获得了上万点赞:“学位微不足道。要向那些已经打造出你想要东西的人学习,而不是那些从未打造过任何东西的人。”
他的观点一针见血:大学教授们待在象牙塔里,而真正的知识,在那些亲手“建造”(build)世界的人手里。他甚至将大学比作“代发货”(Dropshipping)业务:
“它们(大学)把自己的Logo印在那些本就极具潜力、高智商的年轻人身上,然后将他们在社会上的成功归功于自己。”
这是一个极妙且刻薄的比喻,它精准地击中了许多人对名校光环的复杂情感。而AI招聘平台Mercor的联合创始人苏里亚·米德哈则给出了一个更具宣言色彩的总结:
“自学者,是新型校友(The autodidact is the new alumnus)。”
在他们看来,互联网和AI已经让知识的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传统的、被动式的课堂学习,显得如此低效和多余。学位,不再是荣誉,而是一种“拖延”。
谁在为“反大学运动”添柴加火?
一场思潮的兴起,绝非偶然。硅谷这股反大学运动背后,是三大驱动力的合流。
1.经济驱动:难以承受的“入门费”
最现实的因素,是钱。
美国的大学学费在过去几十年里一路狂飙。2024年,一个本科毕业生平均背负近3万美元的联邦学生贷款。而顶尖私立大学四年的总花费,更是突破了50万美元大关。这笔巨款,对于任何家庭都是沉重的负担。
与此同时,科技行业,尤其是AI领域的兴起,让“年轻致富”的神话变得触手可及。风险投资公司YC的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等人公开宣称,现在是“十年来大学生创业的最佳时机”。
一边是高昂的沉没成本和不确定的未来回报,另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创业工具和资本热捧。对于那些最有野心和才华的年轻人来说,这道选择题的答案,似乎越来越清晰。
2.技术驱动:AI让“单干”成为可能
技术的迭代,正在从根本上瓦解大学的知识垄断权。
过去,成为一名优秀的程序员或工程师,需要系统性的、长周期的专业训练。但今天,人工智能和所谓的“感觉编程”(vibe coding)——一种依靠直觉和AI辅助而非严格逻辑的编程方式——极大地降低了技术门槛。
一个有创意的年轻人,可以借助AI工具在几周内搭建出一个产品原型,而这在过去可能需要一个小型团队数月的努力。正如那些辍学创业者所言,他们宁愿向一个被训练成乔布斯那样的AI学习,也不愿听一个从未写过一行商业代码的教授讲理论。
知识的重心,正在从机构化的“传授”,转向个人化的“探索”。世界变得太快,以至于大学课程的更新速度,永远也追不上技术发展的脚步。
3.文化驱动:对“觉醒文化”和精英主义的反噬
这是最深层,也最复杂的原因。硅谷的反大学运动,与美国当下的文化战争紧密相连。
一方面,这是对传统精英主义的终极反叛。以彼得·蒂尔为代表的科技自由主义者,从骨子里不信任任何大型、陈旧、中心化的机构,无论是政府,还是大学。他们信奉的是个人能力和市场竞争,即“绩优主义”(Meritocracy)。
他们认为,大学的录取标准,尤其是常春藤名校,早已变得主观、肤浅且不透明,充满了对特定群体的偏袒。
另一方面,这也是对美国大学里盛行的“觉悟文化”(Woke Culture)和DEI(多元、公平、包容)政策的强烈反弹。
22岁的创业者肖恩·施耐德的言论,极具代表性,也充满了争议。他从基督教高中辍学,创办了一家AI营销公司。他直言不讳地表示,放弃大学既是效率考量,也是意识形态的选择。
“它(大学)标志着DEI,”他说,“它标志着觉醒和妥协的机构。至少在我混的圈子里,人们的情绪是,这些机构就该消亡。”
他的观点,触及了美国社会一个敏感的神经。近年来,关于男性在教育体系中日益边缘化的讨论越来越多。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从2011年到2023年,美国大学入学人数减少了120万,其中100万是男性。
施耐德认为,学校的教育方式更适合女性,而压抑了男性的“阳刚之气”。他甚至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作为一个男人,你不可能在长期接受教育的同时获得真正的满足感。”
这种观点,融合了对“政治正确”的厌恶和一种颇具“男性圈”(manosphere)色彩的生存焦虑。它揭示了这股反大学运动中,一个不容忽视的性别维度,它主要是一场由年轻男性主导的运动。
这三重动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完美风暴,将大学这艘古老的巨轮,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险滩。
理性的回归:大学真的“日薄西山”了吗?
当反大学的声浪甚嚣尘上时,我们是否也该听听另一边的声音?
哈佛大学经济学家大卫·戴明(David Deming)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冷静的视角。他像一位耐心的医生,为这场高烧不退的争论开出了一剂“退烧药”。
首先,戴明警告,“极少极少有人是真正的自学成才者。”他将那些完全依赖网络和AI自学的年轻人,比作“抄同学作业”的学生——他们或许能解决眼前的问题,但缺乏解决未知问题的底层能力。
其次,他指出,企业提供的在职教育,无论多么出色,本质上是“狭隘且职业化的”。它的目标是培养符合公司需求的螺丝钉,而不是一个具备广阔视野和适应能力的完整的人。而大学,尤其是它所提供的通识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恰恰能赋予学生“对新事物的开放态度”和可迁移的技能。
最关键的是数据。戴明指出,尽管学费高昂,但“大学薪资溢价”(college wage premium)在过去十年始终稳定在75%到80%之间。这意味着,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投资大学的回报率,依然高于投资股市、房产或创业。
就连这场运动的“样板工程”——帕兰提尔的奖学金项目,也透露出一丝讽刺。尽管它标榜反精英,但根据媒体披露,其录取者中,充斥着已经被斯坦福、宾大、哥大等顶尖名校录取的学生。这究竟是对精英教育的颠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掐尖”?
戴明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对于那些辍学的创始人,问题应该是,如果他们上了大学,成就会更好还是更差?”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提醒我们,我们不能只看到扎克伯格的成功,而忽视了无数辍学后默默无闻的失败者。我们看到的,永远是幸存者偏差。
大学的终章,还是新一代的阵痛?
抬眼四顾,我们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古老庄严的大学殿堂,另一边是喧嚣、野蛮生长的新世界。
然而,这场争论的本质,或许并非“上”与“不上”的二元对立。它更像一个症状,揭示了我们这个时代教育体系的深层危机。
诞生于中世纪,在工业时代被标准化的现代大学,其核心模式——固定的四年学制、以讲座为中心的知识传授、标准化的评估体系——在信息爆炸、AI崛起的今天,显得愈加笨拙和迟缓。它像一台设计精良的蒸汽机,却被要求在高速磁悬浮的轨道上运行。
彼得·蒂尔和他的追随者们,就像一群不耐烦的乘客,他们选择直接跳车,试图自己铺设一条更快的轨道。他们的言论或许偏激,甚至傲慢,但他们的行动,却如同一剂猛药,强迫那艘昏昏欲睡的巨轮,开始思考自己的航向。
我们正在见证的,可能不是大学的死亡,而是它下一次形态进化前剧烈的阵痛。
“自学者是新型校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学习的权力中心正在发生转移。它正从机构分散到个人,从被动的“教育”转向主动的“学习”。互联网是它的图书馆,AI是它的私人导师,真实世界是它的终极考场。
文章开头那个站在斯坦福路口的塞巴斯蒂安·谭,最终没有完全烧毁通往过去的桥梁。他依然计划在未来回到斯坦福。他看到了实践的价值,但也承认博雅教育的意义。或许他只是想用两年时间,为自己的人生增加一种“期权”。
他说,“我妈妈真的很希望我去上大学”。这个不经意间透露的、最真实也最可爱的理由,让我们从这场宏大叙事中,窥见了一丝人性的温度。
无论风暴如何猛烈,古老的殿堂不会轻易倒塌。但它的门窗已被敲开,外面的风雨和阳光都将涌入。未来的学习,将不再局限于围墙之内。它会变得更加混合、更加个性化、也更加终身化。
真正的挑战,已经不是“要不要上大学”,而是:在一个未来比课程表更新得更快的世界里,我们究竟该如何学习?
这个问题的答案,没有人知道。但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一堂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