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 中文版 ,作者:T China,原文标题:《当前额叶与 AI 成为时代隐喻,人类如何重新理解自我?》
奥地利神经学家、精神科医生与哲学家Viktor Frankl曾得出研究结论:只要知道为什么,人几乎可以承受任何事情。这句话在今天格外行之有效。身处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渴望理解自己。
心理学曾经是这个时代理解自我的主要语言,而今天,这个位置正在被脑科学接替。「前额叶受损」「多巴胺不足」「皮质醇过高」……过去几年,越来越多脑科学术语,开始进入社交媒体。当工作提不起劲时,人们怀疑是多巴胺出了问题;注意力无法集中被归因于前额叶功能下降;长期焦虑、疲惫与失眠则指向了皮质醇水平。
相比模糊的情绪体验,脑科学似乎提供了一种更具体、更客观、也更具说服力的解释方式:原来焦虑并非意志薄弱,而是神经系统的过载;拖延也并非性格缺陷,而可能是大脑回路的失衡。
与此同时,AI正在加入这一套解释体系。如果说脑科学试图解释「人如何思考」,那么AI则进一步追问,这种思考是否可以被模拟、预测,甚至替代。在这一过程中,「理解人」与「模拟人」开始彼此靠近,也让「人是什么」重新成为一个开放问题。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主诊医师黄翔拥有近20年的临床经验,长期从事脑科学科普工作,见证了专业知识如何进入公共讨论;清华大学人工智能研究院副院长孙茂松关注机器如何理解和生成人类语言,以及AI如何改变人们获取知识和理解世界的方式;情感人工智能专家刘渊博研究人工智能、行为科学与心理健康的交叉领域;北京大学医疗脑健康发展教研院执行院长吉宁长期从事儿童脑健康与认知发展研究;戏剧教育专家叶逊谦曾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学习脑科学相关内容,后转向戏剧与人文教育领域,思考科学解释与人类经验之间的关系。
尽管专业路径各不相同,但他们的研究和实践都试图在不同层面回应同一个问题:当「解释人」的脑科学与「模拟人」的AI同时成为时代语言时,我们应如何重新理解人本身?

最近「前额叶受损」这个词特别火,从一个专业的脑科学名词变成了大众流行语。
黄翔:以前我们只觉得学习好是因为「脑子聪明」,人成功也是因为「脑子聪明」。再深究一下,是哪一块脑子聪明,是哪一块管理成功?不知道大脑里哪个区域管成功,又想追求成功,就相当于一个小青年进了一家公司,干了十年也不知道自己领导是谁。
管理人类成功的区域就是前额叶,又称为「老板脑」,是所有脑区的老板。从大脑的角度,人和动物的根本区别就是前额叶。人的前额叶占大脑皮层的30%,大猩猩25%,狗7%,小猫咪3%。所以小猫小狗能提供情绪价值,但人很难和它们组队完成复杂任务。
我有一个病人,一个40岁的码农,工作出色升了主管。那几年她经常走进一个房间忘了来干嘛,话到嘴边说不出口,脾气也变得很偏执古怪,甚至对下属说,「上班只需要带眼睛、耳朵、手,不要带脑子,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朋友都开始远离她。转折点发生在她训斥一个00后男生,骂着骂着突然停了,不知道骂什么,一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男生吓坏了,说:「领导你骂就骂,别对我流口水,要不要去看看脑子?」她来我这儿做了磁共振,发现前额叶有大量缺血灶,小血管堵了,计划执行功能、思维性格都发生了改变。原来她经常深夜撸串、炒美股、作息颠倒,有三高自己不知道,脑子出问题了才知道。我们用药把她的血管扩开,用神经营养药物调整了一年半,复查结果非常好,轻微的症状消失了。
前额叶要到30岁才成熟,有些人35岁就开始衰退。这是很可惜的。

为什么有些人35岁前额叶就开始衰退?除了三高,还有别的原因吗?
黄翔:还有物理性损伤。踢足球时,「头球」不要用额头顶,因为那是前额叶的位置。还有,以前大人坐在前面,老百姓来磕头,坐上面的人被磕得越来越聪明,磕头的人越来越笨,因为磕头磕的也是前额叶。外伤、肿瘤也会造成前额叶损伤,前额叶长了个肿瘤,可能压迫导致性格改变。
在流行话语中,很多人并没有物理性的损伤或者三高,却也会焦虑自己会不会前额叶受损。
黄翔:食物、生活习惯、对压力的承受能力,也在影响前额叶的状态。前额叶是一个非常娇嫩的器官,它非常害怕过度的氧自由基的堆积。前额叶工作非常辛苦,会产生大量「垃圾」,就是氧自由基。垃圾堆得很多,效能肯定下降。所以我们必须吃一些食物,把清洁工派进去,把垃圾清除掉。
如果天天吃高脂高糖的食物、反复油炸的食物、糖油混合物,氧自由基会堆积得很厉害,前额叶的工作效率一定很低。那吃什么让它更清醒?抗氧化剂——维生素A、维生素C、维生素D、维生素E、欧米伽-3,会进去帮你清扫干净。它们在新鲜的水果蔬菜、优质脂肪里。有一段时间如果你拼命吃甜食而不吃蔬菜,会感觉脾气不好,脑子也不清醒,「脑雾」了,就是因为清洁工没有到位。这个时候恢复吃新鲜的蔬菜水果、优质脂肪——沙丁鱼、三文鱼这些深海鱼类,慢慢又会改善。
我的建议是遵循「二八定律」:80%的时间坚持健康生活,20%的时间可以适当放纵,吃点不健康的,放松一下,前额叶和身体能帮你调节回来。要是反过来,80%的时间都不健康,那前额叶就真这么「毁」过来了。

这针对的是生理调节功能还比较强的年轻人。如果你60岁了,三十年如一日地抽烟喝酒去麻痹前额叶,三十年如一日地吃不健康的食物,前额叶就会过早衰老。很多人前额叶过早衰老并不自知。大脑有病,并不一定一开始就表现为头痛、恶心、癫痫这些要去看医生的症状。它表现为性格改变,人会从宽容善良的人变成偏执,会让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如果生活一团糟,什么都处理不了,就要查一查脑子,特别是前额叶,因为它主管你生活的方方面面。
吉宁:假设现在我们给学生做了注意力训练,测试出来,学生能力变好了,他们就一定会在班里表现好吗?不一定。能力强不强和你在日常生活里愿不愿意用它是两回事。攻击「唯前额叶论」的人很容易找到切入点:把前额叶练好了,就一劳永逸了?不是。人是完整的,人是社会的,方方面面都需要注意。注意力不好,可能是因为刷短视频,可能是熬夜,也有可能是老板对我不够好——老板没有把钱加到位,我的注意力也不会太好。这有很系统的原因。
为什么对前额叶的关注会在当下变得热门?我们是否迎来了公众关注脑科学的热潮?
黄翔:脑科学最近十年越来越热跟国家战略有关。从美国「脑计划」到「中国脑计划」,大脑研究已经是国家间的竞赛。奥巴马有句话:人类可以探索宇宙,但对肩膀上这三磅重的物体却知之甚少。对老百姓来说,脑科学跟人工智能一样,是这个时代的红利。
我当年选脑科专业时,很多人连脑外科医生干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开脑很恐怖,问我怎么打开颅骨,是不是用「种子的力」。我跟他们解释,现在开脑不一定需要开颅,可以从鼻腔、从眉弓进去做微创。后来我写了一本科普作品,告诉中老年人怎么保养大脑,发生了奇怪的事,上海市很多中小学的班主任和大学辅导员向学生们推荐这本书,因为这本书谈到大脑是怎么发育的以及学习的秘密,能帮助学生提升学习成绩。我原来觉得当医生只是治疗疾病,没想到孩子们需要提升学习的效率。其实这些在脑科学里早就有研究了,只是没有人把它科普出来。

刘渊博:前额叶的研究已经有了很多年了。但当大家生活在对自己状态、对社会状态非常困惑的环境里,一个有坚实科学框架的概念或者解释系统突然出现,人们就会一下子觉得「有道理」。
一方面,我们当下社会普遍存在焦虑,存在一种持续的中等程度的压力。我们的交感神经一直绷着,好像觉得威胁时时刻刻都在,手机里各种各样的刺激也是威胁,让皮质醇一直在不停分泌,没有很多机会让它降下来,让副交感神经系统去掌控我们,让我们去放松、去社交、去链接、去表达。我们的脑子被泡在焦虑里面。
我自己就处于「大脑过劳」的状态。我经常跟AI进行深度协作,进行高密度高强度的思考,才能够快速吸收AI给我的高密度信息和智能,也才能够把我想反馈的东西准确表达给它。这个过程对前额叶的要求非常高,任务规划、注意力集中、语言梳理、元认知能力的调用,全都非常烧前额叶。
另一方面,那些能让大脑切换模式得到休息恢复的活动——身体活动、社会性交往、情感连接、接触自然——在现代社会变得越来越少。两件事加起来,前额叶就很容易超负荷。
叶逊谦:大家需要为现在的问题找一个解释、找一个原因。找不到原因的时候,我们会很迷茫,总想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尤其在面对所谓的VUCA年代(volatility易变性、uncertainty不确定性、complexity复杂性、ambiguity模糊性的缩写),很迷茫,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干嘛、能干嘛。
这也是为什么玄学很盛行,一些人觉得一切的尽头就是玄学。其实一切的尽头就是我们解释不了的。我读过两年牙科,有一次生物化学的教授讲课讲到一半,说「讲到这儿我就不知道为什么了,只能交给自然」。我那时候想,还能这样子吗?太不科学了。一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这件事。原因是:我们不要强求对一切事情都有解释。万事万物的发生,有的时候真的没有原因。
关于「前额叶受损」,我的理解就是,我们承受了无法承受的压力,大脑就好像被破坏掉了。大家搞了一个听起来挺好玩的说法,去描述一个挺悲催的现实。我觉得挺好的,起码大家知道了前额叶,知道小朋友的前额叶还没长完,所以各种「乱七八糟」是很正常的。

过去许多年之中,中国社会产生了心理学热,现在,大家忽然开始关注脑科学。怎么看脑科学和心理学的关系?
吉宁:从经济发展来看,30年前大家物质生活还没那么丰富的时候,脑子里关心的大概率不是脑科学,精神科也不是大家会报的科室。大家的关注点是我能不能活更久,能不能熬过这两年。时代在变化。现在有不少孩子辍学,有一定原因是因为「辍学了也没事」。如果辍学了家里的天就塌了,没有别的出路,即便再痛苦也一定会把孩子送回学校去。物质生活条件越好,精神需求就越会从众多需求里浮现出来。对心理学、脑科学的期待,对更美好生活的追求,就会越多。
黄翔:中国传统社会一直很关注大脑,只不过以前我们觉得是「心」管聪明。后来大家更关注心理学——一个人心理有问题、情绪有问题。但心理学、精神医学、神经科学、脑科学,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器官,就是大脑。我们的快乐、幸福、痛苦、愤怒,都是有物质基础的。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摆在抑郁症患者面前,他们也不会开心。再怎么开导,怎么做精神分析,他们也不会开心。这是他们大脑缺乏相关物质。所以必须吃了药再去开导才行。补充物质基础,是脑科学的更进一步之处。
叶逊谦:脑科学和心理学是并行的互补关系。脑科学比较理性地去分析我们看到的问题和现状,不那么解读人的情感。心理学从感性、情绪、更「人」的角度去看。它是一个互补机制,不是先后机制。
流行化的脑科学有没有问题?有没有见过被歪曲的情况?
刘渊博:虽然我们对于大脑的理解已经非常深刻和丰富了,但它可能只解答了大脑如何运作的1%。所以我们现在对于脑科学的理解,几乎注定是错的。两年前对于大脑的一些理解,会在两年之后的研究里被不断地推翻。这就是科学的底层原则:用最好的假设、最好的检测能力、最好的实验设计,去得到我们最好的结论,直到我们验证它错误。
流行化的脑科学,基本上可以说都是「错误」的科学。系统里有100个不同因素、上千个回路在影响,但你跟大众讲前额叶,花三小时讲它和整个神经系统的关系,没人会听,听完也不会理解,最后就简化成「前额叶」这么简单一个东西。在流行化脑科学里,人好像成了可以被割裂的机械系统。
在心理学领域,这种简化已经有显著的负面影响。大家随便就把标签往自己身上贴——「我抑郁了」「我双向了」「他是NPD」。我女儿一年级(放学)回来就说「这个东西好解压」,我说你哪学的解压这个词,你还知道压力是什么?过早地使用歪曲的概念,给自己建立起歪曲的认知,伤害挺大的。
吉宁:我们的思考框架常常是「缺什么补什么」。记忆力不好了,一定是因为缺了什么,或者一定是哪坏了。但实际上,脑雾、记忆紊乱,是整个身体机能带给你的。毒素从嘴里进来,刺激整个身体的炎症反应,攻击你的大脑,你都没注意,只想是不是缺了什么营养元素补进去。这个逻辑不对。应该把人体当成一个完整系统来考虑。状态不好,不仅仅因为某一个零件出了问题,一定是身体的内平衡出了问题。
而且,网络上能红的概念,背后一定有商机,有一些利益的链条在支撑。大家在烘托这个概念,那一定是有人在卖促进前额叶变好的课程、产品。社会生活就是就是这样子,有人想把观念传播得更广,有人想要营销产品,我们永远也逃不掉。所以只能去听去看,多学习,保持开放的心态。

刘渊博:只要不在乎复杂性和真理性,就可以歪曲概念,让它支持你的任何结论。我见过有些人本来是用教育焦虑卖课程,脑科学火了,研发课程的人可能根本不懂脑科学,就把火了的概念拿来做噱头、当包装,方便把原来的东西卖出去,继续卖原来那套可能并不科学的东西。
黄翔:我本身不反对消费。一个脑科学产品,必然要通过消费品和商品到达你手中,就像学校教育也得付学费,只是国家进行了很多补贴。我真正担心的是假冒伪劣。比如前段时间很火的某些DHA胶囊,宣称是国外大牌,结果国外根本没有这家公司。正念、冥想这些也是,近十年发表有大量权威论文,证实正念、冥想真的能改变前额叶结构,有关闭焦虑脑区的效果。真正要规避的,是那些打着正念、冥想或脑科学幌子的骗子。

在AI时代,人的大脑还有什么特殊价值?创造力这件事上,人和AI有什么区别?
黄翔:AI只能做到1到100,只有人能做到0到1。从0到1的创造,并不是无中生有。它是把两个不同的旧信息组合在一起变成新东西。把牛和强壮的男人组合,成了牛魔王;把漂在水上的木板和游泳的人组合,就成了船。人的创造力是前人思想碎片拼接的结果。
「组合」的能力就来自你的前额叶。但信息要进入前额叶组合,需要一张「通行证」——多巴胺。人在幸福快乐、谈恋爱时,多巴胺分泌旺盛,灵感就强。抑郁沮丧的时候,大脑像一潭死水,写不出东西。有些作家为了寻找灵感走上歧途,用药物甚至毒品提升多巴胺。其实有很多健康的方式,比如运动——散步时思考,灵感就可能迸发,这就是轻度多巴胺的力量。
牛顿被苹果砸中能悟出万有引力,不只是因为多巴胺,更在于他持续的科学训练和深度思考。他能提出万有引力的问题,而我不能,因为我没在那个领域深耕。脑科学专家会提出的问题是:为什么小苹果砸了脑袋疼,但大苹果会把人砸晕?不同领域的人会提出不同的问题。
在AI时代,很多人习惯于我们提问、AI回答。但如果让AI向人类提出一个能引领社会发展的前沿问题,它能做到吗?我问过AI,未来十年,脑科专业里最值得关注的进展,它列了一大堆。我发现每一个问题其实都是我的朋友、老师和同事们提出来的,AI只是做了一个集合。结论就是,越是AI时代,越要强调专业主义。你的水平决定了你问题的质量,足够专业,你的追问才足够深刻。
刘渊博:其实,能提出好问题的人,不一定是一个领域的专家。我们都知道「fresh eye」的重要性——小朋友就可以提出很好的问题,好到让我觉得「我怎么从来没想过」。因为专业化训练可能让人默认了事情就该是这样,新视角能让我们看到从底层发生变化的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做活动,不光找专家,还有孩子、家长。当然,如果你在不止一个领域有很深认识,可以用领域一的框架去看领域二,确实也能产生很多创新。
脑科学和AI的发展互相促进。测量工具的发展、计算能力的提升,推动了脑科学。大语言模型背后机器学习的最底层框架,就是在模拟大脑的运作方式——神经元连接,对应模型里不同节点之间的连接。前阵子有研究在数字环境里模拟出了果蝇的整个神经系统,但果蝇和人类神经系统还差好几个量级。什么时候能用计算机完全模拟人的神经系统?在第一性原理上没有绝对障碍,但哪一天能实现不确定。
孙茂松:脑科学是我们的上游学科。大脑是地球上最智能的东西,天然是最好的模型。最自然的办法就是模仿大脑——把大脑机理搞清楚,然后来做人工智能。但非常遗憾,大脑太复杂了,我们对它的了解还是非常粗浅。上世纪50年代提出人工智能概念时,我们的了解就很粗浅,现在也没深刻多少。上世纪40年代,科学家把神经元基本结构搞清楚了,这个东西不太复杂。这一二十年人工智能的发展,确实是借鉴了脑科学,虽然也并非完全对应。但是更系统性的成果——记忆的机理、语言的机理、思维的机理——脑科学基本上还是空白,我们没法借鉴。

不过,现在大模型产生了「智能涌现」现象,它的机理我们说不太清。这个事如果搞清楚了,反而有可能对脑科学产生启发。
人脑里面有大量的神经元相互连接,实际上是电化学信号在相互起作用。有外界刺激,然后它去适应这个环境。把大脑打开,拿个电压表去测,也能测出电压是多少。它是物理的现象,但怎么就产生了智慧、产生了智能?这就是复杂系统产生的「涌现」。涌现的意思是,即使把每个细节都搞清楚了,作为一个整体,你就是不知道它怎么出现的。整体的性能,没有办法从局部的细节推导出来。通俗地讲,就是1+1大于2,而且1+1远远大于2。
大脑就是个黑盒子,你要把大脑整个运作的信息全部拿来,几乎做不到。去采集大脑信息,其实只是采集了很小一部分,而且不一定是在执行关键思维任务的时候。大模型反而不是这样。大模型所有的网络结构、参数都很清楚,你送一个句子进去,它的反应过程,所有神经元的状态对你全是透明的。所以,如果把大模型的机理搞清楚了,就可能为间接研究大脑的机理提供启发。

「智能涌现」的现象说明,其实AI也能做到像人脑一样有创新的想法?
孙茂松:我们人类大多数创新——我觉得至少90%——都是通过类推产生的,从过去的知识、经验、数据中产生新的关联。这些关联以前没有关联起来,你把它关联起来了,这就是创新。人工智能达到这个水平是没问题的。
大多数画都是过去元素的某种组合,它也能成为艺术。但要成为大艺术家的艺术,就一定要有些东西是过去没有的。比如在毕加索之前,就没有毕加索的风格,这就是更大的创新。再比如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不是过去思想和数据的那种组合,是全新的。这种创新可能占所有创新的1%都不到。这类创新,人工智能目前还不行。
这是否说明,脑科学如果把许多事情搞清楚了,那么人工智能取代人类也没问题?
孙茂松:人脑的能效比远高于机器。人脑处理信息大概就几瓦到几十瓦,机器是它的成千上万倍。大模型还有「幻觉」问题——老乱说话,它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但人一般不会这样,一个靠谱的人会控制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有自知之明。机器就做不到。如果我们搞清楚大脑怎么处理信息,会有很好的借鉴作用。

现在智能设备、机器人发展得很快,它们完全是智能吗?是利用脑科学产生的吗?
孙茂松:举个自动驾驶的例子吧。你看起来觉得它有智能,其实它实现智能的手段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它靠GPS导航,靠激光雷达、传感器测距离,旁边有障碍物就避开。这个行为本身其实没有太多智能。完全靠激光雷达有什么不好呢?它就像闭着眼睛在往前开,对环境是「盲人骑瞎马」,这属于工程性的手段,比较脆弱。也有一派说,不用这些激光雷达,就装着摄像头让它走,靠视觉来引导,让它感知周围环境,知道车道线在哪,路往哪拐,就跟人开车一样,这就完全是智能的部分了。但一般现在不太敢这么干,还是要有辅助手段,要靠激光雷达。所以现在的自动驾驶,看着挺智能,实际上是两种技术的混合。
在这些层面上,脑科学不太管用。人工智能本身更多是技术色彩。现在脑科学的新研究还是一块一块的,每一小块做得不错,但要靠这一小块的直接启发,目前要做出大模型,还远远不够。要让人工智能的模型做得好,一定是一个系统的宏大的工程。

现在一个比较热门的话题是「蒸馏」同事,指利用AI技术将员工的工作数据训练成可复用的数字技能包,让离职员工的「数字分身」继续工作。在刚才说的毕加索、爱因斯坦这类1%的创新之外,AI是不是已经可以替代很多人的大脑了?
孙茂松:现在人工智能的能力比大脑还差一大截。想完全复制一个同事的大脑是做不到的。但某些方面可以——比如你了解同事的性格特点,让AI按照他的风格去生成对话,这是可以的。但前提是这个任务得是人工智能擅长做的。在数字空间里,一旦数字化,人工智能做到的可能性就大;但物理空间,它目前能做简单任务,复杂的就不行。
现在白领做的事,凡是比较常规、有规律、深度不大的,就容易被取代。但蓝领做的很多事其实非常复杂,水管子坏了,你同事能把地撬开、诊断、换水管,这件事人工智能就做不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甭管是谁教它。
「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必有丰田车」,「人头马一开,好事自然来」,这些都是很经典的广告。做创意文案过去很难,要做大量的市场调查,摸透用户的心理,文学素养也要很高,才能想出这些。现在人工智能把所有过去广告词都学一遍,你告诉它主题、特点,让它写个广告词,它哗哗就给你写出100条类似的出来。如果你写不过它,你肯定就没事做了。那它需要什么人呢?需要能从这100条里面能够挑出好的,需要能辨认哪句打动人,然后去修改甚至做某种组合的人。换句话说是需要水平更高的人。水平更高的人,一定是在金字塔的塔尖。想要走到塔尖,就必须对自己有判断,不能盲目跟风。你喜欢什么,才能全身心投入,才能走得比人工智能更远。
另外,作为一个整体,人也不能被替代。很多工作是复杂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碰到需要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事,机器就抓瞎了。沟通能力、情商、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都是人工智能的短处,人可以在这些空间站起来。
所以AI能替人干活,但无法取代人与人的交流。
叶逊谦:不是「人与人的交流」那么简单。如果交流不是「心与心的交流」,那是可以被取代的。有温度的相处共处交流,无法被取代。比如现在其实去酒店入住不需要人了。但为什么还要有人?因为人让你感觉被欢迎、宾至如归,不是只在房间睡一觉。宾至如归是温度,是心与心的交流。「叶先生欢迎回来,上次的房间满意吗,喜欢看山还是看海」——如果这是原话由AI跟我说,我会觉得麻烦。但如果是一个人很真诚地这样跟我说,我的心情会很好,那一张床不是一张床,是我临时的家,因为我觉得我被照顾了。这一部分是进化决定的。我们大部分的大脑还是石器时代的大脑。石器时代如果我们没有跟人在一起,就很危险。我们不是独居动物,是群居生物。这种「在一起的感觉」还是很重要的。
AI时代需要的大脑,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刘渊博:农耕时代对人的要求很低,有健康的身体,基本上就能做那个时代的事情。工业化时代,要求变高,要进行单一方向的标准化训练,只要能做解决单一问题的螺丝钉就好。在工业化时代,很多人不只是不被期待,甚至是不被希望提出问题——「别问什么问题,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不仅不被期待创新,甚至是被禁止创新——「不要创新,要拒绝风险」。
但是智能时代,基本上没有哪个螺丝钉能比AI做得更好。因为把螺丝钉需要做的工作和任务很清晰地定义出来,就可以让智能系统去做。最后我们期望人类能够用新的视角看到新的问题,能够跟大家一起协作,找到创新的方向,去解决符合我们人类需求和价值观的问题。价值判断、定义问题、创造性地解决问题和跟人链接,所有的这些东西是分不开且互相影响的复杂系统。
叶逊谦:工业时代教育培养的是标准化、模块化、工具化的人。当我们从幼儿阶段到大学甚至职业阶段,都要求人产出标准答案,其实我们是在训练一代将会被AI取代的人类。AI来临之后,你会发现人最珍贵的是每个人都不一样。
戏剧有舞动、肢体、文学、音乐、声音,是很多艺术的综合。它会让一帮人在短时间内完成一个明确的目标。就和石器时代的狩猎一样,一帮人有一个猎物,一起去打、一起吃。积极心理学说的心流、成就感、积极的关系,就是一帮人有个目标,干完了庆祝,再有一个目标,再干完了庆祝。但在一个人的成长里,这个过程真的很少。现在的人很孤单:学习时我是一座孤岛,你是一座孤岛,同桌和同桌甚至没正眼看过对方,好像每天就是在跟旁边的人比谁更努力。
戏剧教育中,我们经常玩一个游戏叫「请你表演一朵花」。99%的中国孩子都是双手托腮表演,不知道被谁教成的。但有些孩子会说「我不知道」。当他们愿意跟我说「老师,我不知道」,我会特别跑过去拥抱他们。太棒了,你愿意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们可以一起去探索一个答案。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其实就是宣誓我的心理主权。未来的教育,应该尽可能让每一个人回归到「我还可以怎么样?」我不要成为人家告诉我的那个样子,那我可以是什么?我不知道,要不试试这个?试试看。当你承认「不知道」和「试试看」,每一步都会很当下。
AI年代,已经不是线性的人生,是网状的人生。过去的工作是线性的:我先做文员,再做高级文员、副主任、主任、副经理、经理……现在还是这样吗?不是了。AI会取代很多线性发展的工作。现在我做热爱的事情,会链接很多人跟我一起做,然后发现我的人生原来除了做戏剧,还能做教育,还能做心理学。这就是网状的人生。大脑本身就喜欢网状,神经元都是在不断结网、结对,去找自己新的伙伴。但工业时代的教育就是在「格式化」,非常反人类。线是人刻意划出来的,网状才是自然,叶子的纹路、河流的支流,都是网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