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国日报中国观察智库 ，责编：杜娟付晓雅，编辑：张钊，作者：普雷穆季奇
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进入大众视野至今已有将近四年时间，然而大多数机构仍没弄清它对人们的工作究竟意味着什么。当前主流的讨论主要聚焦于人力替代问题——哪些岗位将消失、哪些岗位能留下，以及还有哪些新岗位会被创造出来。这种三分法看似直观，却并不全面。人工智能(AI)技术的真正影响，并不在于简单地取代人力劳动岗位，而在于重新定义这些岗位。
AI确实重塑了人类劳动，但这种重塑不是发生在工作岗位层面，而是在具体任务层面。它将各类工作拆解为若干任务，让其中一部分任务自动完成，对另一些任务起到辅助增强作用，最后还剩下一小部分最重要的任务仍然牢牢掌握在人类手中。由此，人类在工作中的角色悄然改变：不是说人类劳动已经变得无足轻重，而是说，什么才算是有价值的人类劳动，这个标准提高了。
这一转变对领导力、人才以及更广泛的劳动力市场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许多组织认为，只要应用了AI技术就是进步，这是一种误解。斯坦福大学经济学教授尼古拉斯·布鲁姆经过调查研究发现，高达69%的受访企业表示它们已经采用了某种形式的AI技术，然而亮眼的数字掩盖了一个严峻的现实：并没有显著的证据表明生产率随之提升。企业员工往往仍在做着与过去相同的工作，只是速度更快或更省力。更为关键的是，节省下来的时间基本上并没有被重新投入到更高价值的活动中。
这根本算不上一场生产力革命。充其量，它不过是更高效地维持现状；往坏了说，这就是所谓的“作秀式生产力”——表面上似乎一直在进步，实际上并没有创造多少真正的价值。
问题的根本在于，大多数单位并未从底层逻辑出发，对全工作流程进行重新设计，而只是把AI技术叠加在现有流程之上。正如现代管理学之父彼得·德鲁克的名言：世上最无用之事，莫过于高效地去做本不该做的事。AI技术的应用可能正是放大了这一问题：很多组织只是更快地做了更多错误的事情。
这就是为什么说领导力至关重要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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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AI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技术挑战，那么领导力就是最大的组织挑战。领导者不仅要决定如何部署AI，更要首先想明白究竟哪些工作有存在的意义。他们不应单纯为了用AI而用AI，而应将重心转向价值创造。这需要一种任何算法都无法取代的判断力。
随着AI能力的不断提升，人类判断的重要性其实不降反增。原因之一在于，AI会带来一种所谓的“自信幻觉”。有时候，大语言模型给出的答案明明是错的，但表面看上去依然条理清晰、自信满满且颇具说服力。此时真正的风险不是人们会不信任AI，而是人们会过度信任AI。
如何区分真正高质量的观点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正日益成为一项核心专业素养，同时也是一项领导力技能。这就进而引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人类工作的价值正逐渐转向判断、决策与问题界定，那么当今的领导者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具备这一能力？
证据并不乐观。数十年来，领导力选拔机制一直建立在种种有缺陷的假设基础之上，过分看重过去的业绩，却忽视了这些业绩往往依赖于具体情境，且难以复制；此外，它们过度强调经验和专业技术，而有大量证据表明，性格特质与认知水平才是更可靠的长期能力。在实践中，自信且个人魅力强的人更容易被提拔，这些特质易于观察，但却未必能产生实际成效与价值。
这些有偏差的机制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许多组织的领导者表面上气场十足，却绩效平平。在AI赋能的时代，这一问题很可能会变得更加突出。当信息与技术能力变得触手可及时，领导力的边际价值就只剩下那些只有人类才可能具备优势的领域：制定方向、作出判断、组建团队以及影响他人。
这就为如何发现人才、培养人才带来了重要启示。
首先，必须借助数据的力量来发掘人才。在这方面，AI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但它不能取代人工决策，而是作为提升决策质量的工具。通过分析领导力相关行为与绩效的海量数据，用人单位可以发现仅凭直觉难以察觉的规律。这有助于减少偏见，提高选拔决策的准确性。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数据究竟有多大用，取决于如何使用它。若对影响绩效的关键因素缺乏清晰的认识，再多的数据也可能只是带来更多“噪声”。要最大化发挥数据的作用，就必须用科学的方法来解读。组织心理学专家经过数十年研究，确定了一组相对较少却能可靠预测领导力有效性的变量，包括认知能力、性格特质以及学习敏锐度。将这些洞见与AI分析工具相结合，可以为优化人才决策提供有效途径。
其次，发展领导能力的思路亟需改变，从“长板更长”转为“短板不短”。传统方法往往侧重于强化优势，认为充分发挥个人长处就能提升绩效。然而事实上，许多领导力失效的案例并非源于缺乏优势，而是由于未能解决的弱点所致，尤其是那些与性格相关的弱点。诸如过度自信、情绪波动、过度冒险等特质，可能会削弱领导效能，特别是在压力环境下。
在此背景下，最有效的领导力发展思路应该是帮助领导者管控风险，而非单纯放大其优势。这一点在AI赋能的环境中尤为重要，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决策失误的后果可能会被进一步放大。
第三，要重新考虑哪些是人类所独有，因而值得投入资源加以培养的能力。常规的认知任务将逐步交由AI负责，而人类的比较优势将体现在批判性思维、创造力、社会影响力以及伦理推理等领域。这些并不是什么新技能，但它们的重要性正日益凸显。
遗憾的是，当前的教育体系和企业培训项目没能很好地与时俱进，它们仍然更注重知识而非思维能力，更看重技术熟练度而非判断力。这种错位的结果就是，培养出的劳动力很可能无法应对未来挑战。
最后，还有更广泛的社会因素需要考量。由AI引发的就业市场变革，提出了一系列关于治理、不平等与社会稳定的重要议题。政策制定者面临着在创新与监管之间寻求平衡的艰巨任务，既要确保人人共享AI红利，又要有效防范潜在的风险。
商业领域亦是如此：AI不会取代人的领导作用，但会让人们看得更清，究竟谁在创造价值，谁在混日子。只会做表面文章的人，回报必将减少；而真正具备专业素养与准确判断力的人，身价必定提升。
对于一个组织而言，如果有意重新思考如何界定、评估和培养领导力，这将是一次机遇；否则，风险就不远了。
未来的工作不取决于AI本身，而将取决于人类如何有效地运用它。这就是为什么好的领导者在未来依然必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