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锚定组织层面重构智能原生组织分析框架,提出智能原生组织是AI与人的辩证统一,拥有“有边界的无限可能”。 ## 1 智能原生组织引发的管理学“危机”:对流行叙事的回应 当前“AI全面替代人类”“管理学走向黄昏”的论调,核心依据是西蒙有限理性框架,认为AI消除认知瓶颈、降低协调成本后,组织将失去存在基础。 本文不赞同从微观人机对比切入回应,主张回归汤姆森开放理性组织理论、彭罗斯企业成长理论这两个经典中观框架,锚定组织存续与成长的核心目标重新分析。 ## 2 智能原生组织如何存续:面对不确定性的非均匀AI渗透 组织存续的本质是在不确定性环境中保持行动能力,需应对一般不确定性、权变不确定性、技术不确定性三类风险,演化出技术层-管理层-制度层的功能分层架构平衡效率与变化。 AI应对技术不确定性、权变不确定性具备显著效率优势,但在应对一般不确定性(可靠因果知识缺失的场景)存在本质局限:利益相关者共识是政治协商过程,AI无法提供有象征意义的政治行动;全新变量超出AI既有经验框架,AI无法识别其重要性。 在智能原生组织中,AI将呈现非均匀渗透结构:技术层AI替代潜力最大,可深度替代人工实现高效稳定产出;制度层核心是意义构建与共识维系,AI替代潜力受根本限制;管理层演化为复杂人机协同结构,但“划分不确定性处理边界”的核心职能无法被技术化。 ## 3 智能原生组织如何成长:资源多用性视角下的成长偏好 企业成长的本质是通过发掘未利用资源多用性实现内生成长,成长动力来自内生资源,方向选择依赖企业家对资源新用途的想象力与信念,增长速度受限于管理服务供给,这就是“彭罗斯效应”。 AI可提升信息处理能力、缓解管理服务供给瓶颈,解决成长速度约束,但无法替代人的企业家服务:AI擅长预设框架内的单环学习,无法完成跳出既有框架的双环学习;AI是数据驱动的后视性思维,不具备企业家基于信念前瞻未来的主体性与创造力。 智能原生组织更倾向纵向一体化成长而非横向多元化:AI需要上下游数据优化,技术能力也更易向上下游外溢;纵向扩张中算力多为云模式按需取用,资源冗余较少,且训练好的智能体跨业务泛化难度高,横向扩张内生动力不足。 ## 4 智能原生组织:有边界的无限可能的辩证统一 AI作为超级杠杆突破了传统组织四重刚性约束:终极补偿了个体有限理性,将决策瓶颈转移到弹性极大的数据与计算网络;液态化重构了固化流程与组织壁垒,组织可随时按需构建动态协作网络;实现了7x24小时不间断的持续进化,打破了传统组织学习的周期限制;突破了彭罗斯效应,将增长从依赖人力资本的线性模式转化为依赖智能密度的指数模式。 AI存在三条清晰的功能边界:一是无法处理不可计算的价值判断与全新变量问题;二是缺乏生成式理性与企业家精神,无法完成创造性的框架重构;三是“定义问题性质、划分技术应用边界”的元管理职能无法被AI替代。 智能原生组织的核心是人机关键梯度分工:技术层AI深度替代,管理层人机协同,战略制度层核心职能保留在人类手中,最终将技术理性的无限可能导向人类价值追求,实现有边界的无限发展。
智能原生组织的存续与成长:有边界的无限可能
2026-06-11 06:07

智能原生组织的存续与成长:有边界的无限可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清华管理评论 ,编辑:排版|尚慧林,作者:侯宏、李智勇


随着以大模型、智能体与多智能体系统为代表的AI技术的快速进步,一种“全面替代”的舆论开始流行。该叙事依托西蒙(Herbert A.Simon)有限理性概念,认为随着人工智能(AI)消除认知瓶颈并显著降低协调成本,组织作为“人类理性的补偿机制”将逐步失去存在基础;管理学也将随着其服务对象——人类员工和管理者——的退场而失效。作为回应,一些文章强调人类价值理性(vs AI工具理性)的弥足珍贵,另一些则强调人机协作(vs人机替代)对任务执行的重要性。前者太过宏大,后者又太过微观,我们缺乏锚定组织这一中观分析单元的系统性讨论——这对正确理解智能原生组织至关重要!


智能原生是手段,组织存续与成长才是目的。本文主张,理解智能原生组织首先需要重新审视组织存续与成长的理论基础,并以此为逻辑起点反推人机关系的合理安排。组织并非仅仅是行动的集合,而是嵌入不确定环境、同时追求组织理性与技术理性的复杂系统。AI确实重塑了技术理性的高度,但并未消除环境不确定性,也未自动回答“组织何以存在”“企业如何成长”等根本问题。相反,智能原生组织为经典管理学理论提供了新检验场景:哪些组织职能可以被技术系统吸收?哪些不确定性需要人的在场?AI嵌入会如何改变组织的存在形式与成长路径?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本文回到两个经典理论:汤姆森(James Thompson)于1967年提出的开放理性组织理论与彭罗斯(Edith Penrose)于1959年提出的企业成长理论。相较于基于西蒙有限理性假设的组织行为理论,这两者属于相对宏观的组织理论,允许我们暂时悬置微观层面对于人机关系的判断。开放理性组织理论从不确定性出发,将组织理解为在开放环境中寻求确定性的理性系统;企业成长理论从资源出发,将企业刻画为通过发掘资源多用性实现内生成长的生产性组织。二者关于“存续”与“成长”两大组织目标的洞察,为全面理解智能原生组织提供了互补性的理论锚点。


本文首先介绍问题的背景,包括智能原生企业的崛起以及“人类退场论”与“管理学黄昏论”两大相互承接的流行论断。随后锚定汤姆森和彭罗斯的理论进行分析,指出AI在某些组织职能方面的局限以及智能原生组织的相关特征。最后,综合上述洞察,我们把智能原生组织理解为AI与组织的辩证统一,指出其有边界的无限可能。本文希望引发更多的思考:智能原生组织并非管理学的终点,而是其问题意识的延展;AI不是组织的替代者,而是迫使我们更清晰地理解组织为何存在、如何行动以及如何成长的理论契机。


智能原生组织引发的管理学“危机”


智能原生企业的崛起


最初,出租车公司依赖人工调度。随后,出行平台引入算法调度。如今,无人驾驶服务不再需要司机,算法主导了车辆调度、路线规划以及行驶全过程。一些人坚信,这种以无人化为特征的智能原生企业必将向各行业渗透。在他们看来,以大语言模型、智能体以及多智能体协同为代表的AI系统,正在从被动工具演化为能够承担复杂任务的技术系统,呈现出自主性、组合性与进化性等拟人特征。


自主性


传统信息系统的运行逻辑是过程导向的,其行为边界由事先定义的规则与流程所严格限定。相较之下,在长程推理与工具调用能力的加持下,AI系统开始表现出显著的自主性:系统不再仅仅响应具体指令,而是能够在给定高阶目标的情况下,自主生成行动路径,并在执行过程中进行必要的调整。在无人驾驶的案例里,车主只需给出目的地,剩下的执行都交给AI。过去,用户使用Photoshop进行调整曲线、增加饱和度等操作;现在,只需告诉AI一个高阶目标,如让这张图片看起来更活泼,它便会自主规划并调用不同工具来实现这一目标。


组合性


智能原生组织并非依赖一个无所不能的单一模型,而是通过编排器(Orchestrator)将各种独立的原子能力像乐高积木一样灵活组合,形成一个完整的业务流程。例如,在典型的数字化营销或运营场景中,AI系统可以将内容生成、用户画像分析、渠道投放与结果监测等功能整合为一个连续流程,不再依赖人工在不同系统之间切换与协调。这种跨功能整合,使得原本需要通过组织层级来完成的协作,在技术系统内部便可以实现。并且,自主性与组合性结合得到的不是一个个“写死”的流程和惯例,而是随需应变的协作网络。


进化性


智能原生组织最令人兴奋的特征在于其内置的高速自我优化能力。AI通过一个7x24小时不间断的闭环实现持续进化:执行—反馈—学习—优化。反馈,作为闭环学习的养料,至少来自三个方面:一是在高度数据化的环境中,AI系统可短时间测试大量策略组合或进行仿真优化,并根据结果反馈快速调整后续行动路径;二是AI智能体执行任务能得到来自真实世界的反馈,比如客户满意度、业务绩效波动乃至需求侧智能体的输出等;三是通过强化学习人类专家的操作轨迹,AI甚至能习得专家解决问题的默会知识。


管理学正在走向黄昏吗


基于上述技术趋势,有人断言:由于管理学所服务的对象(碳基人)将被AI智能体替代,管理学存在的前提也会被物理性移除。这真是天大的误会!大多数管理学者认同,管理学的服务对象是组织而不是人。组织机器的隐喻,即通过组织“去人格化”以追求最优效率,一直是一些管理学家坚定的追求。组织系统技术化非但没有颠覆这些理论,反倒是它们在新技术条件下的极限展开。


比如,作为公认的管理学鼻祖之一,泰勒(Frederick W.Taylor)在其提出的科学管理理论中认定,一旦最优流程被发现,执行者的差异性应被最小化。在这一意义上,工人从来只是执行理性的载体。在泰勒所处的年代,这一载体只能是人;算法与智能体能够更稳定、更低偏差地执行既定流程,正是科学管理逻辑的自然延伸。类似地,战略管理大师波特(Michael E.Porter)提出价值链分析,将企业解构为一组可分离、可重组的价值活动,分析重心始终是活动间的配置与协同,而非活动由什么执行。


相较于泰勒工业机器隐喻,西蒙的信息机器隐喻更贴近智能原生组织。西蒙基于有限理性的概念指出,组织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通过流程、规则与组织结构,将个体无法承载却又是复杂决策所需的信息处理任务,转化为可操作的行动逻辑。那么,是不是组织赋能变成AI赋能后,西蒙式组织及其管理学便失去了存在价值?并非如此。“理性人假设”被反复抨击仍无碍于经济学屹立不倒,这有助于论者审慎看待“有限理性”假设被颠覆的论断及其后果。


西蒙及其追随者的管理学研究成果对智能原生组织具有丰富启示。比如,基于有限理性概念的注意力学派强调高管注意力分配结构对企业绩效的影响。表面上,智能原生组织颠覆了高管注意力稀缺的假设进而使得此类研究失去意义。实际上,算力成本可能是智能原生组织的主要成本项,由于在相当长时间内算力成本不会下降到零,在多事务之间分配算力资源的策略仍极具现实意义。类似地,如何通过任务层级结构改进多智能体协作效率是AI技术研究的前沿话题,而不是像有些人声称的层级结构在AI时代将退出历史舞台。


可见,AI没有颠覆管理学;恰恰相反,管理学受众正在从管理者扩展到AI研究员与工程师。管理学智慧将启发AI工程师开发出更具竞争力的算法,这对智能原生组织的多智能体协作管理无疑具有深远意义。


人类终将退场吗


上述观点只算弱回应,因其隐含了“管理学黄昏论”的前提——“人类退场论”,这一论调在西蒙的理论体系内可得到支持。实际上,有限理性概念必然导向机器替代论,因为该概念鲜明而单一地锚定在技术理性这一机器显然超越人的维度上。也就是说,机器替代是该概念的潜在假设,据此讨论人机关系问题,必然以循环论证的方式得出替代的结论。当然,我们可以争辩说人机之间还存在诸多可比维度,但这种争论琐碎而难以系统展开。值得强调的是,只有在与组织存续与发展相关的维度上,人机对比才有价值。这指引我们暂时搁置微观层面的人机之争,把眼光投向组织层面。


理解复杂组织有诸多维度,这方面管理学有丰富沉淀。在某些维度上人类可能退场,另一些维度上则不能。西蒙强调组织是信息处理机器,便是人类可能退场的一个维度。本文接下来要介绍两个理论,即汤姆森的开放理性组织理论和彭罗斯的企业成长理论。前者强调不确定性维度,把组织视为在不确定环境中寻求确定性的理性系统;后者强调资源维度,把企业刻画为具有内生成长机制的生产性资源集合。两者高度互补,共同为智能原生组织的深入分析提供了理论脚手架。


智能原生组织如何存续


组织存续的本质


组织存续的本质是在不确定性环境中保持行动能力。组织需应对三类不确定性。一是一般不确定性,指的是在更广泛的文化或知识体系中,对因果关系缺乏稳定理解的一种状态,即可靠的因果知识尚不存在。这意味着组织无法凭借结果自证合法性。比如,AI到底把人类引向繁荣还是毁灭?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话对象的信念。二是权变不确定性,源于他者行动的不可控性。组织即便理解利益相关者的行动逻辑,也无法控制他们的行为。这意味着组织永远无法100%控制结果,而只能通过情景规划等手段提前作出应对预案。三是技术不确定性。组织内部技术系统相互依赖与耦合,一处波动可能通过系统联动放大,对系统输出形成巨大影响。这里,“技术”是广义的“输入-输出”处理过程,其不确定性用来衡量何种程度上某种活动能变成可重复的生产过程。


在不确定性下,组织本质上是一个在“追求效率”与“应对变化”之间寻找平衡的开放理性系统。它既需要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通过标准化的内部运作(技术理性)来确保产出的稳定与高效;也需要像一个灵活的生命体,通过持续与外部环境交换资源并达成共识(组织理性)来获取合法性。一方面,作为开放系统,组织嵌入资源提供者、监管者、客户与社会公众构成的环境之中。组织得以存在的前提,在于其所处的行动领域(domain)能够获得足够的利益相关者共识与支持。在持续变化的环境中,这种共识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超出了组织控制范围。因此,组织需要对多重外部动态约束作出响应以维持共识水平,即组织理性。另一方面,作为行动机器,组织必须有持续的具体行动与结果产出,否则也将无法存续。在这一意义上,组织可理解为在既定目标与条件下,可靠而高效地将投入转化为产出的技术系统。为此,组织发展出以规则、流程和因果知识为基础的技术理性,追求可预测性、稳定性与重复性。


为调和这种“既要稳定又要灵活”的矛盾,组织演化出功能分层架构,其核心逻辑并非消除不确定性,而是在不同层面之间进行压力转移与风险缓冲。任何组织从功能上看,都具备负责稳定执行的技术层、负责直面环境不确定性的制度层以及负责居中协调二者的管理层。技术层负责实现将输入稳定地转化为输出,以可预测性与效率为导向。为实现这一目标,组织往往通过标准化、规则化与边界控制,尽可能将该层设计为一个“封闭系统”。制度层直面外部环境,负责与监管者、资源提供者及社会公众互动以维系共识,因而需要灵活性。管理层通过缓冲、协调、预期和调整等策略,使组织既不被环境吞噬,也不因过度封闭而失去合法性。以平台企业为例,技术层是追求极致效率的算法黑盒及其驱动的交易流程;制度层是那个长袖善舞,擅长妥协、沟通的“社会公关”;管理层则是拼命在两者之间调度的“翻译官”,把制度压力变成代码边界,同时也保护代码逻辑不被外界瞬息万变的情绪轻易击穿。注意,此处的“管理层”不同于日常用法,泛指组织功能分层,而非特定职能的岗位。


AI的局限:一般不确定性


秉持上述组织观,回头再看组织全面AI化的论断,未免觉得幼稚。诚然,应对技术不确定性时,执行技术细节的主体由有限理性的人替换为AI,不仅能降低出错概率,还能获得压倒性的效率优势。在处理权变不确定性时,AI可以高效搜集海量数据、完成仿真与敏感性测试,并未雨绸缪地制定应变预案。以上,都与从有限理性推导出的观点类似。然而,在应对一般不确定性方面,AI存在一系列无法突破的局限。所谓“可靠的因果知识尚不存在”至少体现为两种组织情形:利益相关者共识未达成与全新变量出现。


一方面,利益相关者共识达成是政治过程,而非计算或工程过程。利益相关者冲突往往并非源于对结果预测的不同,而是源于对“什么结果是正当的”的根本分歧。例如,在平台用工问题上,企业、劳动者、监管者与公众并不只是对成本、效率或风险概率有不同判断,而是对“平台究竟是技术中介,还是事实上的雇主”持有不同规范立场。因此,共识的形成并不是一个“找到最优解”的过程,而是一个说服、妥协、象征性让步与责任承诺交织的政治过程。组织在其中采取的行动,诸如公开表态、道歉、承诺补偿、调整话语框架等,往往并不改变任何技术事实,却深刻影响不同群体对组织的接受意愿。这类行动的有效性取决于其象征意义,而非工程效率,这正是政治性的体现。


另一方面,变量若此前未出现过,则AI不具备相关知识。全新变量及其与行为、结果因果关系的不明确,显著不同于在已知变量不同取值之间游走的权变不确定性。AI能力建立在既有表征空间之上:无论是监督学习、强化学习还是大模型,前提都是某种形式的历史经验、反馈结构或可枚举的状态空间。一旦出现超出既有经验框架的新变量,AI既无法识别其重要性,也无法判断应当将之纳入哪个决策维度。典型案例是突发性制度或技术断裂事件。以新冠疫情初期为例,大量依赖历史数据进行预测的系统在供应链、需求模式和人员组织上迅速失效。最近,Waymo无人驾驶汽车在大街上“罢工”导致交通瘫痪,原因在于“大规模停电导致的红绿灯不工作”对它是全新变量。


全面依赖AI的组织将无法应对上述两种情形。“全面AI化”叙事缺乏对外部环境深度不确定性的敬畏,往往仅代表运营层面的技术性理解。这类理解要么把组织视为封闭系统,要么把世界视为一个可计算空间。有趣的是,在管理学界内部,组织行为学者与战略学者的不确定性偏好也有所不同。前者相对微观,重点关注“如何完成给定任务”,因而屏蔽了大量的环境不确定性;后者相对宏观,重点关注“选择什么任务完成”,因而对环境不确定性有深刻洞察。显然,前者更容易接受“全面AI化”叙事。


对智能原生组织的启示:AI非均匀渗透


如果“全面AI化”不可取,那么智能原生组织是怎样的?汤姆森对此的启发是:在智能原生组织中,AI的嵌入将呈现出以技术层为中心、向管理层递减、在制度层受限的非均匀分布结构。


在技术层,AI与技术理性的目标高度一致。面对相对结构化、可重复且可度量的任务环境,AI能够显著降低由有限理性与协作摩擦所带来的技术不确定性,因此在这一层面的替代潜力最大。比如,机器已经大面积替代制造业流水线上的体力工人,而AI智能体也日渐替代知识流水线上的初级知识工人。


制度层的情形恰恰相反。制度层处理的是意义尚未确定、规范持续演化的外生不确定性,核心要求并非计算最优解,而是能够作出承诺甚至刻意保持战略模糊性。AI可以显著增强组织对制度环境的感知与分析能力,但由于此类不确定性无法被还原为技术理性问题,AI在制度层的替代潜力受到根本限制。某种程度上,AI是没有“意义”的。比如,如果你见到一个博学多才的人,会肃然起敬、见贤思齐;当你知道这不是人而是AI在表达,则波澜不惊。可见,意义构建作为制度层核心职责,是AI所不能的。


管理层则更可能演化为一种复杂的人机协同结构。未来,管理层承担着协调高度AI化的技术内核与低度AI化的制度层的责任,因而需要整合组织理性与技术理性。其目的不是“算得更准”,而是让组织不过早走向不可逆的失败、让不同理性形式可以暂时共存、让未来仍然保持开放。诚然,AI可以在信息整合、情景模拟与执行支持等方面显著增强管理能力;管理层也需要具备调整技术内核的能力。在智能原生组织中,构建企业知识库、训练能力智能体、迭代多智能体协作规则等传统意义上的技术工种可能与管理层深度融合;然而,管理层的核心职能——决定哪些不确定性可以被技术层吸收,哪些必须由制度层承担——并不能被完全技术化。正如大模型从来不回答不知道,它很难识别哪些不确定性不适合它处理,因而无法履行上述核心职能。


智能原生组织如何成长


企业成长的本质


企业是生产性资源的组合。资源的价值不在于资源本身,而在于资源所能提供的服务(用途)。一项资源可以提供多项服务,企业成长的动力正是源于未被充分利用的生产性服务。比如,迪士尼把IP与品牌资源注入多种商业模式获得持续成长,而在每种商业模式中,IP和品牌发挥作用的方式各不相同。在各种资源中,人力资源尤为关键,因其所提供的管理性服务与企业家服务是企业运作与成长所必需的。区分管理性服务与企业家服务是重要的,前者确保企业日常运作与协调得以维持,后者则通过对资源用途的想象、发现与整合,引导企业探索新的生产性机会。


企业成长是一个内生的资源重组与扩展过程。企业日常购入资源时通常会产生冗余,因为资源(包括原材料、人等)具有不可分性。比如,一台机器的利用率达到80%已经非常高了。更重要的是,资源可提供的服务范围在特定组织情境中会发生变化。比如,疫情期间,一些工厂发现它们的产线经过简单调整就能生产防疫物资。正是在资源、人与组织情景的持续互动中,一家企业所特有的生产性机会集合被塑造出来,为企业成长创造可能性。这一集合具有显著的公司特定性,源于企业成员在具体运营过程中不断积累的经验与知识。随着经验的积累,企业得以认知到更多潜在的资源用途,从而不断开拓新生产性机会。通过“机会是企业家对资源用途的想象”这一著名论断,彭罗斯强调企业成长的动力并不主要来自外部环境变化,而是来自企业内在资源。


企业成长受到一定约束。企业扩张不仅意味着资源数量的增加,更意味着对资源用途的重新理解、对新活动的组织以及对既有能力的整合。这一过程高度受限于管理服务与企业家服务的供给。一方面,管理性服务的培育本身具有不可压缩的时间结构。比如,我们不能指望空降高管一夜之间就能有效供给特定企业需要的管理性服务。因此,即便企业拥有大量未被充分利用的资源,其增长速度在短期内仍然受到内在组织性因素的限制。这就是关于企业增长著名的“彭罗斯效应”。另一方面,企业家精神是高度稀缺的。因此,即便企业的资源和管理服务都相当充沛,也可能因为无法想象新的成长方向而在原有业务成熟后陷入成长的瓶颈。所谓的企业第二曲线,根植于企业家精神!


AI的局限:想象力与信念


在一些人眼里,AI资源是人力资源完美的替代。AI克服了有限理性,不仅能够快速吸收历史经验,还能够进行多业务并行工作,且不会因注意力稀缺或经验迁移成本形成明显瓶颈。这似乎解决了管理能力难以短期内扩张的难题——文化融入的组织问题变成了算力扩容的技术问题。与此同时,AI还能保留人力资源的公司特定性(Firm-specific)与经验积累性(Experiential):通过微调、强化学习等技术,AI可以深度融合企业独特的背景知识(如行业理解、企业文化、公司战略等),并在执行任务、获得反馈的过程中持续迭代学习。


然而,彭罗斯的理论指引我们洞察AI相对于人的局限性。彭罗斯对资源最关键的洞见在于强调其多用性,而人在发掘、利用资源多用性方面的企业家服务是AI难以替代的。一方面,机器擅长单环学习,而人类擅长双环学习。单环学习与双环学习是管理学中描述组织学习的概念。前者关注在不改变现有目标、价值观或规则的前提下,对行动结果进行校正,以保持系统稳定运行;后者则会质疑、反思和修改现有目标、规范和假设本身,以促进根本性变革。强化学习本质上是单环学习,在预设的奖励函数框架内,通过试错不断优化行动策略以最大化累积回报。与此相反,“现有资源还能用来做什么不同的事情”是典型的双环学习问题,因为它需要思考者跳出当下的奖励函数。


另一方面,机器基于过去作出判断,但企业家前瞻未来。企业家依赖理论(因果)驱动的前瞻性思维,且敢于承担风险。乔布斯发明iPhone不是靠用户调研,莱特兄弟发明飞机需要顶住巨大的舆论压力(包括来自科学界的嘲讽)。他们提前看到且坚信尚未发生的未来——可称为“想象力”或“信念”。与此相比,AI依赖于数据驱动的后视性思维,其输出以维护系统一致性(概率分布的一致性)为内在机制。AI没有主体性,难以表现出企业家对未来信念的坚毅。AI产出的新奇性源于它提前习得了世界上已存在但某些用户尚不知道的知识。但对整个人类而言,AI不具备创造新知识的能力,在汤姆森的理论里这是一般不确定性之所指,而在这里是想象力之所指。


对智能原生企业的启示:成长方向偏好


相对于前AI时代的企业,智能原生组织的AI化程度将大幅提升,对人的依赖将大大降低。对此类资源禀赋的企业,一个诱人的命题是:得益于AI极大提升了组织信息处理能力,智能原生组织面临的成长限制因管理瓶颈的移除而消失。值得注意的是,我们需要区分成长速度与成长方向。限制前者的是管理性服务,限制后者的是企业家服务。因此,智能原生企业初创期的增速固然远超传统企业,但我们不能笼统地说它们的成长瓶颈消失了。在成长速度之外,成长方向更值得深入讨论。


彭罗斯理论最大的启示可能在于:智能原生组织将更倾向于纵向一体化的成长方式,而非按照彭罗斯建议的横向多元化。智能原生组织的成长将主要体现为经营环节的扩展以及核心业务市场份额的扩大。一方面,AI总是渴望数据,尤其是上下游环节定义其业务环境的数据,以便作出更极致的优化;另一方面,智能原生组织通常有很强的技术能力,这种能力向上下游外溢能够发挥最大价值。在上述扩张过程中,按照彭罗斯逻辑,企业购入的资源未能充分利用,将诱发下一步横向多元化。


然而,两方面因素削弱了智能原生企业横向多元化的冲动。一方面,纵向一体化过程中,与传统工业企业不同,智能原生企业投入的资源很大一部分是算力。在云模式下该资源按需取用,因而因资源不可分割性产生的资源冗余、横向扩张以实现资源再利用的冲动都相应较低。另一方面,业务规模化过程中人力资源的投入相对较少,更多依靠智能体完成。相对于人的跨场景泛化能力,为原有业务训练的智能体泛化到不同业务场景难度较大,进而也制约了横向扩张冲动。当然,智能原生企业并非不会横向多元化,但其内生动力会弱于彭罗斯的估计。由于上述因素的存在,与其在一家企业内部横向多元化,还不如在新领域开创独立的智能原生企业。


智能原生组织:


AI与人面向不确定性的共舞


AI的无限可能


“无限可能”本质上是AI作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超级杠杆”,对传统组织所面临的四重刚性约束进行的系统性突破。


一是对“有限理性”的终极补偿。自西蒙以来,组织理论的核心命题之一便是如何通过结构与协作,弥补个体在信息处理、计算能力和知识储备上的固有局限。AI将这一补偿机制推向了极致。AI不再仅仅是辅助工具,而是构建了一个外在于人脑的、可无限扩展的集体认知器官。通过处理海量异构数据、运行多维度仿真模型、进行复杂的敏感性测试,AI能够将以往令管理者无从下手的“认知不确定性”——那些模糊的、关联复杂而造成个体认知极限的因素——转化为可量化、可模拟、可预案的风险图谱。尤其是,AI将高管稀缺的“注意力资源”转化为云基础设施上近乎可按需取用的“算力资源”。进而,决策瓶颈从人类心智极限转移到了数据生态与计算网络的边界,而后者在理论上具有极大的弹性与可扩展性。


二是对固化流程与组织壁垒的液态化重构。当认知的基础发生转移,协作的结构便随之重塑。传统自动化是僵硬的脚本执行,而现代AI智能体展现出“目标导向”的自主性与乐高积木式的组合性。只需给定一个高阶指令,AI便能自主规划路径、调动资源、实时调整。更重要的是,其各种原子能力可以被一个智能“编排器”灵活组合,瞬间构建起一个为特定任务量身定制的协作网络。这意味着,跨部门的流程整合、随市场变化而生的新业务单元、针对个性化需求的服务链条,其重组与构建的成本和时间被急剧压缩。组织从一个由固定部门、流程构成的“精密机器”,向一个由智能模块构成、可随时按需重构的“液态网络”演进。协作的形态,从此拥有了近乎无限的动态可能性。


三是获得持续进化的动力,超越间断式学习与知识损耗。传统组织的学习是周期性的、项目式的,依赖于会议、复盘与培训,知识附着于个体,随人员流动而流失。AI驱动的系统内嵌了一个“执行—反馈—学习—优化”的永动闭环。它从每一次交互、每一条数据、每一次仿真结果中汲取养分,进行7x24小时不间断的自我迭代。企业的知识资产不再局限于文档库或专家头脑,而是沉淀为可持续微调、强化和复用的算法模型与数据资产。这种超越人类生理周期的、可并行加速的经验积累,使得组织能够实现一种近乎生物进化般的持续适应能力,打破了学习曲线与生命周期的传统限制。


四是突破组织成长速度瓶颈,克服“彭罗斯效应”。企业扩张的极限不在于市场或资本,而在于管理性服务的供给。AI正在将这一经典约束转化为技术问题。AI通过提供协调、监督、常规决策支持等可标准化的管理性服务,将增长对高级人力资本的依赖,部分转化为对算力与数据资源的配置。在智能原生企业中,规模的扩张不再必然伴随管理层的急剧膨胀与协调效率的断崖式下跌。相反,对数据的渴求与对环节极致优化的追求,驱动企业沿着价值链进行纵向一体化的无限深挖,从而获得压倒性的效率优势与市场控制力。增长范式正在从依赖人力资本积累的线性模式,转向依赖智能密度提升的指数模式。这正是智能原生企业获得超高速增长的缘由。


AI的功能边界


然而,正是这种令人目眩的“无限性”,让我们必须更加冷静地审视其作用的“边界”。这些边界源于AI作为技术理性化身,与组织作为社会系统本质属性之间的鸿沟。


第一个根本边界是不可计算性。AI的精髓在于在既定目标函数下寻求最优解,但并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计算。当问题涉及“目标本身是否正当”“资源应如何公平分配”“不同利益相关者的诉求如何权衡”时,便进入了价值判断与政治博弈的领域。这些领域没有唯一的最优解,只有基于不同立场、伦理框架与权力关系的协商与抉择。AI缺乏内在的价值立场,也无法获得进行此类政治裁决的合法性。它无法回答关于“意义”与“公正”的提问。此外,当出现了全新的变量,答案也无法计算。


第二个边界是生成式理性与企业家精神的缺失。AI是卓越的“优化者”与“适应者”,擅长在既有规则框架内将事情做到极致,但其本质上缺乏“生成式理性”,即那种质疑框架本身、凭借想象力与信念重新定义问题、发现资源全新用途的能力。这便是熊彼特所推崇的“创造性破坏”的核心,也是企业家精神的灵魂。AI可以生成前所未有的设计方案或文本组合,但其背后的逻辑依然是已有模式的延伸与重组,而非源于对未来的、非共识的信念投资。AI无法进行双环学习,无法独自发起一场颠覆行业的价值革命。


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边界是元管理职能的不可替代性。在AI时代,管理的核心职责正从“解决问题”向“定义问题性质”演进,即判断一个挑战究竟属于可被模型化的技术性问题(应交由AI处理),还是涉及价值冲突、规则重构的政治性或伦理性问题(必须由人类介入)。这一“划界”工作本身,需要深刻的情境理解、历史洞察、道德责任感与政治智慧,决定了技术力量应用的方向与限度,是确保组织不因追求效率而偏离其存在合法性的最终保障。这项职能无法外包给任何算法。


有边界的无限可能


“有边界的无限可能”八个字揭示了AI潜力的核心辩证关系:它在技术理性维度近乎无限的扩张能力,与其在组织存续、价值创造根本维度上的功能边界,共同构成了AI时代最富张力的组织图景,最终指向一种深刻的人机共生哲学。


AI潜力的释放,并非一幅技术全面替代人类的均匀图景,而是一种在“边界”约束下的、非均匀的结构性渗透。其影响力沿着组织的层级结构形成清晰的梯度:在技术操作层,AI能实现深度替代与超级自动化;在管理协调层,AI主要扮演增强人类决策与提高效率的人机协同伙伴;在战略与制度层,AI更多地作为提供洞察的工具,目标设定、价值塑造、终极责任等核心职能牢固地保留在人类手中。同时,这种能力分布也塑造了新的组织形态与成长路径。极度依赖数据闭环与垂直领域的智能原生组织,往往倾向于纵向一体化式的深度专业化,将单一价值链打磨至极致,而非进行风险更高、依赖泛化能力的横向多元化扩张。


未来不属于AI,也不属于故步自封的人类,而属于那些能深刻理解边界并在其基础上智慧地设计协同,从而将技术理性的无限可能导向人类价值星辰大海的卓越组织。AI为组织这艘航船提供了无限的动力、实时的全球海图、自动驾驶系统与自我强化的船体,确保我们在任何已知海域能以理论极限的效率与鲁棒性驶向既定目标。然而,这艘船的航行意义、它所要追寻的彼岸以及在未知海域发现新大陆后如何定义其价值与建立规则这些关乎初心、意义与创造的根本问题,依然是船上人类领袖、探险家与哲学家的专属领域,也是人类智能最终不可替代的尊严所在。

AI创投日报频道: 前沿科技
本内容来源于网络 原文链接,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不代表虎嗅立场。
如涉及版权问题请联系 hezuo@huxiu.com,我们将及时核实并处理。
正在改变与想要改变世界的人,都在 虎嗅APP
赞赏
关闭赞赏 开启赞赏

支持一下   修改

确定