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纪中展讲决策 ,作者:纪中展,原文标题:《想多了,美股没有股灾!》
最近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很多人都开始担心要发生股灾了!
这背后其实藏着两种心理:一种是担心。怕自己手里的资产某天突然崩掉;另一种是补偿。希望之前没上车的遗憾,被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跌洗白,既然我没赚到,那大家最好都别赚。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循环,美股涨得越快,股灾的传闻就越多;指数每创一次新高,“泡沫破裂”的预言就更多。
我的判断恰恰相反,美股在过去的1年确实涨得太多了,当然也会经常性的调整,但未来三年出现“系统性股灾”的概率,并没有很多人想象得那么高。
在这里,我想先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一篇唱多美股的文章。我并没有任何劝你“放心买、闭眼拿”的想法和动力。我想做的是把“涨多了”和“会崩盘”这两件事拆开,它们经常被人混为一谈,而这种混淆,本身就是一种焦虑的来源。
先说清楚:什么才叫“股灾”
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得先回答一个被很多人跳过的问题:什么才叫股灾?
我这里说的股灾,不是正常的回调,不是估值的消化,也不是科技股一两周的剧烈波动。
它指的是类似1929、1987、2000、2008、2020年那种市场踩踏、信用紧张、流动性收缩、政策被迫下场救援的系统性崩塌。
这个定义很重要。因为如果不把它说清楚,有可能会把一次15%-30%的回调也叫股灾,会把纳指一周跌5-8%也叫股灾,最后“股灾”这个词就被通货膨胀掉了。
所以,如果你问我美股会不会跌,当然会。市场不跌才不正常。未来三年里,美股出现10%—20%级别的调整,我一点都不会意外。
但如果你问的是会不会出现系统性股灾,我的判断是:还不到时候。
股灾不是涨出来的,是“配”出来的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历史告诉我,股灾从来不是“涨多了”这么简单的因果。
涨多了,最多说明市场积累了回调压力。真正把回调变成股灾的,是另一套东西。
我更愿意把股灾理解成一道危险的化学反应:高估值是燃料,高杠杆是氧气,盈利无法兑现是裂缝,信用断裂是火星,流动性枯竭是风,而政策失误,则会把一簇小火苗烧成一场大火。
单有燃料不会爆炸。一桶汽油安静地放在那里,它只是贵,不是炸药。只有当燃料、氧气、火星、风同时到位,才会发生那种让所有人夺路而逃的爆燃。
所以一个更准确的说法是:涨多了,只会让市场有回调压力;只有当上涨建立在杠杆、幻觉和脆弱的信用之上,回调才可能升级为股灾。
这套“配方”思维,是我看美股的钥匙。它有六个要素:一,估值高;二,杠杆高;三,盈利或现金流无法兑现;四,信用系统开始断裂;五,流动性救援受阻;六,外部冲击点燃引线。
记住这六条。接下来历史上的每一次股灾,我都用这把钥匙去开;今天的美股配齐了几条,文章最后我会回答。
六面镜子:真正的股灾都长什么样
历史是最好的镜子。让我们快速照六面。每一面只问三个问题:当时发生了什么、核心诱因是什么、今天像不像。
镜子一:1929年,不是股票跌了,是信任系统塌了
1929年10月28日,“黑色星期一”,道琼斯指数单日下跌近13%;第二天又跌了近12%。这还不是终点。
到1932年夏天,道指较峰值累计下跌89%,而它重新回到1929年的高点,已经是1954年的事了,足足等了二十五年。
但1929年真正可怕的,不是跌幅,而是跌幅背后那个东西:当时的股市站在大量保证金交易、投机账户和银行信用扩张之上。股价崩塌之后,信用系统跟着崩,银行倒闭、储户挤兑、企业断粮,一场金融崩盘最终演变成了大萧条。
今天像不像?不像。今天有存款保险,有证券监管,有央行的流动性工具,有熔断机制,也有远比当年透明的信息披露。1929年的崩盘机制,很大程度上已经被现代金融基础设施拆掉了。但它留下的那句教训没有过期:当人们开始相信一个新时代可以永远上涨时,风险就已经在排队进场了。
镜子二:1973—1974年,好公司也会被通胀和利率打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美国市场追捧一批被称为“漂亮50”的优质成长股,逻辑是“只要是好公司,多贵都该买”。然后通胀来了,利率来了,石油危机来了。
这一段的教训特别朴素:好公司不等于好价格,再好的公司,也扛不住利率、通胀、能源冲击三把刀一起砍下来。
今天最像1973的地方,其实不是AI,而是能源和通胀。今年4月,美国CPI同比上涨3.8%,核心CPI同比上涨2.8%,而能源价格同比涨了17.9%。这说明通胀这头野兽还没被完全驯服,能源更是一个需要时刻盯住的变量。一旦油价上行、通胀反弹,美联储的救市空间就会被压缩——这恰恰是后面要谈的最大隐患之一。
镜子三:1987年,没有经济衰退,也可能发生交易结构崩盘
1987年10月19日,又一个“黑色星期一”,道指单日暴跌22.6%。注意这个数字“单日22.6%”,比1929年那两天加起来还要狠。它被视为第一场现代意义上的全球金融危机。
但1987年最特别的地方在于:那一年美国经济并没有衰退。崩盘不是因为基本面坏了,而是因为市场的交易结构本身出了问题,当时流行的“投资组合保险”策略,在下跌中触发了程序化的连锁抛售,机器在自动找出口。1987年告诉我们:市场不需要等到经济衰退才会崩,交易结构本身,也可能成为一台崩盘机器。
今天像不像?这一面镜子可能很值得认真去照一下。今天的被动基金、ETF、量化交易、期权对冲、AI交易策略,在上涨时会提供充沛的流动性幻觉,也可能在下跌时同时冲向同一道门。上涨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门很宽;下跌的时候,大家才发现那其实是一道旋转门。
不过今天也不完全像1987。因为熔断机制、央行预案、各种流动性工具,已经被写进了现代金融系统的底层。结构性风险还在,但灭火器也比那时候多。
镜子四:2000年,最危险的是把“新技术”讲成“新估值”
这是今天最该照的一面镜子,因为AI最容易被拿去和当年的互联网泡沫类比。
但请注意2000年问题的真正所在:错的从来不是“互联网有用”这件事,互联网当然有用。错的是资本市场把“互联网有用”翻译成了“任何带互联网概念的公司都值钱”。技术革命是真的,但那场估值革命是假的,无数只有一个网页、没有一分钱收入的公司,被炒上了天。
今天AI有没有泡沫成分?有。但它不是2000年那种“只有故事、没有收入”的泡沫。今天领涨的是英伟达、微软、亚马逊、谷歌、Meta这些现金流机器。它们不是拿PPT去换估值,而是拿利润表、云收入、芯片订单和真金白银的资本开支去换估值。
数据可以说话。FactSet5月的报告显示,标普500一季度的混合盈利同比增长27.7%,营收同比增长11.3%;分析师对2026年全年的盈利增长预期是21.0%。同时,标普500未来12个月的市盈率约为21倍,确实高于过去5年和10年的均值。
这组数字说明:今天的美股很贵,但它不是完全没有利润支撑的贵。贵和假,是两回事。
镜子五:2008年,真正的股灾是资产价格和信用系统互相勒脖子
2008年,要讲的是“信用断裂”四个字。
那一轮,标普500从2007年10月的高点到2009年3月的低点下跌了57%;美国房价从2006年中的高点到2009年中跌了约30%;美联储把联邦基金利率从5.25%一路降到0—0.25%。
但2008年的可怕,不在跌幅本身,而在于整个金融系统开始不相信抵押品、不相信交易对手、不相信明天。资产价格下跌和信用收缩互相勒住对方的脖子,越勒越紧,谁也松不开手,直到政策强行下场切断这个死循环。
今天像不像?还不像。商业地产、私人信贷、AI数据中心的融资链条,确实都是值得警惕的角落,但它们目前还没有演化成一场系统性的银行危机。信用这根弦绷着,但还没断。
镜子六:2020年,现代股灾可以很快,但救援也可以很快
2020年这面镜子,只照一层就够。新冠冲击下,美股在一个月内连续熔断、断崖式下跌,但它崩得快也救得快。美联储和财政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注入流动性,市场几个月就缓过来了。
2020年告诉我们:现代市场崩起来很快,救起来也可以很快。真正决定一场股灾深度的,往往不是跌幅本身,而是政策能不能迅速恢复流动性和信心。
但这里有一个今天必须直面的问题,如果现在起火,美联储未必能像2020年那样毫无顾忌地放水。因为那时通胀很低,而今天通胀仍然偏高。
回到今天:为什么“还不到股灾时刻”
照完这六面镜子,回到今天。我的核心论证有三层。
1、美股贵,但盈利也强。前面那组FactSet的数据值得再看一眼:标普500一季度盈利增长27.7%,营收增长11.3%,2026年全年盈利增长预期21%。这不是一个“只有估值、没有利润”的市场。如果说2000年很多公司是“先有估值,再去找收入”,那么今天更像是“先有了实打实的收入,大家再来争论估值是不是给得太满”。这两种状态,危险等级完全不同:前者是空中楼阁,后者是楼盖得有点贵。
2、这轮上涨背后是AI基建,而不只是AI故事。高盛5月28日的报告,把2026年底的标普500目标点位上调到了8000点,并预测2026年每股盈利340美元、同比增长24%,2027年每股盈利385美元、同比增长13%。高盛同时认为,AI基础设施的受益者,将贡献今年标普500大约一半的盈利增长。
更关键的是资本开支这个数字。高盛提到,大型超大规模云厂商(hyperscaler)2026年的资本开支,市场一致预期是7540亿美元,比2025年增加83%,到2027年可能达到9050亿美元。754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这不是几家公司在发布会上讲故事,这是一轮真金白银砸下去的资本开支周期。它更像换电网、修高速、建水库——是基础设施级别的投入。高速公路可能修贵了,但它不是纸糊的。
3、美国经济还没有进入股灾式衰退的底色。亚特兰大联储的GDPNow模型,对2026年二季度美国实际GDP年化增长率的最新估算(截至6月1日)是3%。劳工统计局的最新数据显示,5月非农就业增加17.2万,失业率维持在4.3%。这不是一张衰退前夜的照片。它有阴影,但主体还清楚。
把这三层合起来:现在确实贵、但有盈利支撑;现在确实热、但有资本开支托底;现在确实高、但脚下不是空气。这就是我说“还不到股灾时刻”的全部依据。
股灾不是市场涨高了,而是市场涨高之后,发现脚下不是楼梯,是空气。而今天美股脚下,踩着三样东西:利润、AI基建,和美国企业的现金流。
但风险是真的:四个必须盯住的变量
今天美股真正的风险,不是AI没用,而是市场太快地相信AI会兑现。具体我总结了四条风险。
风险一,估值确实高。FactSet说标普500未来12个月市盈率21倍,高于5年均值19.9倍和10年均值18.9倍。便宜从来不是今天美股的安全垫,盈利才是。问题是盈利能不能持续追上价格。
风险二,市场太集中。高盛曾指出,标普500前十大股票占指数市值约33%,这个集中度已经超过了2000年科技泡沫顶点时的27%。这意味着今天你买入标普500,已经不完全是在买“美国经济”了,而是在相当程度上买“美国AI基建周期”。指数的脸,越来越像那几家巨头的脸。
风险三,AI投资必须真的产生足够回报。高盛也提醒,标普500未来的盈利会越来越依赖大型科技公司能否把巨额AI投资转化为持续的利润;而企业端的AI采用还处在早期阶段,最终需要终端用户获得足够的生产率提升,才能撑起AI应用的支出。换句话说,真正的风险不是AI没有价值,而是市场把AI未来十年的价值,提前塞进了今年的股价里。
风险四,通胀会限制美联储的救市想象力。美联储2026年3月维持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在3.5%—3.75%,并反复强调仍致力于把通胀带回2%的目标;而4月CPI同比3.8%,说明通胀还不是一条可以被忽略的小尾巴。这就回到了2020年那面镜子留下的问题:2020年,美联储像一辆消防车,看见火就直接冲进去;今天如果再起火,消防车旁边还站着一个叫“通胀”的交警,它未必拦住你,但它会让你思考迟疑动作迟缓。
不是“放心”,是“清醒”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我的判断不是美股不会跌,而是美股还远没有到系统性股灾的时刻。现在的潜在危险主要来自预期太满,而不是基本面已经坍塌。
历史真正想提醒我们的,不是“每一次科技革命都是泡沫”。恰恰相反,技术革命常常是真的,假的往往是投资者的时间表。互联网是真的,2000年的估值是假的;AI大概率也是真的,但今天市场给它的速度、利润率和兑现路径,未必都是真的。
股灾当然会再来。只是它未必在这一次,也未必因为AI。
把每一次上涨都看成崩盘前夜,和把每一次技术革命都看成永恒牛市,本质上是同一种偷懒,它们都放弃了判断,只是把判断换成了情绪。而我们这些人,恰恰是靠判断吃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